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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旧梦前缘天台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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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颜上露台来时上官聿南正坐在阳光的阴影里假寐,听见脚步声走近,他睁开了眼睛,易颜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递给他。他看着一身服务员装的她站在阳光里,橘红色的衣服把她的皮肤衬得红润白晰,她身后是蔚蓝的天,一种属于夏日的清爽扑面而来。这么瞧着,易颜年轻了好几岁。
真好。他想。像六年前的她。
易颜见他眼神发呆地瞧着她不言语,以为他刚睡醒还没有回过神来,便把矿泉水放在桌上,自己拉了椅子坐在他对面。一时间,他们就这样一动不动地彼此打量着。
他不再是六年前那个阿花了。易颜想。她还记得那天在麦家伟办公室看见的那个人,想必他在职场里完全有挥洒有余的手腕,因而总是表现出胜券在握的样子。时间把他打造成另一个人,坚定、自信、胸有成竹。精心打理的头发比以前短,可怜巴巴的眼睛现在深藏不露,经常裂开的嘴角现在紧抿成线,好身材裹在一身得体高档西服里而不是廉价T恤。坐在她对面的这个人,很好也很陌生。相对之下,他现在像是主宰命运的人,而她却是个被命运支配的人。
他要跟她说什么?面前这个以后不会再来的人。
“醒了吗?”她先开口。
“对不起。”上官聿南坐直了身子,思考着如何开口。易颜没有出声,等他说话。
上官聿南拿起矿泉水喝了一口,握着瓶子问:“你……你们这些年过得好吗?”
“好。你看到了。”易颜看着他那清瘦有力的手,平静地答着,没有悲喜。
“你是在生我的气吧?”上官聿南盯着易颜的眼睛又问。
易颜想了一下,点头。当然生气。他欠着她一个解释。她在等。那个“为什么”在易颜心里已经问了六年,在怀着秋儿的时候,每天她都会在心里问无数次,问得肝胆俱裂,问得泪落无声。后来秋儿出生了,她越来越忙,忙得白天无暇多想,只有入夜才问。再后来,随着秋儿慢慢长大,她觉得越来越没有可能问到答案了,便在入梦时会问。后来,梦里也不问了。因为她觉得问不到答案了。但是,重新再见到他后,她又想问了。
乍见到上官聿南那天,她当时多么想劈头盖脸就问。而他当时却带着笑说:“你好,Rena。”
现在,这个可以给她答案的人,就坐在面前。
上官聿南伸出手越过桌面拉过她的胳膊,最后握着她的两个手腕。易颜由他握着自己的双腕没有抽回,只听他道:“谢谢你当初救了我和收留我。”
“不客气。”这话说得很客气。
上官聿南噎了一下,才道:“你先听我说嘛~”
易颜不再吭声。上官聿南捋了捋思绪才说道:“我不是姓南,我叫上官聿南,法律的‘律’去掉双人旁的‘聿’,南方的‘南’。本地人,92年夏天生,今年27了。因为叫复姓比较麻烦所以很多人叫我‘南先生’或Larry。六年前你救我的时候我在上大二,因为父亲病逝从学校回来。接下来的故事有点狗血,据说我不是我父亲的亲生儿子,我妈当初是带孕嫁给我爸的。守丧时这事被我大伯说出来,目的是要撵我们母子出上官家他好霸占我父亲的财产。你知道的,我们土著有地有厂房,值不少钱的。我大伯的家产被我堂兄买马败掉不少,于是打起了我们家的主意。族中长辈都知道我堂兄的混账事迹,所以并不支持他们一家的行为。他们父子便因财起了祸心,想干脆弄死我们母子。你碰到我那天,我刚好被他们找的混混打手追着砍,当时本来是想从桥上拐到河边跑的,结果慌不择路没留神摔下去撞了脑袋,好在那下边草深又天黑,摔下去直接见不着人,他们反倒以为我往前跑了。所以,你发现我的时候,我是真的不记得以前的事,没有骗你。”说到这里上官聿南握着易颜的手紧了紧。易颜终于有了反应,带着讶然看着他,眼睛睁得大大的。
她还记得碰到上官聿南当时的情景。那天她一如既往到雁城那被修成绿道的小河边晨跑,刚进入河道边的绿道,一拐弯便发现草里缩成一团的上官聿南,当时她还以为他只是夜跑晕倒在那里的。
“后来,我偶尔会记起一点东西,但随着记起的事情越多我就越心惊,怕你害怕也不敢告诉你,更怕连累你。因为那时候也不知道家里是个什么情况,我没有把握。你原来住的那地方离我家大概10公里,所以没有人会想到我会住在那边的城中村里。我只要不往以前常去的地方走,同你住在一起就很安全。我有想过,等我完全恢复就全部告诉你,也会报答你。”
“……”易颜她想过很多种可能,这种剧情没想到过。突然,她感觉到好无力。
“没事,这些都过去了。”上官聿南说,“我们去KT V那天我不应该喝酒,我没想到我这么容易喝断片儿。玲珑说她是在KTV走廊上认出我,然后把我带回去的。她是谢泊川的女儿,而谢泊川很早就认识我爸了,因此两家偶有往来。不过,谢泊川现在是我继父,她也就算我妹妹了。你见过玲珑的,就是跟你打招呼把我带回家的那个女孩,当时才13岁,你还记得她吗?你生气我能理解,只不过那天我真的醉得实在太厉害,怎么回到家的我都完全想不起来,更别说和你打招呼了。这是我的错,我跟你道歉,阿颜,对不起。”
易颜看着他没有说话,眼神里越发的悲哀。上官聿南没读到她眼里的情绪,继续说道:“我本来准备第二天回来跟你说的,但是当时我妈非常担心我大伯知道我回家了,怕他们再找来我麻烦,所以不让我出门。我打过你好多次电话但每次都是关机中,你怎么还连手机都打不通了呢?你知道我当时有多担心你出事吗?大概一个星期后,我去找你,房东说你带着弟弟妹妹搬走了。没想到你居然搬走后就结婚,还有了秋儿。没想到你有男朋友了也不跟我说,突然就去结婚了。”上官聿南说到这里,觉得有点难过。他原本以为易颜什么都会跟他说的,这最重要的,却从来没说过。
我没见过玲珑,也没有谁跟我打招呼。谁告诉你我是去结婚了?易颜看着眼前这个身体微微向前倾拉着她手腕的男人,心里泛起一阵悲伤:“我没有见过玲珑。手机是那天晚上弄丢了。”
一阵风吹过来,她突然觉得有些冷。
“你忘记她了?”上官聿南疑惑顿生想起秦楼的话,他掏出手机调出一张合影出来,指着相片里一个女孩道:“就是她!你再想想。后面站着的是我妈和他爸。”
易颜看了一眼,确定没有见过这个女孩。她没有吭声,也没有过多的情绪,只是觉得冷。那天晚上的事,到底是她忘记了?还是他忘记了?还是他们都忘记了?或许,确实应该忘记?
“都过去了,不重要。冷吗?”上官聿南发现易颜有些发抖的沉默着,握着她手腕的手往下滑,握住了她的双手,确实冰凉。他帮她搓了搓,然后要脱外套给她,却被她阻止了:“我下去拿件外套。”
她抽回手站起来,向楼下去了。没多久,易颜穿了件夹棉外套出现在楼梯口。
此时,上官聿南正望着院子里的凤凰木发呆,她还坐到刚才的位置,没有打断上官聿南看树。
“你知道凤凰木的花语吗?”上官聿南突然回头问她。
“离别、思念、火热的青春。”易颜答,眼睛移到那葱葱郁郁的树叶上面。她很早以前就知道凤凰木的花语,却没有想到在此情此景下把它说出来。
静默似墨水滴进水中,渲染开来……谁都没有开口说话,他们看着那如茵的绿云在微风里轻轻颤动着,似在品味着这花语的味道。
“老板!——”院门口想起了一声高喊:“吃饭!——”
接着,响起一串笑声。是一群刚下山的年轻人,清一色的登山装备,饿得嗷嗷叫,追追打打跑了进来。白浪听到喊声迎了出去,和他们聊着笑着进了餐厅。楼上便看不见,也听不清了。
“白浪……”上官聿南在思考怎样问才不会显得唐突,想来想去又觉得怎么问都唐突。
“他和我的家人一样。这个餐厅没有他,就没有今天。虽然他只收工资,但这里的四成收入会归他,我给他存着。”易颜望着院门口,轻轻吐出话来。上官聿南看着她,心道:还是这样,按自己的想法来干。恩怨分明,功过分明。如若她不是这样的人,当初可能也不会救他,更不会收留他。
“你救了我,我很感激。”上官聿南重新开启话题,“我今天来,其实是想把六年前就应该给你的报答给到你,否则我不能心安。你可能觉得我俗气,但我是真心想报答你的,希望你不要推辞。钱,房子,或者车子,你想要哪样?”易颜终于扭头非常认真的看着他了,没有马上说话。
“真的。”他说。
易颜盯着上官聿南,仿佛想看他脑子里的构造。然后,她突然就笑了:“土豪就是不一样,干脆又大方。我天天都做梦天上掉钱,没有一次成功,看来今天要实现了。”她拿出手机,按了一下锁屏键,对着上官聿南道:“你看,我手机屏保都是财神爷!”
上官聿南定睛一看,果然是红红火火的财神爷,他忍不住嗤笑一声。
“你把我想得太高洁了。这么好的事我怎么会推辞呢?不推辞!钱和车子就算了,给我弄个房子吧,最好是学区房,有吗?小一点的都无所谓。”易颜一脸轻松愉快。
“有,但是在南城,可以吗?改天约好时间我带你去看,你拿上证件资料看中直接办过户。”
“好。”
“把手机给我。”上官聿南伸出手。易颜解锁递给他。上官聿南接过手机,再拿出自己的手机,两厢一操作,加了电话和微信,再还给她。
他笑了一下道:“我这个土著虽然不是很纯正,也占了不少便宜的。所以你万一遇到什么困难可以随时找我,不一定百分之百有用,但肯定多少有些用。”说完他又强调了一下:“无论什么事。”
他确实把她当救命恩人来感恩的。她想。
“好。”
“你的朋友圈不要屏蔽我。”他又说。
“不屏蔽。”她都不发朋友圈的,没有那闲功夫,也没有想要分享的人。
“你真是姒樱秀的表姐?那我们是亲戚了?”他笑。
“亲戚?”易颜看他的样子像看鬼,扯这些干什么?“不是,我们曾经是同事。你和我,怎么会是亲戚。”说完,她笑得有些意味深长。
“你不喜欢我们做亲戚?”上官聿南本能的觉得易颜就是这个意思。
“我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亲戚。”说这句话时,易颜语气突然变得飘忽,像在陈述一个冰冷的事实。天上飞过一只鹰,在蓝色天幕下缓缓滑出巨大的圈。易颜的目光,也随着那只鹰移动。那一刻,她周身仿佛有一种与世界的剥离感,好像世上的一切都与她无关。上官聿南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易颜,六年前也没有见过。他想站起来,走过去,把她抱在怀里,深深的。
“说说你吧!这六年都是怎么过的?我想听听。”上官聿南诚恳地说。
易颜收回目光,看他。上官聿南等着。
这六年都是怎么过的?
这六年都是怎么过的?
这六年都是怎么过的?
……
那天,她衣不蔽体地缩在KTV的角落对过去一小时发生的事情震惊得还没有回过神来,进来收拾房间的小妹看到她的样子说要报警,她眼泪汪汪地摇头。看不过去的小妹找来一件自己的大T恤一边哭着一边骂一边给她穿上。她向她说了一声谢谢走出了房间。
小松带着小茶千里迢迢奔赴雁城来投奔她,却在出租屋里见到了形神憔悴的她。小松不学无术,小茶不能像常人一样交流。她因无故旷工超过三天在公司在数通电话未果后作了自离处理。楼下的阿姨看到她那天深夜回来时的狼狈样子,已经和房东说起了她猜测的无数个版本。
她带着小松和小茶,找到了这处旧屋,从碰巧过来找旧物的房主手里租过来。那时候这旧屋还在荒草丛生中,他们把它打理出来,住人,开店。因为他们钱不多,要活着。可是,他们都没有经验。好难。幸好,店租便宜,他们才可以勉强糊口。店才开起来,她就查出怀孕了。肚子一天天大起来,小松和小茶看出来了。小松急得要跳脚,小茶只能陪着她哭。在每一次小松跳脚的时候,她都动摇过打掉孩子的念头。但又很快打消了。小松气得要命,却又没有办法,更不敢告诉家里人。
眼看着就要到产期,小松却突然就出了车祸,被人撞死在街头,压得稀碎,不远的路边,有他给孩子准备的拔浪鼓。他停留在了19岁,永远也回不了家乡。她挺着大肚子,关了面馆,带着聋哑的小茶,跑医院,跑火葬场,跑交警大队,跑法院,维权。这么多年,他都以小松在外面鬼混不愿意着家为由,告诉养父母小松还活蹦乱跳的,没人治得了他。她不知道这个谎言还能支撑多久,她不知道养父母若是知道他把小松搞丢了,会怎样的撕心裂肺,会怎么对她?她不敢想,一次都不敢。
她摔倒险些流产的时候,小茶吓得手足无措,却又发不出一点声音求助。她爬上一座高楼想从那里一跃而下,却意外救下了同样想一跃而下的白浪。没那想孩子却在那时突然想来到这个世界,幸好小茶及时爬上来,才和白浪一起将她送到医院。
秋儿异常顺利地生了出来,异常乖巧的长大,就像是在努力证明她愿意生下他的决定正确。白浪加入了他们,像上天把他送来接替小松一样,而且还有一手很好的厨艺,于是面馆又重新营业。与声音隔绝的小茶醉心于植物栽培,在这里种下的花草深受客人们喜欢,生意也越来越好。
秋儿三岁进幼儿园,她开始重新上班。面馆重新装修,招了欢欢乐乐和陆凤娟,直到今天。那些凄风惨雨的日子,最难的时候,已经过去了。
……
易颜看着屹立在青螺山顶端的电视塔,一会儿隐在云里,一会儿又亮在阳光下。
现在这样,挺好。她心里想。
“这六年……”她收回目光,那双眼睛曾经惊涛骇浪,此刻却像没有风的湖水一样平静,声音却像湖上的微风,那么轻,那么淡。她看向上官聿南,他冲她一笑,那么大个人却带着孩子气。
“我们开面馆,秋儿三岁的时候进了幼儿园,我们招了人,我就去了和麦上班,上了两年了。小茶是我同村的姑娘,很勤快,也很善良。白浪是偶然遇见的,人品没话说,厨艺也很好,中餐西点都会做。我们计划明年把休闲区和院子完全利用起来做成茶餐厅。慢慢做,存些钱以后万一拆迁了有本钱在别的地方租店继续做。秋儿明年会上小学,我会陪着他长大。”
“那个……秋儿的父亲去哪儿了?” 上官聿南发现,易颜自始至终没有提到过秋儿的父亲。他似乎不存在,好像也没有为这个家付出过一点力?这是怎么回事?
“死了。”易颜走下楼,连再见都没有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