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十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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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府
宋芳菲听着墙外热闹的声音，有些疑惑何家四小姐怎去了这般久。
她不赶陆瑀，也是料着他不敢与人当面，毕竟，哪有做客的爬墙翻进人家后院的？若是还教主人家看见了，那不仅失礼，还是会引人嘲笑的。
小霸王或许不会在乎，但靖王府在乎。
谁知，何四小姐竟一去不回？宋芳菲忍不住探头张望，陆瑀见状，一边吃着点心一边偷乐，他怎么没有点安排？这会儿何家小姐正被人绊着呢！一时半会应是回不来的。
他今天来可是有大事要办，让人打扰到就不好了。
陆瑀凑在宋芳菲身旁，耳根泛红，语气里带了些羞涩，问道：“你......你、你后日可有闲暇？”
嗯？！宋芳菲捏着咬掉半口的点心，在心里数了数日子，后日？后日？后日！那天是元宵佳节啊！
锦里开芳宴，兰缸艳早年。
缛彩遥分地，繁光远缀天。
接汉疑星落，依楼似月悬。
别有千金笑，来映九枝前。[1]
自古以来，元宵这日便是青年男女互诉衷情，向彼此表达爱慕之意的节日。
宋芳菲嗖地一下红了脸，扭过头去毫不犹豫地拒绝：“未有！”
陆瑀急了，他起身凑到另一边，直勾勾地盯住宋芳菲：“怎会没有？莫非，你与别人有约？”
“不关你事。”宋芳菲受不住他灼热的视线，放下手里的点心，直接站起走开。
陆瑀气结，但又不肯放弃，他在脑子里回忆一番，没听说裴家来京的消息，皎皎说没空定是在搪塞他，哼！陆瑀锲而不舍地追过去，在她耳边念念叨叨：“我可是听说，今年元宵节灯会要比往年办得更大，京都府尹新官上任三把火，准备今年好好热闹一番。”
“各家戏园排了好久的新戏，珠光阁备了超大的花船延请各花楼的头牌，那些人的曲词奏演平日想听都听不着呢！醉云楼的掌柜特地让人制了一批绝美的花灯，准备元宵那日一抢风头......还有耍龙灯、踩高跷、舞狮呢！你当真不去吗？”
宋芳菲听他说得心痒痒，恨不得明天就是元宵节好出去看热闹。
以前在江南，她就每年盼着元宵节那日，然后和裴子归一起跑上街疯玩，吃糖葫芦、看杂耍、买面人、猜灯谜，阿朔总能给他们赢到非常非常好看的花灯。
来到京城后的两个元宵节，她都得陪着阿姐和罗家公子一起逛，被人管着不准乱跑不说，还得当电灯泡吃狗粮，着实不怎么有趣。
今年阿姐出嫁，也不知娘亲还让不让她出门？
而且，就算可以出门......
宋芳菲瞥了一眼身旁殷殷切切的贵气少年，心中冷哼。
......也不会与他一起。
陆瑀见软语相求没用，气鼓鼓地抱肘，眼角撇到天上：“那就这样定了，我后日去宋家接你。”
？！宋芳菲唬得一惊，脱口拒绝：“不行。”
“那你想怎样？”
“我......反正你不准去我家里。”
“哼！从小到大可没人敢管本世子去哪？我偏偏就去，你能拿我怎样！”
“你......”这混不吝的小混蛋果真气人，宋芳菲抬脚就去踩他，却被对躲开了去。
两人在小小亭阁里追打，少年身形灵动却总故意不躲得太远，少女怒气涌上心头顾不得淑女形象，提着裙子非要踩着他才肯罢休。
被离竹带出亭外的春风望着这一幕怔怔出神。
小姐......自来京后难得如此活泼。
不，或许不只是入京后。微风带起碎雪，春风有些恍惚地想起，她上次见到小姐露出如此生动模样，已是很多年以前了，在小姐还未知事的年纪。
京城，和宋家就像两座沉沉的大山，压在她身上，压住她所有的灵动跟自由。
......
宋芳菲不知春风的思绪，她只想好好教训这个混蛋陆瑀，总是烦扰她、威胁她。
追了好一会，那双黑底金纹的靴子终于没来得及在她踩上去前躲开，宋芳菲双眼一亮，猛扑过去，一脚跺下......
心头一股恶气散去，宋芳菲得意抬头，想看到陆瑀疼得呲牙咧嘴的表情，她如愿了，但，对方虽然疼到吸气，嘴角却斜勾起坏笑。
一双有力的臂膀忽然紧紧拥住她，本就靠近的身体彼此相撞，鼻端传来清新的皂角香，那是陆瑀衣服上的味道。
一个熟悉又陌生的拥抱。
宋芳菲怔然地望着陆瑀，他漂亮的眉梢眼角，此时此刻都是愉悦，唇边还有未抹去的点心碎屑，鼻尖和耳廓都泛着深红，那是在冷风里冻了许久的痕迹。
心脏猛然窒了一下，失神般眼睁睁看着对方低下头靠近自己。
......
陆瑀将人拥入怀，那一瞬间空落许久的心仿佛一下子被填满，温软香玉在怀，心神便全部落在那人身上。
她呆呆地看着自己，杏眸倒映他的脸，让陆瑀突然有种两情相悦的错觉。
如果能一直一直，让她的眼里只有自己就好了。
陆瑀不由得被蛊惑，低头凑近......怀中人突然剧烈挣扎起来，让他险些站立不稳。
一方挣扎，一方拥紧，明明是胸前的衣物在被撕扯着，陆瑀却觉得，自己的心，也一同被撕裂得不成样子。
就如此厌恶他的触碰吗？
少年一时冷了脸，环抱着的手臂更用力了。
“放开。”宋芳菲避着他的眼，费力地用手去推他的胸膛。
“那你答应后日与我一同逛灯节！”陆瑀的语气有些咄咄逼人，“你答应我，我就放开，你不答应，我那日便亲自去宋家接你。”
“你......”宋芳菲被他逼迫地泛出泪花，还是挣脱不开那一身铜墙铁壁，委委屈屈地应下，“好，我答应，我答应......”嗓音里已带了一丝哭腔。
听她服软，陆瑀很快遵从诺言放开了人。
退开两步，看到宋芳菲眼睫上的泪花，陆瑀抿抿唇，到底不甘心：“与我一同出游，就让你这么屈辱？”
宋芳菲抬手抹眼角，不言不语，也不看他。
不知名的气血梗在陆瑀喉中，吐不出来，咽不下去，怒火充斥胸腔，他有一瞬间想像曾经那样无所顾忌地甩手离开，再骂一句：“你当小爷稀罕。”
可他的嚣张，他的骄傲，都被面前这人死死摁在身体里，他抬不起脚，甩不开手。
“......”沉默在亭阁中蔓延。
等宋芳菲平静下来，终于肯抬头看他，与他说话：“我答应后日与你一同逛灯节，但你必须保证，不准去我家，也不准让别人发现。”
“知道了。”陆瑀硬巴巴地说，他躁乱的脾气还在同他自己闹别扭，但嘴巴却自有主张。
“你该走了，一会儿何四小姐要回来了。”宋芳菲捏着帕子赶人。
又一口气梗在喉中，陆瑀抬眸，瞪了她一眼，冷着脸走向墙边。
余光忽然瞥见盘中那残缺半口的糕饼，陆瑀鬼使神差地抬手拿了起来，在宋芳菲疑惑的眼神中，啊呜一口整个塞进嘴里。
！！！
宋二小姐目瞪口呆。
忽然，一腔的怨怒尽数散去，含着甜腻腻的糕点，嘴角微微翘起，凤眼得意瞥了瞥正吃惊的那人。
嘴里的点心比这辈子吃过的都甜。
不等某人发作，世子爷拔腿就跑，三两步跃上院墙一个翻身就消失不见。
那......那是她方才吃剩的点心！
宋芳菲一想到这，俏脸上又气又羞，红得艳丽。
混蛋登徒子！臭无赖！
......
及至元宵佳节，宋芳菲得了准许，带着春风出门，与姐姐姐夫会和。
一路上心不在焉地到处乱看，宋静好笑她：“就知道你不爱跟我们一起逛，看你神不守舍的样子，是我拘着你了？”说着，还伸手捏了捏妹妹软嘟嘟的脸蛋。
“没有！”宋芳菲赶紧拍开她的手，捂住脸，往周围看了看，见并无熟人暗暗松了口气。
罗宏温和地拉住妻子的手，好笑道：“小妹都是大人了，你别总是捏她脸。”
“哼！我自己的妹妹我爱怎么捏就怎么捏！”
宋芳菲瘪瘪嘴，眼巴巴地看向姐夫。
罗宏好脾气地安抚妻子，拉住她的手放在自己脸旁：“......那不如你捏我的吧！小妹整天被你这么欺负，她不要面子的呀！”
宋芳菲疯狂小狗点头。
“你们两个......”宋静好好笑地点点这两人，挽住夫君，看向一副可怜兮兮模样的妹妹，虽然知道这丫头是在演戏，但还是心头一软，大手一挥：“行了，自己玩去吧！记得别乱跑，别往人太多的地方去，别......”
“知道了知道了，阿姐。”没等她说完，宋芳菲已经高高兴兴地跑没影了。
离了姐姐姐夫，走在热热闹闹的街上，宋芳菲久违地感到轻松自在。
她拉着春风看了看周围，没见到那位世子爷的身影，顿时更开心了。
像撒欢的小羊，这里跑跑那里看看，春风跟在她身后拉都拉不住。
街上，除了卖花灯的，还有许多卖面具的店家，宋芳菲远远看中一张狐狸面具，挤过人群来到摊前......
摊子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面具，有猫狗，狐狸，猴子等等，还有狰狞恶鬼面具，和一些奇奇怪怪的仙灵妖佛造型......宋芳菲本是喜欢那个狐狸，来到摊前，又忍不住想试试其他的。
宋芳菲摘下一个恶鬼面戴在脸上：“你看，好不好看？”
她笑嘻嘻地转头看向春风，却发现身旁不是春风，是一个同样戴着恶鬼面具的人站在她身旁。
那人比她高出两个头，穿着一身藏蓝色胡服，衣服上绣有山河飞鹤银纹，银色腰封紧扎，脚下蹬着长靴，肩若削成，猿背蜂腰，身姿挺拔，修短合度。
纵使带着恶鬼面具，在这摩肩接踵的街上，也显得鹤立鸡群。
宋芳菲呆了一瞬，自恶鬼空空的眼洞中望去，对上那双潋滟的凤眸。
节日里点了满街的灯火，映照得夜色温柔。
乌若点漆的凤眸里酝酿出满满笑意，有人攥住她的手，耳边响起熟悉的声音。
“抓到你了！”
是靖王世子，陆瑀。
宋芳菲藏在面具下的脸颊微微鼓了鼓，没想到这么快就被他发现了。
“......你为什么带着面具？”让她没能提前发现他。
“想看你能不能认出我。”陆瑀握住她不安分的小手，拉着人向前走去，跟在后面的离竹很自觉地抢在春风前付了钱。
压根没在人群里找到他的宋芳菲娇娇软软地冷哼，觉着他肯定是失望了，毫无来由地心虚，忍着没再怼他。
她却不知，陆瑀此刻藏了满心欢喜。
在这人头攒动的漫漫长街，他依着醉云楼临街的窗户，一眼便看见了她，她挽着阿姐四处顾盼，不知是不是在寻他？
但陆瑀不敢出现，他怕自己情不自禁时，教罗少夫人发现端倪，平白无故又惹她厌恶。
直到等她和罗氏夫妇分开，陆瑀才雀跃地站起身，见她目光在人群中寻梭，心中更是抑制不住地欢喜，匆匆下了醉云楼前去见她。
陆瑀戴着先前闲逛时买的面具，行至宋芳菲身旁，她戴着同样的面具在万家灯火中回头，看着他发呆。
或许她自己都不知道，她眼底的惊艳和踌躇。
陆瑀瞬间便知，她认出了他！一眼便认了出来。
磅礴的欣喜从心底疯涌上来，他不知该如何形容此刻的欢快，轻盈得好似下一刻就要飘起来。
两人戴着面具，专往灯火的阴影处走，陆瑀牵着她软软的小手，哪里还顾得上这热闹非凡的灯会。
于是，走了一会宋芳菲就不高兴了，她是来玩的，又不是专门来陪他的，她停住脚步，挣脱陆瑀，嘟嘟嘟跑到捏面人的摊子前，两眼放光。
陆瑀紧随其后跟过来，停在摊位边，试探着又去捉她的手。
宋芳菲皱眉躲开，隔着面具瞪他：“安分点！”
陆瑀不肯，他面具下的凤眼可怜巴巴地看她，右手倔强地凑过来非要捉她的手。
两人闹将起来，捏面人的老爷爷乐呵呵地笑着看他们：“好孩子们，大过节的可不兴闹别扭哟！爷爷给你们俩捏个面人，看在我的面子上，握手言和可好？”
老人家将两个戴着鬼面具的面人送上来，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捏好的，神情揶揄地看着他俩，宋芳菲顿时去遭雷劈，被陆瑀得逞抓住了左手，十指牢牢扣住便不放开了。
栩栩如生的一对面人令陆瑀欢喜，他开心地接过穿鹅黄裙子的面人，道了声谢。
“等等，那是我的面人。”宋芳菲瞪圆了杏眼，伸手要抢。
陆瑀眼疾手快地躲开，犟嘴道：“这个我要了，你拿那个。”
“我才不要你的面人，你把我的面人还给我。”
“这是我的。”陆瑀哪里愿意，但又不想吵架破坏氛围，便自己拿了蓝衫面人硬塞进宋芳菲手里，“喏，这个才是你的。记得拿好了！”
“......”宋芳菲捏着蓝衫面人，很想直接把它扔到地上再踩几脚，但又怕陆世子蛮横脾气上来闹起来难看，平白惹人注目。
磨磨后槽牙，冷哼一声。
陆瑀打了胜仗，面具下的嘴角高高挂起。
......
他们逛完东街又去西街，看过了各种表演，走过了一家家摊位，尝遍了市井小食，也挤在人流里欣赏龙灯、舞狮和花船。
到后来，热闹实在太多了，宋芳菲几乎都要忘记了身旁这人并非她所期待之人这件事，习惯地任由他牵住自己的手，在街上四处游逛。
忽然陆瑀的存在，今日可以说是她玩的最意自在的一次了，可惜，他俩谁都没赢到一盏花灯，最后还是靠花钱买的。
而这一夜，对陆瑀来说如浮生一梦般令人觉得不真实，他们十指相扣，穿梭在茫茫人海中，只有彼此。
陆瑀满怀欢喜多得快溢出来了，他却忘了，美梦再好，终是要醒的。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十见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