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转念失言眼前站 “你这是要 ...
-
下午六点。梦幻云谷停车场。
上官聿南一边口哨吹着“池塘里水满了,雨也停了……”一边欢快地往他那辆黑色奥迪后备箱里放行礼和材料样品。旁边同样在往后备放东西的秦楼扭头看他:“她不生气了?”
“当然。”上官聿南心情很好,啪一下把后备箱盖上,转过身来靠在那里满脸得意。因为要开很长时间的车,他们两个都换了一身舒适的休闲服,此刻倒像是两个相约一起去野外钓鱼的公子哥儿。秦楼打量了他两秒,扯着他那薄薄的嘴唇,淡淡地问:“什么结果?”
“我让她在车子、钱和房子中三选一,她选房子。我城南那边6月份入的两套,分给她一套。本来我还担心她像电视里那样——‘拿上你的臭钱给老娘滚!’没想到直接挑了最贵的,哈哈。”
“房子?她要?”秦楼吃了一惊,停下了动作。他建议上官聿南送她“一笔钱”,他心目中的理想金额顶破天也不超过10万块钱,怎么上官聿南就送房子了?
“要啊!她倒也不拖泥带水的,干脆得很呢。不过,我就喜欢这样的人,不扭捏,省心。改天有空了就带她去看房子过户。”上官聿南兀自说着,丝毫没注意到秦楼脸色变化。
“她老公没意见吗?这些事情不是应该孩子他爹操心的吗?”一个女人突然接受一个男人一套房子,这事老公一点想法也没有?上官聿南有钱没错,救命之恩当报也是没错,但也不至于把城南的房子给她吧,值好几百万呢!想想以易颜目前的收入要买这样的房,不知道会奋斗到猴年马月。也是,谁抵得住天上突然掉下的馅儿饼呢,何况还是镶金边的。秦楼笑笑,说到底大家都是俗人罢了。不过这都是人家你情我愿的事,作为朋友也只能点到为止,无权干涉。
“孩子他爹死了!”上官聿南有些得意,右腿靠在左腿上微曲点地,手里拿着钥匙转啊转。
这个消息又让秦楼意外,他除了知道易颜有个孩子外其他却一概不知。看到上官聿南莫名其妙的笑脸他翻了个白眼:“孩子他爹死了你高兴什么?无论别人是个什么样的人,你这样都不道德!”说着狠狠地盖上后备箱。
“不知道,反正就觉得通体舒畅!”上官聿南并不在意秦楼的指责,站直了,“大爷我的人情债很快就会还清了。哈哈哈……走了!看看谁先到目的地。”他转身钻进驾驶室,一溜烟先跑了。
也许这样,他就不会再对她牵肠挂肚了。那种感觉很不好,就像浮在半空中的氢气球,落不下地,又像是有人拿着绳子勒住了他的脖子,喘不过气。
本来过了六年他已经不怎么想起这个人了,人生在世,来来去去很多人。有的人,一别便是永远。开始的时候他确实有点惋惜,久了总没这个人的消息也就渐渐淡了。没想到突然碰面,那一起生活过的几个月里的点点滴滴就像开闸的水倾泄而出,白天晚上都在脑子里晃,一下子把他搞得整个人都不对劲了。他想,一定是自己觉得恩情未还有亏欠才这样,所以他才重重报恩求个理得心安。
秦楼的车也很快驶上了高速,道旁那些白花花的芦苇飞速往后。
夕阳落下,夜色升起。轮胎抓着灰暗的路啃咬又丢弃,一路晚灯相送。
茂河,雁城往西400公里。宁春,雁城西北向360公里。都是山区。都是贫困县的下属镇区。
金阳智控重点项目S466产品重要装配零件的两处协厂。厂长是某知名智控集团离职的资深技术员,回乡搭扶贫项目的便车开厂,只有行内的人脉才知道他们的实力和所在。也正因为是扶贫项目,政府虽然各方面扶持,但偏远地区人员招聘和管理问题却是一个让人头痛的事情。为数不多的几个留乡年轻人是不愿意吃苦的。年纪老的呢,以家庭为重,上班跟闹着玩儿似的,稍不注意就是三天打渔两天晒网,同雁城这边纪律严明管理和高效率完全不搭边。这些都是采购多方探听到的情报,如果不环环落实很有可能导致交货期延到孙子变爷爷。
S466是金阳智控的王牌,做好了完全可以打开一个全新的市场,到时候就不用成天战战兢兢为现在手头一些鸡肋订单卑躬屈膝受鸟气了。所以,这个项目,他们势在必得。目前,从前期开发到打样试样,再到客户验证通过,直至现在订单返回,上官聿南和秦楼已经连续加班三个多月了,希望过年前能理顺并交出第一批货。
他们没有事先联络供方负责人,在人生地不熟的地方随意找落脚点,打算明天一早直接杀过去,为的是能看最真实的现场。
上官聿南到达茂河时,是晚上十二点。他在镇上转了三圈,才好不容易落脚在一家看起来稍微干净一点的宾馆。给秦楼打电话时他正在山里转,我K之声不绝于耳,让上官聿南很是好奇他到底去了一个什么样的所在。直到一点过秦楼才微信过来一个小视频,他落脚的地点竟然是一个农家院子。呆板低矮的二层平房,墙边堆了很多柴火,墙上有成串的辣椒和苞谷,墙角有农具,农具站着几只夜宿的鸡,屋檐下挂着虽破皱但干净的男士内裤,一群鸭子被围在竹编的圆栅里嘎嘎叫唤,一只狗子缩在角落里眼睛发出绿幽幽的光,秦楼嘴里啃着一根火烧玉米。附文:狂野派对。
上官聿南爆笑出声,瞬间觉得不累了。
第二天一早,上官聿南和秦楼两人便分头动身前往两处工厂。虽然相隔几百公司,但两边的情况惊人的相似,虽然工厂的生产车间宽大明亮,原材料半成品堆满了整个车间,但在制的员工人数是报给他们的三分之一,产能自然也大打折扣。给出的解释是说星期天放掉了一部分人轮休,但事实上看来并不是这样。中午的时候,厂长和村里及镇上的几个领导一起硬拉着在镇上最好的馆子里吃些少见的山珍并喝了不少好酒,然后听他们给他吹三年大计五年规划。下午,竟带着他去村里的草莓基地摘草莓去了。最后临走时,还往他后备箱塞了好几筐刚摘的草莓和六罐当地产的茶叶,并频频要他放心,订单的事包在他们身上,保证按时按量完成任务。
而秦楼那边更搞笑,居然还带回了活鸡鸭和南瓜!这一趟出行他们不像是去出差的,反倒是像去劫山货的。太离谱了,回去须重新讨论对策。
两人回到金阳智控的办公室时,是晚上八点。安置好带回来的部分产品后,在停车场里分带回来的珍贵“土特产”。上官聿南死活不要活鸡活鸭,秦楼才不管他,直接各拧了一只往他后备箱一扔,换了两筐草莓到自己车里。
一个小时后,上官聿南左手拧着鸡鸭,右手提着一筐草莓出现在〖一面之缘〗。在吧台收拾的易颜看到他进来的时候,比上次看到他在台上表演搞笑舞蹈还要吃惊。昨天才说以后不来的人,今天就又来了,还以这么特别的出场方式。这人不会神智不正常吧?
“你这是要送食材过来包餐吗?”白浪看着手提鸡鸭的上官聿南戏谑道,他们正准备打烊。
昨天上官聿南来的时候,欢欢乐乐正忙得飞起,并没有注意到他来。这个时候见了,又惊又喜。乐乐自来熟,上前就接过鸡鸭,叠声说着“太客气了太客气了!”欢欢走过来,帮手她拧过一只鸭子,两人拿去后巷子里临时放家禽的笼子里关了。
上官聿南把草莓筐放到易颜面前,说:“别人送的,太多吃不了。这东西又不能久放,我拿回去就浪费了。你们这里人多,分一些给你们吃。”
“你可以拿回去你给妈妈或朋友。”易颜说,她觉得额头有些隐隐作痛。她不信这种东西只有她这里可以送,她也不信他除了妈妈就只有她这个熟人了。
“有给她留的,总共好几筐呢!是真吃不完。而且我家没人处理活禽,我那些朋友都是不做饭的人,所以想来想去,觉得给你才不会浪费掉。鸡鸭是宁春农家养的,草莓也是下午在茂河现摘的,都很新鲜。”上官聿南和易颜面对面站着解释,其他人都在瞧着。秋儿刚巧从楼上下来原本是想问易颜还有多久上楼,却发现在吧台和她对站的上官聿南,口里不觉“吔”了一声,引得他们回头看他。
“哈罗!”上官聿南笑着朝他招手。
秋儿勉强地笑了一下,问:“你怎么又来了?”语气一点都不客气。除了小茶和白浪,其他人都一脸惊讶,心想:他们都熟到这种程度了?易颜看着走过来的秋儿,头更痛了。这孩子对谁都客客气气的,单单对上官聿南从见第一面起就没客气过。她有跟他说过不能如此,但他这毛病依然不改。
“给你送草莓来啊,超大超新鲜!下午才从草莓地里现采摘的!”上官聿南总算找着了大献殷勤的人,卖力得像个做广告的。为了证明他所言非虚,他拿了吧台的剪刀打开装草莓的筐子,从里面小心翼翼地把草莓捧给秋儿看。“怎么样?没骗你吧?是不是很新鲜?”
秋儿又露出看白痴的表情了,但是草莓也吸引了他:“可惜已经我刷牙了。”
“没事,吃了再刷嘛!我们去洗。”上官聿南说就要带秋儿去洗草莓吃。
“啪!”易颜将一叠餐牌打在吧台上。其他人正在收拾,闻声一愣,都抬头看向这边来。易颜其实对〖一面之缘〗的人从不发脾气,但就目前的状态来看,虽然她的动作虽轻,但所有人明显领悟到她这是在发脾气了。白浪和小茶对看一眼,眼神里交换了一致的认知,即易颜又要和上官聿南怼上了。果然,就听易颜道:“你一来就要乱了他的规矩!刷牙以后不能吃东西,他快要换牙了,把牙吃坏了怎么办?东西送到了,谢谢你,你可以走了,我们要打烊了。”
上官聿南眼看着又踩到兔子尾巴,连忙将草莓放回筐子里,向易颜讨好道:“不吃不吃,明天再吃。”然后转头对秋儿说:“听妈妈的,明天再吃哈~”
秋儿点着头,同情地看着他。易颜看他的样子,方觉自己说得有点过分,当即调整了自己态度,声音也柔和了一些,对着上官聿南真诚道谢:“谢谢你送来的东西,我们会好好吃的。你既然跑了长途,应该很累了,就早点回去休息~”
上官聿南听了易颜这话心里很受用,望着她直笑。易颜被他的笑容看得有些不自在,又装作不待见他的样子道:“还不走,要我送你吗?”
上官聿南连忙笑着说:“不用不用,我这就走。”说着摸了摸秋儿的脑袋,对易颜道:“我走了。”易颜点点头,看着他的背影走出餐厅,穿过院子,出了门。低头时,她脸上掠过一丝黯淡,然后回头收拾着吧台上的物件。
“颜姐姐!”乐乐见人出了院门才跑过来拉着易颜的胳膊道:“这么帅的帅哥给你送东西来,你居然这么——对人家!看把我们帅哥吓得……啧啧啧!”她特别加重了“这么”两个字的语音,引得小茶和欢欢在一旁笑。她却还在念念有词,“想不到这人长得帅,脾气还这么好……”
对于乐乐的指控,易颜有话说:“我不是已经很真诚地道过谢了么?”
乐乐并不与她争辩,只是学着她刚才的样子和语气道:“‘还不走,要我送你吗?’”易颜被她学的样子堵住,一时语塞。
欢欢恍然道:“没想到颜姐你和这个蕃茄煎蛋面这么熟的啊!”旁人被她给上官聿南取的绰号逗笑。他们平时爱这么给经常吃一种食物的客人取代号,比如总吃蛋炒饭的那位客人,他们在讨论的时候就称他“蛋炒饭”,当然不会当着客人的面叫。往常也没觉得奇怪,甚至觉得非常理所当然,但到了上官聿南这里就莫名地显得滑稽。
“也不是很熟,以后如果你们再见到他,把他当普通的客人便是。”
乐乐学着外国侍者的样子躬了个身,说:“是是是,你说怎样就怎样。”
易颜把草莓交给小茶:“放冰箱里吧,明天再分给大家吃。”
她收好吧台,便牵着秋儿上楼。
白浪和小茶关于楼下上来时,秋儿正坐在沙发上看动物世界,阳台的洗衣机正在运转,易颜坐在旁边手洗秋儿的袜子和鞋子。当她将洗好的衣服晾到天台再回到二楼客厅时,小茶正在泡着玫瑰花茶,白浪和秋儿则蹲在旁边占了半边茶几组装玩具车。阳台的洗衣机依然在运转,这回洗的是小茶的衣服。等她的洗完,白浪才洗他的衣服。
睡前的这段时间他们会在茶几边坐一阵,喝茶聊天看电视。
易颜将楼上收下来的衣服进房间放了,又拿着一件灰色外套出来,从茶几下面的收纳盒里找出针线包,坐在小茶身边缝脱线的里衬。白浪看了她一眼,揶揄道:“你这是缝缝补补又要穿三年吗?”
“只是脱线而已。”易颜接过小茶给她倒的花茶喝了一口,指了指小茶和他,开始传输她的节约理念:“你们俩也不要动不动掉了颗扣子坏了个拉链就扔,既浪费又不环保。省点钱存老婆本和嫁妆不好吗?小茶,你那件绿色的毛衣勾线的地方我已经补好可以穿了。白浪,你那件黑色夹克捅穿的衣袋我也缝好了。都还算新衣服呢……”她一边唠叨,一边开始缝补。
白浪佯装失望地叹道:“这下又没机会买新衣服了。”
易颜突然想到什么,看看小茶又看看白浪,最后对白浪说:“要是以后咱们买房能买到一个小区多好,每次想到有一天你们成家后就要离开我都觉得既期待又难过。要是咱们以后住到一个小区,就可以经常来往,那该多好。”白浪本来正在拆一个装错的零件,听到她这话停了下来想了一下,笑:“好是好,可雁城的房价哪是我能买得起的呀!要不你多买个小房间吧,我给你打一辈子工。”
易颜瞪眼:“尽胡说八道!你结婚了还能带老婆孩子同你挤小房间?你要未雨绸缪啊!”
白浪却道:“那我不结婚了还不行吗,难道说你要嫁人了?”本来这话只是顺口说到这,结果就想到了上官聿南,他突然正色道:“那个‘蕃茄煎蛋面’……”他看到易颜缝补的动作停顿了,没有再往下说,只是看着她。秋儿听到白浪提起上官聿南,也看向她。
易颜抬起头来看到他们望着她,她伸拍了拍小茶,待小茶看她时她才道:“六年前的端午节我意外救了他一命,当时他因为脑部被撞失忆想不起自己的来路,我当时以为他是想逃避原来的生活就暂时收留了他。因为他也帮我的淘宝店挣了些钱,而我当时租的房子有多一个房间所以也就没有硬赶走他。我们一起生活了5个月,对彼此的生活习性有些了解。但他离开之后我们就没有再见过了,直到前阵在公司里碰到他。他真正的名字和家里的情况也是前两天他告诉我的,所以我们其实也不熟。他送东西来这里只是因为感念我曾有恩于他,仅此而已。对了,他叫上官聿南。”她拿起茶几上笔筒里的铅笔在一张便利贴上写下了“上官聿南”四个字。
她言简意骇地说了前因后果,却把两人怎么分开怎么断了联系的事直接跳过。白浪、小茶和秋儿都注意到了,但见她明显是不想提,所以他们便不追问。
睡前秋儿躺在被子里问:“妈妈,你不喜欢上官叔叔吗?”
“怎么这么问?”易颜没料到自己的言行让秋儿有这样的想法,看来她要克制一点才行。
秋儿答:“我就觉得他对你好,你却不高兴。”
易颜讶异秋儿上了心,她思量片刻说:“我没有不喜欢他,我只是纠正他的错误观点而已。草莓咱们明天可以吃,但是良好的习惯不能随随便便打破。坏习惯有了第一次就容易有第二次,第三次……坏事开了头,第二次就更没有愧疚之心了。明白吗?”
“明白。”秋儿点头,然后有些犹豫地说:“妈妈……我觉得上官叔叔人挺好的。”
易颜看着儿子那双诚恳的眼睛有些意外,没想到他见上官聿南时那么不客气,这会儿却帮他说话,她想了一下,点头道:“恩,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