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地生根》柳叶星河

9、无稽流言耳边生 “其他部门

　　每周一上午9点，和麦科技管理层例行会议。会议进行到十点半，终于轮到了已经坐到屁股发麻的易颜发言。先照例报了一大堆上周计划完成情况的数据和重点异常情况后，又对着墙上投影的本周排产计划作了重点讲解，最后才道：
　　“按目前的数据统计，在手订单年前要出货的，生产一部总计1.6KK，生二部总计823K，生产三部560K，目前物料的情况来看，生产一部已齐套1.012 KK，生产二部齐套621K，生产三部齐套426K；连元旦一起算我们还剩下三周时间，还要排除年终盘点所占手的时间，年前的最后一个星期，一线员工请假不可避免，所以产能也会受到一定程度的影响，因此年前生产任务非常的紧迫。余下未齐套的物料，请采购部这周内务必要把交期全部确认出来，有问题的及时提报及时调整。”
　　“生产线员工年提前返乡的，请生产部也在本周内全部统计出来，以便计划这边评估人力产能，以确保年前交货计划顺利进行！另外，年终盘点的事，前期建议财务这边前期工作跟进一下晚上加班完成，尽量少占白班正常投产时间。盘点的数据请在元旦后上班第一天，成品、半成品、原材料的全部整理给一份到物控，方便重新核实一遍在投订单物料情况，PC这边好及时核实订单情况，避免数据不准而影响到计划排产的准确性，浪费生产资源。”
　　“还是和以往一样，凡涉及到订单投产的一切异常，请各部门第一时间报到计划部。详细的安排请各位关注每天计划部发出的最新排产计划和相关文件。以上。计划部本周的报告完毕，谢谢！”
　　她每次报告都是连珠炮一枪到底，所有人都不得不打起精神来留神听她讲，以致于她讲完了会议室一桌人还要延迟几秒静默才能响起礼貌性地掌声。
　　秦楼坐在会议室半暗的环境里窝在最后最中间的椅子里盯着投影听报告，有疑问时偶尔插上一两句。但今天易颜报告时他全程盯着的是站在那里报告的那张脸，脸上也不知道在琢磨着什么，整个过程一句话也没插。
　　这个会议，总共有三个女人——计划经理易颜、行政经理叶琳、采购经理陈苗。除了易颜，另外两位堪称和麦科技八卦之王，易颜还没报告到一半的时候陈苗就发现了窝在后面一直盯着易颜的秦楼，她悄悄拿笔戳旁边的叶琳示意她看。后者来回瞄了两眼，然后两人在笔记本上悄悄写写画画然后不露声色相互换着信息。
　　易颜不知道自己报告的时候秦楼在一直看她，更对即将在管理层里飘起的八卦一无所知。秦楼是突然对这个人好奇的，因为上官聿南的关系。这个干净利落的女人，在前两天以同样干净利落的方式从他兄弟手里要了一套价值几百万的房子，虽然是上官聿南自愿的，但他仍然不可避免地对她注意起来。以往她在他心里的形象，好像在这短短的两天时间里，彻底颠覆了。
　　人，总是会变的。
　　“Rena，你把整个年前的排产计划打印一份，等下带上我办公室来，我们再一起讨论下重点安排。”散会之后，秦楼叫住了收好笔记本准备离开的易颜。陈苗向结伴而出的叶琳抛了一个眼神，大意是“瞧我没说错吧”，后者回了一个“坐等好戏”的表情。
　　易颜对于秦楼的交待闪过一丝意外，但那意外几乎没在脸上停留就消失了。她看了下手机上的时间，十一点零五分。她答道：“好的。我上去先传达一下会议决议再上来可以吗？大概11:30。”
　　“行，就11:30。”
　　周二圣诞节。作为香港人的老板一家准备过了节再从香港上来，整个八楼办公室只有秦楼的办公室尚在营业中，其余的都大门紧闭。
　　“叩！叩！”易颜在开着的门上敲了两声，正在编辑邮件的秦楼从紧盯的电脑屏幕抬起头来，看到易颜即站起来微笑迎道：“Rena，快进来，这边坐。”他指着茶桌边的沙法说，自己走了过去，开始接水沏茶。
　　易颜将一叠打印好的排产计划轻放到他面前：“副总，这是最新的年前排产计划。”见秦楼没有吭声，她双手握紧坐直了身体，不再说话。就这样静静地看着那双比女人还漂亮的手轻缓地淋了壶，洗了杯，泡好茶，端了一杯到她面前。
　　“尝尝看，这是Larry昨天从茂河带回来的茶叶，据说是那边的特产。”秦楼依然微笑着看她，体恤下属的样子。
　　易颜却心中大震，没想到秦楼跟上官聿南是这么熟的关系，看来他能找到〖一面之缘〗也是秦楼帮他打听的了。她不知道秦楼此举何意，看着他眼睛保持着冷静，谦恭地道了声：“谢谢。”
　　两人各自浅饮了一口茶，没有说话。半晌，秦楼才别有深意地问：“好喝吗？”
　　易颜抬头直视他的眼睛，坦坦荡荡地，浅笑了一下，说：“我是俗人，不懂茶。对品茶这种事不在行，不过闻着挺香的。谢谢副总分享，给我喝怕是浪费好茶了。”
　　“哈哈，不要紧。茶这种东西嘛，不就是解渴的吗。我也不懂，倒是可惜了。”秦楼打了个哈哈，意味深长地转了个弯道，“果然……好东西也要遇到对的人，才能体现它的价值啊。”
　　“副总说得是。”易颜放下杯子，看着茶色从深思中抬起头来，依然坦荡地看着秦楼露出礼貌地笑容。她明白了，讨论排程只是个愰子，秦楼要跟她谈上官聿南。他想说什么，敏感的神经似乎刺到了一星半点，她在心底闪过一丝嘲讽。她不会主动提起任何字句，等着他放马过来。
　　“上次Larry在公司见到你之后，跟我说起你们的渊源来，问了你家餐厅的地址。我找你部门的同事问了给他，当时没有多想，你不会介意吧？”他终于提起，每一句话，都是盯着她的眼睛说的。
　　“不会。”易颜心道果然是他，嘴上却说：“我们做餐饮的，巴不得知道的人越多越好。” 脸上始终保持不失礼地微笑，和不在意的神色。
　　“其实Larry是个吃东西很挑的人，一般的饮食总会让他挑出很多毛病来，普通餐厅里的菜他基本都不吃的。”秦楼又说，“听说他在你家餐厅用了餐，看来你们餐厅的菜做得很不错嘛，下次有机会我也去试试，哈哈……”
　　“谢谢副总。不过我们家也只是‘普通’的餐厅，全是快餐，副总怕是吃不惯的。”易颜着重说了“普通”二字，脸上淡淡的。
　　秦楼品了品她这句话，一笑：“怎么会，我可没有Larry那么挑的。”这个女人，果然是块硬糖。即使面对眼前他的身份，也分毫不输。看来她不但在工作上是个厉害角色，生活上也是。
　　上官聿南和她的事，他到底知道多少？他们是什么关系才会这样插手进来过问？易颜心里没底。秦楼这番找她，为什么？她拿起茶杯，喝了一口，再将它放到桌上。一边握着杯子转，一边道：“我虽然曾经认识他，但对他这个人也并不是很了解。倒是副总看起来跟他很熟？”
　　“哦，我爸以前帮他爸打理生意，我们是打开裆裤起的兄弟。”秦楼轻描淡写答着易颜的问题，继而话锋一转：“怎么，他没告诉你吗？”说完，瞧着易颜的反应。
　　“我们不熟。这种私密的事他怎么会告诉我呢。”易颜板直地说，又喝了一口茶。那茶的苦味，在舌尖上扩散开来。上官聿南也确实没有告诉她。
　　“哦~不要紧不要紧。听他说你救过他，真的很感激你呀！”秦楼脸上非常地云淡风轻，“我这个兄弟是个知恩图报的人，你放心，他一定会重重谢你的！十万八万的，都不是问题。你也不用有心理负担，高高兴兴地收着，该你得的，付出总该有回报嘛。”
　　终于说到重点了。易颜心想。但是，她将收的是一套房，可不是十万八万的。怎么，知道不对等了，觉得她拜金贪心了？来暗示她过了？想让她知轻重退了？
　　“哦~”易颜发出一个没有任何意义地音节。
　　秦楼没想到她是这个态度，再一次让他深信，无论是谁，在金钱面前都是俗人。原本他还有些忐忑插手这事不太好，现在看来倒不必有什么心理负担了，当即说道：“是这样的，我这个兄弟虽然在商务上精明能干，但生活里却没那么多花花肠子。本来呢，这个事我不应该插手。”
　　那你还插手？易颜在心中怼了一句。只听秦楼继续：“但是作为开裆裤兄弟，他的救命恩人就在眼前，我怎么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呢？你说对吧？既然是这样，那大家以后都是朋友了。是朋友说话就要坦诚相交，是吧？”易颜的眉头有些微皱，但还是尽量保持礼貌，却并没有答他。
　　秦楼下了决心要把话讲完，即使易颜没有给他任何反应他也没有停下，一鼓作气说完：“朋友的话就要相互为对方作想，凡事适可而止，把握好这个度不要太过了。不然以后大家就没法做朋友了。”
　　是说你自己吧！易颜心道，有钱人都这么想当然地高高在上吗？她很想将手中的杯子泼过去。
　　秦楼还在继续：“我的意思是，咱们谁的钱都不是白捡来的。可不能因为别人愿意就觉得一切都理所当然，我觉得啊，这样不好。当然了，我相信你的，你肯定不是那样的人。”
　　话居然都说到这份上了。再不开口，真不合适了。易颜清了清嗓子，有些挑衅地笑：“我是个什么样的人，副总可能并不是很了解呐！倒是很感谢副总今天难得有耐心跟我讲人生大道理，我真是受益匪浅。俗话说得好，‘人不为己，天殊地灭”，有利可图之下，估计普世也没几个圣人。我呢，更不愿意做什么圣人，圣人多累啊！副总您觉得呢？”她也不等秦楼给他反应，拿起手机看了一下时间，11：59，“所以，凡有利益最大化者，我一定不会放过机会牢牢抓住的。您也知道，我们做排产的总是会丝丝缝缝的都算进去，这大概就是职业病，已经深到骨子里去，改不了了。”
　　秦楼没想到易颜会这么坦诚直白，感觉到这趟是白忙活了，拿起杯子，没有说话。
　　“副总真是南总的好兄弟，他一定也很珍惜，我真羡慕你们有这样感情。”易颜说到这里时，12：00的下班铃声从窗外传来，她一笑，站起来：“哎呀，下班了，我就不耽误您了。排程有任何问题请打电话给我，我会第一时间向您说明的。我就先走了。”
　　秦楼见她昂首挺胸，直接就走向了门口，消失在过道里。他放下杯子，笑了。
　　希望她不会把他找她的事告诉上官聿南，否则按目前上官聿南的态度估计得跟他急。如此看来，他是干了一件吃力不讨好的事情啊。
　　易颜走出秦楼办公室脸就垮了。回到三楼，差不多人都走光了，只剩下喻智恩还在那里飞速地敲着键盘。听到她拉椅子坐下的声音，喻智恩抬头瞟了一眼，然后一边敲着键盘一边问：“你开了一上午的会？哪个神经病又找不痛快了？”
　　“没有。”易颜望着黑掉的电脑屏幕闷闷地答。秦楼的话还在她脑海里乱窜，她心里窝着一团邪火，无处发泄。六年了，上官聿南为什么又出现在她的生活里呢？
　　“不吃饭吗？”喻智恩发完信息按下显示器的电源站起来准备去吃饭，看到她坐着不动，问。
　　“你去吃吧！”易颜抱着手臂趴在桌上，将头埋了进去。做他们这一行的，不论是部门老大还是下面的人，每天都会面对来自各个部门的信息轰炸和异常突发，然后再像打太极权一样，四两拔千斤地又打出去，时时需要很强大的抗压能力和自我消化能力。能相互帮助时他们会立马抱成团，能独力消化时也不会说多余的话。偶尔实在是被逼得快炸了，就几个约着一起晚上出去吃肉干白酒，回来时又是一条好汉。
　　人人都说计划部的人是铁人，他们都有一颗像铁一样的心，果决坚定，从不轻易被动摇。喻智恩还想说什么，见易颜一动不动最终没有说出来。走在去食堂的路上，她想起上午孟瑺青上午因为机故停线的事在车间和生产部技术部的人狂吼的场面，抬头看见绿化带那开到极致的美丽异木棉不禁想：又到该喝白酒的时候了。
　　自从在秦楼的办公室喝过茶之后，现在易颜看着他就莫名地不舒服，所以无论开会还是半路碰到，易颜都尽量对他视而不见。秦楼感受到了易颜的明显排斥，想想觉得也是情理之中，便尽量避免和她正面接触，毕竟是他先多管闲事的。
　　而这种刻意的避让看在其他不明就里的人眼里，再加上丰富的脑补画面，就变得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了。陈苗和叶琳这两个八卦头子，自从上次周会之后，但凡有两人的场景她俩就特别留意，竟越看越觉得易颜和秦楼之间一定有问题，越觉得有问题就越是偷偷留意。这样几回下来，她们已经脑补了一场荡气回肠的爱情故事来。
　　这一天，她俩因为公司年会的事情在前台商量订餐和奖品采购时，刚巧看到秦楼和易颜一前一后相隔不远从外面进来，虽然俩人来自不同的方向——一个是从外面回来，一个是从车间回来。但看样子都是要上楼，陈苗在看到他们还在大门外时就向叶琳撸嘴。于是她们一边假装讨论，一边偷瞄，前台见她俩动作也跟着一起凑热闹。就那么三双眼睛，对着两人的身影不露声色地紧跟着。
　　易颜手里拿了模具部新鲜出炉的试产数据边走边看，完全不知道秦楼走在前面，更不知道还有三双眼睛在关注她们。抬头看到电梯门关到一半，追了过去。秦楼听到人喊“等一下”，连忙按了电梯开门键，门开时看到跑过来的是易颜，两人均是一愣。易颜在犹豫是不是等下一趟，秦楼先开了口：“不进来吗？”
　　易颜想了一下，走了进去。干嘛不进去，否则还以为她怕了他似的。电梯门缓缓关上，秦楼看着站得笔挺的易颜笑了一下，道：“虽然我们不算朋友，你也不必把我当成仇人了。”
　　“不敢。”易颜望着电梯门上的人影道。
　　“我道歉。上次是我多事了。你们的事，我不管了。爱怎样就怎样吧，反正又不是我的房子。”秦楼坦然投降，道出了当时的目的。易颜很无语。
　　“叮！”三楼到了，易颜走了出去。而楼下……
　　“看到没有！看到没有！他们两个，绝对有一腿！”陈苗在电梯门关上的那一瞬，马上激动的对叶琳说，那样子像是发现了不得的秘密，兴奋莫名。
　　叶琳右手握着自己的下巴摸索着，若有所思道：“你还别说，刚才两人并排站到一起的样子，还真有一点登对的感觉哈~他俩年纪差不多吧？”
　　“副总比Rena大两岁！”陈苗喜滋滋地用右手对着叶琳比了个“2”，笑眯眯地用娇俏的声音问：“你说，是不是很合适呀！”她的表情把叶琳逗笑了，哈哈骂了一句“神经病”。
　　“Rena不是孩子都好几岁了吗？”前台挤进来插话，发出她深深的疑问。
　　陈苗闻言，压低了声音向两人道：“这你们就不知道了吧！Rena填的人事档案上，人物关系栏里只有孩子，没有孩子他爹！这说明什么？要么离异，要么丧偶，要么是未婚妈妈！嘘——”
　　“那副总不是很吃亏？”秦楼在前台心里是有一定地位的，因此她这么觉得。
　　叶琳白她一眼：“小孩子，你懂什么！白捡个便宜儿子不好吗！走走走，我们去会议室讨论……”她拉着陈苗往小会议室走，然后突然想起什么，回头来指着前台美女瞪眼：“不要去乱说！”
　　前台被她一唬，心里不服道，不知是谁刚才在她这里瞎bb来着？
　　事实上，流言是一种神奇的所在。它会以一种假装秘密的方式，迅速地扩散。元旦前的最后一天，当喻智恩、孟瑺青、李洋三个PC一起走进四楼的设验室去看最近产品的信耐度实验结果时，刚巧碰到里面的几个人正在讨论他们经理易颜跟秦楼“有一腿”的事并发出暧昧的奸笑声。在见到他们三个站在门口时，那些人立马收住了笑各就各位。他们三个互看了一眼，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