《思卿》梦回客

9、九见

　　第二天，京城的第一场大雪，落了。

　　陆瑀拥着被衾，蓦然望着窗外的寒枝被大雪覆盖。

　　他本是想等初雪来时，带她去看雪的。

　　京城有座淮园，那里的雪景是出了名的。淮园中多楼阁长廊，廊亭高低分错，楼阁前后层叠，再加上主人家偏爱树木灌丛，每到大雪天，万物都被雪花雕饰。

　　整座院子藏在雪盖下，如天地砌成的楼宇，自成品格，漫目银树冰花，雾凇雪柳，鬼斧神工，非人间工匠所能及也。

　　只这一次，怕是要错过了。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绣帕上的纹路，窗外鹅毛大的雪花簌簌洋洋地落，落在树枝上，堆在屋顶上，压在心头上。

　　离竹送药被拒，后来，她更是连话都不与他派去的人说，那个叫春风的丫头躲在她的屋子里，半步都不出门，院子里又多了巡逻的家丁......

　　她本就不喜他，如今，怕是恨不得再也不见他的好。

　　陆瑀苦笑，将帕子盖在脸上，闭上了眼，冰凉的丝织品质感贴着脸上的肌肤，仿佛少女冰凉的指尖，在他面上抚摸。

　　呼吸渐热。

　　......

　　那场初雪，宋芳菲彻底错过了，她身体底子不如陆瑀好，下雪的时候还咳着，屋里放了暖烘烘的火盆，窗户都紧闭着，什么也看不着。

　　大雪过后，陆瑀和宋芳菲被锁在家中，仔细养病养了一个多月，才被准许出门。

　　此时，陆瑀已是情思难耐，却不敢随意去见她。

　　又等到第二场雪的时候，两人才在邓家的赏雪汇上偶遇。彼时，宋芳菲正倚着朱栏探出小半个身子，伸长手去接天上纷纷扬扬落下来的雪花......

　　陆瑀遥遥站在台阶之上，近乡情怯地屏息看着这如诗如画的图景，宋芳菲余光瞥见来时的长廊上有一人靠近，却停在不远处一动不动，扭头去看，便看到个傻乎乎盯着她看的二愣子。

　　她对着靖王世子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又将注意力转回厅阁外纷飞的大雪上。

　　而吃了白眼的陆瑀反倒抑制不住地弯起了嘴角，快步走到宋芳菲身旁，与她并排站在朱栏前，一边反复偷看她，一边装作若无其事地伸手去戳栏杆上的积雪。

　　那层积雪洁白无瑕，落雪自然，方才宋芳菲想去接廊外的飞雪，都不曾舍得将它们拂去，而是另找了一处积雪已崩落的地方倚靠。结果，陆瑀不过出现几秒，那处被宋芳菲怜惜的积雪已经被戳出好几个窟窿眼，一点也不完美了。

　　宋芳菲：“......”

　　横起杏目狠狠地瞪了对方一眼，一巴掌拍落那只贱兮兮地狗爪。

　　陆瑀吃痛地缩回手背在身后，乌若点漆的眸子湿漉漉地瞧着她，像只委屈巴巴的小狗。

　　“哼。”宋芳菲才不吃他这一套，扭过头去。

　　虽不知道又是哪里做错了，但自觉理亏的少年不敢放肆，见她没有像以前那样一见面就躲着自己跑，心里雀跃地咕噜噜冒泡，小心翼翼地垂睑偷看她，弯起的嘴角努力压了压，结果反而翘的更高了。

　　虽然没有人说话，但好似与她站在一起，眼前能看着同样的景色，就已经很开心了。

　　他学着宋芳菲的样子，也伸出一只手去接飘落的雪花，一大团雪花落在掌心，顿时感受到一丝凉意。

　　雪落之后，好一会才化，陆瑀将掌心的雪花举到宋芳菲面前，两人像是看什么稀罕物一样，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看着。

　　那精致的花，从边缘开始一点点地融化，化作一团圆形的水渍，躺在陆瑀掌心，十分有趣，两个半大孩子这样就玩的不亦乐乎。

　　后来，竟然还比较起谁掌心的雪花更好看，留得更持久。

　　“你看，是我的留得更久嘛！”少女像只斗赢了的公鸡，得意洋洋地捧着手心。

　　“我这个好看。”少年寸土不让。

　　“哼，那个明明是我看中的，是你耍赖，仗着自己高，劫走了。”

　　“胡说，我明明也看中了......”

　　“我要再找一朵更好看的，你等着。”宋芳菲气愤跺跺脚，又伸出手去，指尖冰凉凉红彤彤的。

　　陆瑀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他好像......又错失了良机。

　　“不玩儿了，你手心凉，雪花自然比我的留得更久。”从没对人服过软的世子爷别别扭扭地说道，“就当作我输了好了。”

　　“什么叫就当作你输了，明明就是你输了。”对方都认输了，宋芳菲也觉得有些手冷，高贵冷艳地哼了一声，捏着想打人的小粉拳悻悻地收进袖子里。

　　陆瑀心里惦记着她袖子里冻得通红的双手，垂在身侧的指尖动了动，心跳加速，慢慢靠了过去。

　　被墙檐割裂出来的天空，依旧纷纷扬扬地飘落着雪花，北风吹过假山呜呜作响，二人之间，难得安然平静。

　　宋芳菲望着天空，没有注意到身旁人越靠越近的手臂......

　　指尖突然被人捏住，宋芳菲惊了一下，未等她撤回，冷不防整个手掌都被人攥进了手心。

　　指间的冰寒被另一双手上微带的余温驱散。

　　陆瑀的手掌骨节分明，修长有力，将宋芳菲的小手整个儿包了起来，指节微收，握住了就牢牢不放，任人怎么拉扯都不松开。

　　“你......”宋芳菲像是被癞ha-ma咬住似的，整个人浑身发毛，伸出另一只手使劲地掰着陆瑀的手指。

　　紧握着她的手掌巍然不动，掰了半天，未有半点效果。

　　陆瑀红着耳根，嘴角忍不住地更向上翘起，坏心地将那只来解救的小手也一并攥进掌中。

　　宋芳菲被扣住双手，两人对面而立，一人粉腮含怒，一人唇带笑意。

　　“你给我放开。”少女红着脸娇斥，杏眼里的怒色分分明明，一看就知是气不是羞。偏另一个是混不吝的，从小到大都只按自己的意思做事。

　　“不放。”陆瑀低下头盯着两人交握的手掌，不去看她透亮的眼眸。

　　对方挣扎得厉害，险些挣脱去。

　　陆瑀只好两只手一并抓住她，十指紧扣，不放她走，语气软了两分地讨好：“我给你暖手好不好？”

　　“不好。男女授受不亲，你快放开我。”宋芳菲着急地在他掌心扭动挣扎，生怕这一幕被人看见。

　　“只是暖手而已，怕什么！”

　　宋芳菲挣不开，鼓着脸颊拿眼睛使劲瞪他。

　　怕什么？他难道不知道人言可畏？若是教人看到他们这般亲密，她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他难道不知道自己名声有多差？若是......

　　认识这么“久”，陆瑀还能不知道她又在想什么？无非又是礼教名声之类的。

　　“你天天念着宋家的名声，这般活着难道不累吗？”

　　“我不念着这些，难道念着你吗？”

　　“......”闻言，陆瑀眼神游移，红着脸嘟囔：“也不是不行。”

　　只不等他得意，足上便被人狠狠踩了一脚，吃痛间被宋芳菲挣开了手，恨恨瞪他一眼，转身就走。

　　“做梦。”

　　宋芳菲踩得狠，陆瑀疼得抽气，停在原地恋恋不舍地目送她离去。他倚着朱栏，痴痴看她背影远去，嘴角越发高扬，傻笑半晌。

　　......

　　越近年节，京城里各府的人情来往就越频繁，寻常日子里，宋芳菲还能不出门躲着那个不着调的靖王世子，可如今，却是躲也躲不掉。

　　那家伙就像个牛皮糖一样，总能出现在她意想不到的地方，想方设法地与她见面，痴缠着她，开始时宋芳菲还想逃开，次数多了，也躺平任他折腾去了，最多视而不见。

　　这不，今日母亲带宋芳菲来何府拜年，原本陪着她的何家小姐不知何时被人喊了出去，宋芳菲一人坐在暖阁无聊，便让人端了点心坐在亭阁赏雪。

　　今年的第一场雪她未来得及看，便多看看后面的雪，却被从墙上跳下来的人吓得失声大叫，不等看清对方的脸，她拾了桌上摆着的点心便用力砸过去。

　　对方敏捷地闪避开，冲她得意地笑。

　　果然是陆瑀没跑了。

　　宋芳菲都没力气与他生气了，悄悄地翻了个白眼，不去管他。

　　陆瑀笑嘻嘻地凑过来，一点不见外地从盘子里拿点心，好似她的点心格外香似的。

　　方才想要扑上来护主的春风差点摔倒，见是这位没皮没脸的世子爷，不由得也偷偷翻了个白眼，心下松了一口气，然后挤到小姐身旁，顶着某恶霸世子冷飕飕的目光硬是头皮发麻也不肯走。

　　陆瑀见那没眼色的丫鬟挡着自己，撅了撅嘴，到底没有发作。

　　对身后的离竹使了个眼色，从另一边凑过去。

　　离竹不等春风反应过来再次妨碍世子，便带着讨好的笑意把人拉走，又是拽着人端茶倒水，又是拉着人折花拾雪，一刻也不能停留，宋芳菲倒是想阻止，但靖王府主仆二人的脸皮可比她们姑娘家厚多了，插浑打科愣是将她们分开来。

　　宋芳菲身边被陆瑀占领，离竹拦着春风免得她打扰世子爷谈情说爱。

　　就连宋芳菲自己都未曾察觉，她对陆瑀的警惕心早已降到了极低的位置，她允许他坐在身旁，允许他看着她发呆......就连陆瑀偶尔忍耐不住偷偷牵她的手，也不再有那么大的反应，淡定甩开，再用力踩踩陆瑀的脚尖，就算出了气。

　　未经世事的少女并不知，这些态度的改变，对倾慕中的少年是多大的鼓励，不断浇灌着对方心头那株嫩芽，助纣为虐般将之变为参天大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