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地生根》柳叶星河

80、真心实意的礼物 秋儿说：“

　　“曲培德？你是说雁城名厨曲培德？做醉玉云珠的那个曲培德？”易颜打断了白浪。
　　有一段时间，易颜对名厨菜色痴迷，在网上和图书馆收集了许多喜欢的菜品图片。其中最让她印象深刻的就是一道叫“醉玉云珠”的菜，那款菜用纯白食材做成：山药丸子，百合花瓣，酒酿和马蹄末混入鱼虾蟹贝肉糜做成四种口味的馅料釀的嫩豆腐，龙须细面，云雾拔丝，配上绿色的汤汁和点缀，以及宛若仙境般的造型，让她至今都能清楚得想起那盘菜的每一个细节。
　　“是。”白浪答她，脸上却无喜意。
　　“哇！——白浪，你太牛啦！居然是曲培德的徒弟！难怪你做的菜那么好吃！我就说嘛，你就是个厨艺天才！我真是一点都没有看走眼！你说，我是不是也很厉害？……”易颜激动得连珠炮般说了一通，才发现白浪脸上极为平静，继而想起他们第一次见面时的情形，嘴上连忙刹车：“出了什么事？你为什么不在酒店里做了，反而跑来帮我？”
　　“我师傅已经走了，气的，心梗。在我们见面的前一周。”白浪低下了头。
　　易颜又是一惊：“你气的？”
　　白浪抬头：“算是吧！”
　　是就是，不是就不是，怎么还算是呢？白浪看出易颜的疑惑，遂将自己如何在凯旋门酒店工作学艺，以及做了凯旋门最年轻的主厨遭同事妒嫉在他水杯里下毒，师傅曲培德为他出头与人理论却反被气到心梗而逝的事情一一向易颜说了。易颜听完，惊得半天没说出话来。又是下药，这些人怎么就这么坏呢！但是有一点她仍不明白：“即使这样，也不至于就想要轻生吧？还发生了什么？”
　　白浪停顿了好久，才道：“从那以后，我就尝不出味道了。”
　　〖一面之缘〗的夜，安静得只听到吊扇转动的声音。
　　易颜吃惊地望着白浪，说不出安慰的话。白浪带着淡淡地笑看着她，如今能这么讲出来，就像把胸口的一块长年压着的石头搬开来，顿觉轻松。易颜吃惊在他的预料之中，他笑着等她回神。
　　看着白浪那张年轻帅气又淡然的脸，易颜才知道，这个世上，有很多人，很多事远比自己表面认知的更让人难过。这个世上，还有许多人同她一样生活在泥泞里艰难挣扎着，没有谁比谁更轻松。
　　人们只觉得自己活着痛苦万分，却未曾想他人也百般不易。
　　岂知生而为人，本就是一场苦旅。
　　一个极有天赋的厨师，才刚崭露头角就失去了味觉，这打击当是致命的。难怪他做新菜品时，总会极其慎重地要她品尝，也极其认真地要她给出详细评价。易颜心里生出从来没有过的心疼，她伸手拉过白浪的双手安慰道：“没事，以后你做的菜我都第一个先尝，也保证给你最客观的评价，绝不妄夸。你的比赛，我也全程陪着。”
　　“真的？”
　　“当然！”
　　晚风作证。
　　次日，端午节。
　　一大早，白浪还没开始做准备工作，易颜就在厨房里忙活了，打蛋白打得哗啦啦地响。白浪走进去：“你想吃蛋糕？你跟我说，我给你做啊！”
　　易颜头也不抬地说：“蛋糕坯子我做，装饰你帮我弄，我怕搞砸了。”
　　“要做什么装饰？”白浪好奇她怎么突然对做蛋糕感兴趣了。
　　易颜朝工作台上的一个袋子扬下巴：“那里。”
　　白浪伸手拿过来一看，巧克力块，食用色素，金色小树，巧克力金元宝、金币、金牌、星星、生日快乐英文字母，财神爷，财源滚滚字牌，蛋糕包装盒。他抬头问：“谁过生日啊？”
　　“上官聿南。”
　　“你倒是有心了。”白浪将那袋子放回去，撇嘴道：“我过生日你都没给我做过。”
　　易颜将蛋糕液倒入模具中震出汽泡后送入烤箱，一边弄一边笑道：“他要过生日，送东西又怕他看不上，只好做这个了。你要是不嫌丑，下次我给你做。”
　　室外温度高达32℃，热得无法无天。
　　端午节爬山的人少，〖一面之缘〗顾客寥落。中午他们包了一些肉粽，做了条鲩鱼吃了算是过节。饭后白浪给蛋糕做装饰，小飞在旁边观摩，陆凤鹃洗好碗后便回家去了，易颜在院子里给大风洗澡。那狗子正是顽皮的年纪，并不乖乖地站着让她洗。一人一狗在院子里打仗似的，小茶和欢欢便坐在檐下的椅子上看她笑话，欢欢还不时发出不留颜面的大笑。等她洗好大风，自己一身也湿了个透，冲完凉洗好头下来时白浪已经将蛋糕包装好。红色巧克力表皮，原色巧克力流落条纹，再配上红色财神爷和金色巧克力装饰，看起来蛮喜庆的。
　　白浪担心天气太热使蛋糕表面的巧克力化掉，找来一个外卖箱，铺了些冰才将蛋糕放了进去。准备妥当之后，他问：“要现在叫秋儿起来了吗？”秋儿在午睡。
　　“不急，我们四点钟才出门，反正只是去吃个晚饭而已，也没有别人。”
　　白浪奇道：“平时那么猴急的人，今天怎么没催你？”易颜一想，好像是呢。但一想到上次上官聿南说中午陪母亲和谢家父女吃饭的事，便也不作他想：“他说中午陪他妈妈吃饭呢。”
　　白浪听了此话，若有所思地问道：“你见过他妈妈吗？”
　　易颜摇头。无论是之前还是最近，上官聿南都没有提过要让她和他母亲见面的事。按理说不应该是这样，难道他那些话只是哄哄她而已？他的目的还是秋儿？
　　白浪见她眉头紧锁竟神思恍惚地在出神，道：“你还是等他打电话过来再去吧！”至于为什么，他没说。易颜没有一丝迟疑便点头：“那我去睡会儿，你也休息一下。”
　　她低着头上了楼，失落倒是没有，甚至可以说还很平静。如今的她真的看淡了许多事情，包括男女之情。白浪回身看那个装着蛋糕的外卖箱，将它拧起来放到了吧台的角落。
　　上官聿南没有打电话过来，倒是发信息来了，就在易颜上楼刚刚躺下的时候。易颜在思考自己是不是小人之心了，看着信息半天没有回复。她看向睡着的秋儿：他真的不会抢么？
　　在得不到回应后，微信语音电话铃音终于响起。这次易颜立马接了起来小声道：“秋儿在睡觉呢，等他睡醒就过来，大概再过1小时。”
　　“好。……你能穿漂亮点过来吗？”上官聿南问。
　　易颜皱眉，目光落到放在收纳箱上一套休闲白T恤和牛仔裤问：“要怎么漂亮点？”
　　“嗯……”上官聿南想了一下，说：“至少要穿裙子吧~”
　　易颜回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想起去年秋儿生日为了拍照特地买了一套白色的连衣裙，那裙子穿了一次之后就挂在了衣柜里吃灰。她站起身，从衣柜里把它拿了出来，对着电话说：“好。”
　　“我再问你一个问题，你给我准备了什么生日礼物？”
　　易颜拿着衣架对着镜子将连衣裙往身上比了比，说：“生日蛋糕。”
　　“只有生日蛋糕吗？”上官聿南好像有些失望。易颜将连衣裙放到了原本准备穿的那套衣服上，坐到写字台前望向窗户外青螺山上的电视塔：“那你还想要什么？我一会儿去买。”
　　上官聿南轻笑：“不用买，把你送给我就行了。”
　　易颜皱眉：“挂了。”易颜抬手就要挂电话，上官聿南那边喊起来：“唉——等一下！”
　　她停了一下，然后听到他说：“早点过来。”
　　嗯了一声，她掐了电话。
　　等他们要出发时秋儿死活要拉大风一同前去，软磨硬泡全都用上了。易颜劝说了好久，列举了诸多不宜的理由，也没能说服他。最终一句“你想让大风搅了上官叔叔的生日吗？”这才让秋儿权衡之下终于放弃。走到半路，秋儿对她说：“妈妈，我没有准备礼物送给上官叔叔。”
　　易颜一边开车一边回：“没关系，妈妈有准备，生日蛋糕就算我们俩送他的生日礼物。虽然做蛋糕你没有参与，但到时候你给他唱首生日歌就行了。”
　　“你就只准备了这个？”秋儿带着极为嫌弃的语气问。
　　“那不然呢？另外，我按他的要求穿裙子了啊！妈妈可是为了他一年没穿的裙子都翻出来了呢！还有，你这是什么语气？”易颜话音刚落，秋儿又切了一声。
　　“易秋城，你今天怎么回事？别以为我不会揍你啊。”易颜开车很小心，过减速带的时候都特别慢，她怕动静太大把蛋糕给抖散了。要真那样，到时候就真的尴尬了。
　　秋儿说：“我只是觉得你一点诚意都没有。”
　　易颜惊奇，而且不能接受：“我这还不叫诚意啊？没诚意我就网上订蛋糕了还用自己做？没诚意我还能穿这种中看不中用的裙子？我跟你讲啊，我这已经是最大的诚意了。你不要随便践踏我的诚意，知不知道？”
　　秋儿一点情面也不给她留：“你那叫自己做啊？要不是白浪帮你，你拿得出手吗？”
　　易颜气得：“虽然我做的都包在里面看不见，但吃还是里面的好吃不是？知道这叫什么吗？包在里面的那就叫真心实意。”易颜本以为这样的解释能让秋儿认可一些，却没想到他说：“真能瞎掰。”
　　“……”易颜不知道秋儿还这么能怼人。说到白浪，她又重新开始教训秋儿：“妈妈跟你说啊，你以后可不能没大没小地叫白浪全名了。妈妈认你白浪叔叔做弟弟了，以后你得叫他舅舅。”
　　秋儿有些惊讶，反问：“什么时候？”
　　“昨天。”
　　秋儿哦了一声，便没有再说话。直到车子穿过购物中心那条街时，他突然叫易颜停车。易颜以为他要上厕所便在路边找了个位置停下，结果他却带着她走进了购物中心。
　　“你要买什么？”易颜好奇。
　　“等下你就知道了。”秋儿拉着她往里面走，最终来到一个卖领带的专柜前。易颜看了一下那些领带的标价，说：“我记得你的零花钱很少了哦，你买得起吗？”
　　秋儿不答，自个儿爬上椅子专心看起柜台里的款式来。服务员小姐姐听了易颜的话，又瞧这长得好漂亮的小孩自己在挑领带，觉得有趣，笑着迎过来支着下巴问：“小帅哥，你想要什么颜色什么价位的领带呢？告诉姐姐，姐姐帮你挑。”
　　“黑色的，300块左右。”秋儿一点都不犹豫。小姐姐优雅地伸出修长白晰的手指从柜台里拿出一条黑色带暗纹的领带出来，放到秋儿面前：“你看这款喜欢吗？”
　　秋儿捧着盒子仔细看了，似乎并不太满意，指着柜台里另一条同样暗纹，但是流线暗纹的款说：“这个拿出来我瞧瞧。”小姐姐非常配合：“好呐！”又将秋儿指的那条领带拿出来放到他面前。
　　秋儿非常认真地对比之后，还是觉得自己选的那款更好，但仍问：“还有推荐的吗？”
　　“这款怎么样？”一个小哥哥服务员从另外一边的柜台拿出一款来，递到秋儿面前。是一条带着金色细丝线的黑领带。秋儿又拿起这条同他选的那条做对比，说：“金色太晃眼睛了，有银色的吗？”
　　“哟，还挺讲究的嘛！”那小哥哥一笑，“有有有，我这就给你拿。”
　　说着，又从那边柜台重新拿了一条过来递给秋儿：“怎么样？我跟你说，这款领带可受欢迎啦！戴起来那叫一个帅气！十里之内，绝对是无人能及！”小哥哥往柜台上方的广告显示屏一指：“不信你看，这边有模特儿的佩戴图。”
　　易颜和秋儿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果然看到巨大的广告图。秋儿拿着两款领带犹豫了，举着领带回头来问一直在旁全程没参与的易颜：“你喜欢哪款？”
　　虽然易颜觉得银色细丝线的更好看些，但她说：“我喜欢有什么用，又不是我戴。”
　　秋儿看她一眼：“真小气，才说你两句就生气了。行，我道歉。”他坐大椅子上一躬身：“对不起~”然后又问：“哪款？”
　　“银色。”
　　“好。”他把银色细丝线那款向男服务员一推，问：“这款多少钱？”
　　那小哥哥笑着道：“368，宝贝儿。”
　　秋儿：“打折吗？”
　　小哥哥：“不打折哦，宝贝~”
　　“那我考虑下。”说着秋儿目光转向领带扣区域，那边的标价更实惠。
　　易颜心想，看来他总算知道自己要量力而为了。
　　先前的小姐姐又和秋儿讨论起领带夹来，易颜耐心地坐在一边等，仍不参与。最终，秋儿挑了一支镶着藏蓝色水晶石的银色领带夹。问了价格之后，又回来问那小哥哥：“真不打折吗？”
　　那男服务员一脸为难的样子算是答复。易颜没料到秋儿会讲价，商场不都是标多少买多少的吗？于是她安慰秋儿：“领带夹也很漂亮，上官叔叔会喜欢的，再说你的钱也不够呀。”
　　秋儿却不理她，仍问那男服务员：“288，卖不卖？”易颜心想指定不成，没想到那小哥哥却对秋儿道：“算了，288就288吧！我用我的工牌买单，你把钱给我，算员工价卖你，如何？”
　　“好，请帮我包起来，包漂亮一点，要送人的。”秋儿等那小哥哥转头去包装了，他又转向女服务员说：“领带夹我也要，麻烦姐姐也帮我包起来吧，也要包漂亮一点。”
　　小姐姐应了一声好呐，把单开给收银，便转身去包装了。秋儿拿着手单跳下凳子，走向收银台。易颜跟在后面讶异地问：“小茶姐姐退你钱了？”
　　“没有啊！”
　　“那是白浪给你钱了？还是你唐叔叔给你钱了？”
　　“也没有。”
　　“上官叔叔偷偷给你零花钱了？”
　　“他敢吗？”
　　“……”易颜又被秋儿噎住了。
　　说话间，秋儿已经付了领带夹的钱。等到回来柜台要付钱给那男店员的时候，他却对易颜说：“付款。这是你送他的礼物。”
　　“……”她儿子考虑得可真周到。
　　离开购物中心回到车上，易颜问秋儿：“你送礼物就行了，为什么一定要我也买一个呢？”
　　秋儿总算苦口婆心了一回，说：“你那个‘真心实意’虽然还行，但吃掉了就没有了呀！你送他一样他随时能见着的东西，不就能随时想到你的好了吗？这才是礼物的意义呀！”
　　“这……”易颜被秋儿的思维逻辑震到了，但觉得他总归还小，怎么会想这么多呢？她有些不服：“所以，你现在是教我谈恋爱吗？”
　　“差不多吧！谁叫你什么心思都懒得动呢！”秋儿不以为然，“也不知道他看上了你哪样，光凭救命之恩以身相许，那能维持多久啊！”
　　“不是，你今天是不是看我哪样都不行啊！”易颜太受打击，实在忍不住要为自己申辩一下：“再说了，我有那么差嘛？我也是独立女性好不好！什么‘救命之恩以身相许’，这词你哪学的？”
　　秋儿靠在椅背上望着车顶道：“上官叔叔告诉我的啊！你不会又要找他算账呀？我建议你对他温柔一点。难道你想当一辈子的孤家寡人？”
　　“我有你算什么孤家寡人？”易颜反驳。
　　秋儿却不再理她，闭着眼睛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