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地生根》柳叶星河

57、秋儿欢喜迎大风 秋儿委屈极

　　5月5日，劳动节最后一天。
　　天气晴好，大风不止。凤凰花经过连续几天的烈日高温，短短几天时间已经催开了不少花蕾，即使这狂风将细碎的枝叶翻飞不止，也不能阻挡它们在这场花季里肆意爆发了……
　　一大早，小茶便架着三脚架在院子里拍凤凰花，她想拍一段日出时小院变化的光影片段。晨光，是最为宝贵的。易颜看她在院子里各处找角度，似乎都不太满意，便对她道：“你为何不到天台上去拍？上面不但离凤凰花更近，还没有遮挡，能把整个老街都收到镜头里来，岂不是更好？”
　　小茶一想，抱着三角架爬上了天台，终于找到一个自己满意的角度进行拍摄。按下拍摄键，她又下楼来修剪墙边那株已经败花的三角梅枝条。
　　“妈妈，我什么时候才能去学校啊？我好想Lily老师和同学们啦！”秋儿蹲在院边的树荫下逗蚂蚁玩，用树枝挡住去路迫使它们改道。易颜将洗好的几条围裙挂在墙边的花枝上，今日风大，不消一会儿便能吹干。晾好围裙，她顺手捡了一截枯枝来同他一起玩：“六月初啊，还有一个月！”
　　秋儿这个寒假，快休到暑假了。小学即将复课，幼儿园的复学通知节前才出来。在公司里讨论进这个话题的时候，家中有学生的职员纷纷表示再不开学大人小孩都要疯了。特别是有上网课的，简直就是噩梦。易颜有时候听一耳朵，感觉他们总是太过夸张，明明很有趣，却被他们说得像洪水猛兽一般。孩子和父母，怎么还会有这样的感觉呢？她很不能理解。不知道这算不算是局外人的心理？不知秋儿上小学之后，自己会不会像他们一样？
　　“问问白浪今天早晨吃什么？”肚子有点饿了，小茶比划着向秋儿求救。秋儿接到信息后马上站起来要往餐厅跑，却看到白浪擦着手上的水站在门口看他们玩。他仰头问白浪：“白浪，今天早上吃什么啊？小茶说她饿啦，你的早餐还没做好嘛？”
　　白浪往廊下的椅子上一坐，指着小茶和秋儿道：“你们两个，天天等着吃，这会儿还催上了！”
　　秋儿眼珠一转，道：“谁叫你做的东西那么好吃，所以我们每天才会迫不急待啊！”
　　白浪笑：“算你小子马屁拍得及时。”但他也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一脸神秘地问的两人道：“你们猜！”说完并不理会身后那两张茫然的脸，独自走进后厨了。
　　“我猜还是馒头。”秋儿对小茶点头笃定道。
　　小茶对馒头的答案表示认同，不过比划着对馒头的类别提出了疑问：“什么馒头？”
　　“这个嘛……”秋儿歪着头想了一想，摇摇头，表示不知。因为白浪做馒头的花样儿太多了，谁也猜不到他哪天会做出哪样的馒头来。但是，无论他做什么样的花样儿，那一定都是很好吃的。
　　“不如……我们去看看？”小茶弯腰比划着怂恿秋儿。
　　“可是……”秋儿露出了动摇又犹豫的表情。要知道，平时白浪是不准他们两个进后厨的，不是怕他们偷师学艺，而是担心他们在后厨搞事情，更怕他们有危险。
　　秋儿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孩子，又正是对什么都好奇的年纪，进去之后少不得翻东倒西。厨房里面刀具众多，要是他感了兴趣拿来玩耍，可是要出大事的。而小茶有听觉障碍，万一出现什么状况她没有及时发觉，反倒比秋儿捣乱还危险。所以，在〖一面之缘〗有一个铁的规定，就是秋儿和小茶绝对不准进后厨！ 也正是因为有这样的规定，反而增添了二人对后厨更加好奇，特别是每天早上，白浪都能从里面端出来花样百出的早餐。于是，他们俩个总想着有机会进去一探究竟。
　　“你们是想写多少页字帖呢？还是想切几筐个洋葱？”正当他们两个在思考后果时，白浪端着一叠竹制小蒸笼出来放到廊下的桌子上。他的话使被看穿意图的一大一小缩头吐舌，庆幸刚才想法并没有付诸行动。
　　对于要〖一面之缘〗里违规的处罚，通常只有两种：用毛笔抄字帖和切洋葱。抄字帖主要针对秋儿，切洋葱是针对小茶。当然，如果他们自己愿意，也可以对换。当然，这处罚是专门为他们两个制定的。在另外俩人眼里，小茶和秋儿一样都算是小孩，都是需要重点保护的对象。虽然她已经抗议过很多次了，但永远都是抗议无效。
　　蒸笼在桌子上一一展开，里面的食物立即展示出来，是一屉金白相间的向日葵馒头，一屉甜玉米棒子，一屉老南瓜汤。全部都是金灿灿的，就像今天的阳光。
　　那馒头的向日葵造型可爱又逼真，蒸笼一打开，面食的香味儿就扑鼻而出，诱得跟在后面的两人立即围在餐桌旁对坐，两双眼睛盯直了馒头，嘴里就差没掉下口水来了。每天面对白浪做出的早餐，他们都是这个反应。这么几年，热情居然毫无减退。
　　“洗手了吗？就坐好了。”易颜的声音响起，她拿着切好的一盘香蕉走过来。秋儿一听，赶紧碰碰小茶，并向她做出洗手的动作。小茶被他提示，捂嘴大悟，连忙拉起秋儿去后门洗手。易颜摇摇头将果盘放好，接过白浪拿来的餐盘筷子，分开摆放。白浪还欲转身忙活，被她叫住：“别折腾了，坐下先吃吧。” 白浪却没有立即坐下，说：“秋儿的牛奶还没冲……”
　　“我来弄，你坐下吃。”易颜说着走进吧台冲泡，泡好放在一边晾着。这时，两个洗手的人儿跑了进来，秋儿坐在白浪身边，小茶在秋儿对面挨着易颜坐下。
　　“哇！向日葵，凤凰花，金色，红色。简直太妙啦！白浪就是天才！”秋儿座位的方向，一抬头便见院子里的火红火红的凤凰花，一低头便见桌上金灿灿的早点，突然发出情不自禁感叹。
　　秋儿这么一说，小茶来回看着，顿时觉得他所言非虚，立即吩咐秋儿别忙着吃，她要拍照。说完便跑上天台取手机下来，日出的延时摄影已完成。
　　重新回到廊下，秋儿正监督着易颜和白浪不让他们动手吃早餐。小茶跑过去裂嘴拱手一笑，便对着白浪精心制作的早餐进行拍摄，各个角度连拍了好几张，才满意地作出一个请的手势，意思是可以开动了。
　　“真好吃！”秋儿咬了一口馒头赞道。小茶也伸出了大拇指。易颜瞧着他们两个一笑，说：“要是哪天白浪不在，看你们两个怎么办？！”说完，不觉一愣。想到终有一天白浪真的会离开，到时候自己又该怎么办呢？这个餐厅，幸亏有白浪，不然早就在三年前毫无悬念地倒闭了。毫不夸张地说，她们娘俩现在能安稳地坐在这里轻松地吃着早餐，全都是白浪的功劳。白浪还这么年轻，在厨艺上真的算是很有才华，他不可能一直在这个小餐厅里屈就。一来浪费人才，二来他本就应该有更广阔的天地。思及至此，一时竟觉得有些离别的伤感，只是吃着东西没有明显表现出来。
　　饭后，他们开始各忙各的。
　　八点半左右，粉面作坊的张哥就开着他那俩宝蓝色的电动三轮车，驮着各种各样的面条、米粉、河粉、凉粉、饺子皮、云吞皮、凉皮等食材来到〖一面之缘〗门口。他四十出头的样子，微胖，眉毛很粗，嘴唇很厚。留着寸头，头发上沾了些面粉，一件酒红色T恤，一条卡其色阔腿短裤，脚上踏着人字拖鞋。不注意看你会以为他的头发已经花白，注意看你才知道那些只是面粉。晃眼之下你还会觉得他有点像年轻版的香港演员吴孟达。总之，给人踏实忠厚勤奋的感觉。
　　车停稳后，他动作十分麻利地从座位上跳下来，伸手从车箱里找出〖一面之缘〗订的货，两手拧着便火急火燎地跑进餐厅，将大大小小五六个袋子往桌上一放，然后伸长了脖子朝着后厨喊了一声：“粉面饺子皮放桌上了啦！”
　　“多谢张哥！”白浪应着从里面出来，他早已消失在院门处。电动三轮启动又走远的声音和桌子上的面条，向白浪证实着他确实来过。反倒是背向门口擦桌子板凳的小茶，完全没有察觉到他的动静。白浪好笑地看着她忙碌的背影一眼，抬手将面条米粉这些拿进了后厨，留了饺子皮和云吞皮在桌上等易颜来包。
　　没过几分钟，肉菜店李老板的儿子李奔也急匆匆地将每日的固定需求送了过来。平时，他们早餐前他就送到了。因为〖一面之缘〗是他每天送货的最后一站，所以将食材搬进厨房同白浪清点交接完以后他并没有立即就走。先是跟易颜说猪肉价格今年估计也降不下来了，问她要不要换冻肉降低成本，易颜回复不用。随后他又跑到小茶身后恶作剧吓她，这是他每次来送货都会做的事情。
　　虽然小茶每次都会被吓到，但几乎每次回过神来的她都只是对着他笑，并不会反过来凶他。跟小茶打完招呼后，出去到院子里和正拿着园艺剪在花盆前玩修剪的秋儿便走过去。他每天的任务就是一早送货，其余的时间他老子根本不管他，所以他完全不着急回去。从刚开始来送货没多久，他便和秋儿搞熟了，比同易颜、白浪和小茶都要熟。
　　“你笨！你今天来晚了呀！”秋儿见他走过来不等他开口便说道。
　　“我叫李奔！奔！不是笨！”李奔翻着白眼纠正他，并在他旁边蹲下看他修剪花草。
　　“你到底会不会修剪？不要剪坏了，等会儿你妈空了来修剪你！”
　　“你以为我像你这么笨吗？看着没有，这棵，这棵，还有这边的三棵，全都是我修剪的！”秋儿丝毫不理会他的恐吓，指着几盆三角梅反驳道，并再次询问他迟到的原因。李奔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发现那几盆花修剪的株型还不错，心里不得不赞叹这小子确实有些分聪明劲儿。
　　“今天不是山上有活动嘛！所以，所有的商铺需求量都加大了，这不就装车送货晚了嘛。我说易总，你这小脑袋一天到晚操心的事情真多啊！你妈你白叔叔都没问，你倒是穷追不舍啊！咋滴？还想罚我误工费不成？”李奔双膝交叉蹲着，右手撑着在膝盖上偏头好笑地问秋儿。
　　“这次就算了，下次提前说明。否则，一定让我妈妈扣你误工费！到底是什么原因？坦白从宽！”秋儿完全不示弱，大人模样义正辞严。
　　“哟，威胁我呢！”李奔笑了，好奇地问：“话说，你这个样子，你妈知不知道？”这其实是他一直很好奇的事。这个秋儿，平时说话和一般小孩儿并无差别，倒是发现过好几次他私下与供货商交待注意事项的老成样子。要不是他明明白白一个小孩儿站在你面前说话，否则你很可能以为是个成年的商人在做正式的商谈。即便如此，他说出来的话，也常常给人一种不容反驳的语气。让人不自觉地抛弃对他小孩子的看法而严肃对待，真真有些邪门。
　　看着秋儿停下来等他正面回复，他才双手一挥坦白道：“好了好了，我知道了。昨天晚上我一哥们儿过生日，多喝了一点，起晚了。下次一定注意。”
　　所以，并不是需求量变大导致了晚送货的原因。要知道分货装货这些事情都是他爸妈在处理，他只负责送货而已。见他说实话秋儿才又开始修剪，并继续听他鬼吹自己的‘丰功伟绩’。一直聊到秋儿把那盆花修剪打扫完李奔才出门离去，正好和匆匆赶来的上官聿南擦肩而过。
　　待他回头看时，听见秋儿惊叫：“上官叔叔！你哪里弄的小狗？！”他这才发现上官聿南手里拧着个铁笼子，里面有只黑白色的小狗，大概几个月大的样子。他回到自己的面包车上，扶着方向盘寻思道：“上官叔叔？以前没看见过呢！”他一边琢磨一边开车走了。
　　而院子里，上官聿南已经把那小狗从笼子里解救出来：“你过年的时候不是说想养小动物吗？所以今天给你弄来了。”
　　秋儿简直开心坏了。
　　养小动物几乎是他梦寐以求的事情，没想到现在实现了。而且还是这么可爱的小狗！他反复摸着小狗的头和身子，慢慢让小狗适应了他的接触，那小狗开始伸着舌头舔他的鞋子，他试着将它抱了起来，小狗便睁着乌溜溜的黑眼珠子哈喇哈喇地望着他，口里发出小声的呜呜声，像是说话一样。
　　“上官叔叔，它有名字吗？”秋儿欣喜地抱着小狗，眼睛忽闪忽闪地抬头问上官聿南。
　　上官聿南道：“还没有呢，不是正等着你这个小主人给它取吗？”
　　“啊！”秋儿激动地说：“那我跟它取个什么名字呢？小黑？小白？不对，应该叫阿花！”
　　“咳咳咳！”上官聿南闻言突然呛住，心想不愧是母子，取名字怎么都一个路数！他连忙阻止：“不行不行，你要取个可爱又霸气的名字才行！”
　　秋儿不疑有他，反问：“阿花不可爱吗？那叫……皮球？弹弓？”这时，一阵大风吹来，把整个院子的花草和凤凰木都吹得花枝乱颤，秋儿护住小狗，灵机一动：“大风！你就叫大风了！”
　　上官聿南：“……”
　　“妈妈！白浪！快点出来！我有小狗狗啦！它叫大风！妈妈！白浪！小茶……”
　　是不是，太随意了？上官聿南看着秋儿抱着狗子奔向餐厅，里面的人听见他呼喊也跑了出来。他们看到他手里抱着一条狗，都惊奇地问：“哪来的？”
　　“上官叔叔给我的！”秋儿兴奋得满脸发光，举着狗向着上官聿南。
　　三人抬头看向站在院中的上官聿南，他尴尬地挥手向他们打招呼。白浪不知昨天秦楼来过的事情，脸上倒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小茶却有些气愤，但更气愤的是易颜。
　　她抱过秋儿手上的狗子，走到上官聿南面前，将狗子往他身上一塞：“我昨天跟你说过了，不要让我再看到你！带上你的狗出去！”她一边说，一边掀上官聿南，要把他推出门外。
　　秋儿原本以为易颜抱狗子是因为也想好好看看它，没想到她是要把它赶走，当下急了跑过去拉着易颜的手臂央求：“妈妈，你不要赶走大风！”
　　上官聿南抱着狗一边往后退一边道歉：“阿颜，你听我说嘛，我现在就是来登门道歉的啊！对不起嘛，我不就是想你关心关心我嘛！现在我知道了，你还是很在乎我的，我以后不跟你开这种玩笑了，对不起好不好？”
　　“妈妈，妈妈，你不要赶走大风！”秋儿还在喊。
　　上官聿南要吐血了，为什么不帮他求求情呢？不赶走大风，可以赶走他？
　　易颜不见他还好，一见他气不打一处来，仍不管不顾地将他往院门外推：“谁在乎你了！你别自作多情了！你不用跟我道歉，只要带着你的狗滚出去就行！”然后，她低头对拉着她的秋儿道：“宝贝儿，咱们不要这条狗！你要喜欢狗，妈妈重新给你买一只。”
　　说着就把上官聿南推出了院门，上官聿南抱着狗要往里面走，易颜指着他的脚厉声道：“不准进来！”上官聿南便没敢再往前一步，站在原地软语求道：“阿颜，你要怎么样才能原谅我嘛！”
　　易颜把他掀出门用了很大的力气，一下子就累得满头大汗，她叉腰咬牙道：“怎么样都不会原谅你！赶紧走！马上！现在！立刻！”
　　秋儿委屈极了，拉扯之下也搞了一头大汗：“妈妈，我都给大风取名字了，它就是我的了。”
　　易颜和上官聿南闻言一愣，瞬间冷静了许多。易颜蹲下来，把秋儿搂在怀里：“好吧，我们留下它。”秋儿哭了：“谢谢妈妈……呜呜呜……”易颜眼眶也红了。
　　上官聿南战战兢兢把狗子递了过来：“秋……秋儿，大风给你。”
　　“大风！”秋儿挣脱易颜，伸手就将狗子抱了过来，一边抚摸一边哭：“大风别怕，妈妈最好了，妈妈答应留你了……”
　　上官聿南不想再惹易颜暴跳，将狗子留下便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