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地生根》柳叶星河

21、且把他乡当故乡

　　离春节的时间越近，雁城的天气晴朗起来，气温基本上在15~23℃之间。如此舒适的天气，让窝在公司宿舍里煲了几天美剧的喻智恩终于拧起双肩背包跑去海边。雁城的海岸线一年四季，没有不美的时候，只有人多人少的时候。平时的周末，这边的路常常被堵得水泄不通。
　　年前的海滩，宁静得不像话，除了海浪声声，几乎听不到其他的杂音。连喻智恩自己都没有想到，她享受到了一个人“承包”沙滩的舒爽，于是她当下与人讨价还价用了最实惠的价格租了到年前好几天的沙滩木屋。一个人踩着沙滩看日出日落，一个躺在阳光下听海潮声起，一个人背上包穿越海岸线，捡贝壳，捉寄居蟹。在这种急剧的惊喜之下，她抑制不住想要分享和炫耀的心情，于是拍了许多照片往计划部的内部群里进行轰炸。
　　这一炸不得了，于是大家全都往群里扔这些天的生活日常，喝酒吃肉唱歌什么的是基本，逗猫惹狗也平常，杀猪宰牛逮鱼的现场也有。这个工作群突然间变了画风，变成一个极度腐败的组织。正在露台上晒着太阳陪秋儿画画的易颜看到群里变得这么欢乐，偶尔也插两句诸如“注意安全”“别玩得太投入，忘记你们还要回来上班的事情” 。
　　可可接口问她这几天都做什么了，她便发了和秋儿一起看海鸥、爬山、画画的照片到群里。喻智恩看了，突然邀约：“颜姐，带秋儿来海边玩两天吧！我一个人，没人说话。这木屋里有两张床，你们来不用另外租，超实惠了。”
　　易颜本来迟疑，喻智恩并不放弃：“来嘛来嘛，我还想多去几个地方的海岸线，这时候打车不方便，你带秋儿来，我们一起去。”易颜笑：“原来是想让我当司机……”
　　喻智恩：“话可不能这么说。虽然是有这一部分的需求，但我可以帮你带秋儿呀。你也可以顺道出来休息一下嘛！我看你一年到头，不是忙工作就是忙家里，难得我愿意帮你带秋儿，这是多么两全其美的事啊！你不是常跟我们说要‘双赢’嘛，这么好的机会你怎么能放弃？何况，你就这阵子有时间陪秋儿，得抓紧时间多带出来走走！”
　　易颜思量喻智恩说的话觉得不无道理，另外她总觉得喻智恩这么一个人乱跑有点不安全。于是，她问正在画一头大象的秋儿：“宝贝儿，智恩姐姐邀我们去海边玩儿，你想去吗？”
　　秋儿一听，抬起头来扑闪着亮晶晶的眼睛问：“真的吗？妈妈，我们真的可以去海边玩吗？”易颜一看，这是很想去的样子了，便笑：“真的。秋儿想去是吧？那我们去收拾收拾，现在出发！”
　　“噢~”秋儿简直高兴坏了。连忙收拾桌上的颜料和纸张，还不忘问易颜：“妈妈，要拿游泳圈吗？我能坐快艇吗？”易颜看着秋儿急慌慌地收拾东西，赶紧帮着他一起收拾起来：“现在是冬天，游泳圈肯定是用不上了，快艇也要到海边了才知道有没有。不过妈妈向你保证，只要有，咱们就坐。”
　　“太好了！妈妈！”秋儿几乎是喊出来的，抱着自己的用具往楼下跑。
　　“慢点，咱们不着急！小心摔着！妈妈答应了你就不会改变！”易颜没想到这么简单的出行把秋儿兴奋成这样，跟在后面追着喊。秋儿是个不爱提要求的小孩，即使心里有想法也会很慎重地酌情提起。他其实有许多向往的地方和事情，但这些想法都止于看到易颜的忙碌和辛苦。易颜常常想，没有再比秋儿懂事的孩子了。
　　感谢。感谢秋儿来到她的身边。
　　是秋儿让她心中那些无谓的愤闷变得不值一提，让她从一个偏激的人变成一个温和的人。让她这些年来，虽然辛苦，但却快乐。
　　考虑到早晚的温差和秋儿爱出汗的体质，易颜收了好多套秋儿的打底衣服带上，毛巾、防晒霜、洞洞鞋、秋儿没用几回的玩具铲子、草帽……基本上能想到的都带上了。她还没有带着秋儿在外面过过夜，此次出行虽然并没有多远，两母子却拿出来打仗的阵势来对待。加上零食和烧烤的食材，她们像搬家一样，居然把整个后备箱都塞满了……
　　夕涌的沙滩，落日余晖里一片赤黄。易颜和秋儿到达时，喻智恩正一个人站在沙滩上拍夕阳。那夕阳此刻红彤像一颗巨大的咸蛋黄浮在海面上，把整个海面和沙滩都点燃了。海波闪闪，金光璀璨。晚风吹乱了喻智恩的头发，往后肆意飘飞着，细瘦的剪影投在霞光里，开成一幅绝美的图画。
　　这就是青春啊！易颜心想。又觉得自己是“老人”儿了。
　　秋儿到这里，彻底开怀了。很快就和喻智恩在沙滩上奔跑起来，一会儿踩水，一会儿比拼着谁捡的贝壳或海螺更大更好看。沙子总往易颜的运动鞋里钻，搁着难受。她干脆脱了鞋赤脚踩着海水浸润的细沙中，跟在他们后面拍照。脚下的沙和水并不觉得凉，反而柔柔软软的很舒服。
　　等秋儿玩得差不多了，他们回到木屋前烧烤。当喻智恩看到易颜的后备箱时，简直太惊喜了：“我的天啊！你这是把家都搬来了吗？好奢侈！太腐败了！哈哈哈，我一会儿又要向群里刷屏了！”她一边嘲笑，一边可耻地往下拿着食材。
　　“不要全部往下搬！吃不了的先放进泡沫箱！拿了赶紧盖起来，别让里面的冰化掉了！”易颜扶着额头着急交待。没想到平时死气沉沉的喻智恩不上班的时候完全是两个样，此刻让她觉得她并没有比秋儿大几岁。
　　“知道了！知道了！啰嗦！”喻智恩听了易颜的话赶紧把泡沫箱盖起来，回头对秋儿道：“秋儿，把串儿抱到烧烤台边去。”秋儿闻令即动，抱着两包羊肉串放到了烧烤台上。碳火很快点燃。
　　夜灯下，夕涌海边孤零零的炉火映着三张欢乐喜气的脸。不远处，海浪唰~唰~唰……
　　第二日，他们仨起了一个大早，为的是去穿越雁城最经典的一条徒步海岸线。这条海岸线是从夕涌东向4公里，全程穿越一般4个小时左右，但因为是带上秋儿的关系他们把时间预计为5-6个小时。平时周末这条线上穿越的人相当热闹，易颜在没有秋儿之前曾经跟着驴友来穿越过两次。
　　刚走到沙滩，秋儿就指着停在沙滩上的几艘小艇问：“妈妈，今天我们能坐到快艇吗？”
　　易颜：“我们穿到对面，回来的时候就坐。”
　　“啊！太好啦！”秋儿欢呼起来，动力满满地跑在了最前面。
　　喻智恩看到快艇边站着一个四十多岁戴着斗笠的妇女，估摸着应该是船主，便道：“我去要个联系方式，万一到斗涌那边没有快艇可以叫她来接我们。”说着便跑过去向那妇女交涉，不一会儿她便拿了张名片回来。
　　喻智恩一边加了名片上的电话和微信，一边跟在易颜身边往前走：“以后过来玩也可以直接找她安排了。她也有木屋，还能出海网鱼和海钓。”
　　“明年我们部门可以挑时间来一次。”易颜从双肩包里拿出秋儿的毛巾来挂在外面，好随时给秋儿擦汗。随手拿了两根火腿场出来，递了一根给喻智恩。
　　初入穿越线，有一段青苔遍布的岩石。易颜一直担心秋儿踩滑，紧跟其后。喻智恩一路走走停停拍着风景，偶尔也招呼他们看她的镜头。
　　一路上，他们遇到过独自海钓的人，也遇到有独自前行的姑娘小伙子。总的来说，来往徒步的人非常稀少，全程都不超过15人。偶然照面，彼此笑笑点个头。几乎所有人看到一起徒步的秋儿，都会扬起汗水浸渍的笑脸来跟他道声：“加油！小朋友！”易颜面对他们也不吝露出感谢的笑容：“一起加油呀！”他们这些外乡人，像候鸟般在这个城市盘桓，偶尔落了单。在这人丁稀落的海岸线上相遇了，既然是同病相怜者，便会毫不吝啬彼此鼓励，无来由地生出亲切感。
　　海浪的声音是全程不息的乐章，唰啦~唰啦~唰啦……
　　“啊——”在爬上一处陡峭的山崖休憩处时，喻智恩对着大海高喊。
　　“啊——”秋儿也学着她的样子对着海喊，那声音过于稚嫩，显得很单薄。
　　“哈哈哈……”喻智恩大笑，“秋儿，你要把底气喊出来，像我这样：啊——”
　　“啊——”秋儿又跟着喊了一嗓子。喻智恩又喊。一大一小，一时喊得停不下来，把易颜给逗乐了。她找了个石头坐下来，用胿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汗，望着海湾里碧蓝的海水和褐色岩石相撞成雪白的浪花，它们在晴空下不停变幻着曲线。看了一会儿，她发自内心地感叹：“这真是太美了。”
　　这个时候，秋儿和喻智恩已经在拍照了。确实如喻智恩所说，她帮忙带着秋儿，易颜也有了休闲度假的美好体验。
　　“宝贝儿，来擦擦汗。”易颜把秋儿叫过来把帽子给他摘了，擦了脸上的汗，又从他的背心里抽出一条被汗浸湿的毛巾，再换上一条干的铺进去才道：“好了，休息一会儿我们再走。”
　　这条海岸线政府下了不少功夫，带上秋儿易颜原本没有打算走穿全程，没想到这些年来这条路线已经有了很大的改进，凡是险峻的地方都装上了扶手铁链，秋儿一路走来居然也很顺畅。几次问他要不要停止，他都非常坚定地说：“不要！”
　　“吃点东西吧！”喻智恩将棒球帽扔到地上，找了个石块坐下翻着双肩包里的食物问：“你们吃什么？饼干？巧克力？橘子还是圣女果？”
　　“我要吃巧克力。”秋儿跑了过去，喻智恩挑了几颗给他。
　　“我吃橘子。”易颜说着，把自己包里的小面包一人分了一个，又接住喻智恩扔过来的橘子吃。
　　“这一趟值了。”喻智恩望着海面吹着风，边吃边说。
　　易颜点头，把橘子皮和面包袋装进准备好的垃圾袋里：“智恩，你明晚同我们回去，后天我们一起过年吧！你一个人不如同我和秋儿一起，我也可以多做两个菜。晚上你可以住小茶的房间。”
　　“嗯……好啊，那就谢谢你啦。”喻智恩笑：“说实话，我还是第一次在外面过年，要是一个人还真有一点心慌慌的……”
　　易颜笑：“那正好，我们一起作伴儿热闹一些，你还可以给我打下手。”
　　回程时易颜兑现了她给秋儿的承诺，坐了快艇回夕涌海滩，把秋儿兴奋坏了，一下午都还在向他们说着坐快艇的感受。晚上，又是烧烤。
　　秋儿第一次体验在外连夜，在木屋里睡觉让他觉得是住在童话世界里，晚上在床上闹到很晚也不愿意入睡。易颜想到难得带他出来一场，便由随他便。闹够了，自然就睡了。
　　腊月廿九，他们去了另一个海岸，依然是承包景点场景。在那边他们骑了自行车，在海滩上写字画画，挖沙建城堡，捉螃蟹，捡海螺和贝壳……几乎把能玩儿的都玩上了。
　　阳光下不绝于耳的海浪声，让人身心舒畅。
　　有喻智恩配合，秋儿玩起了劲，又能说又能跑，又能折腾。易颜累得筋疲力尽，喻智恩也快不行了的时候，他还精神奕奕地在边跑边喊。
　　“秋儿，秋儿。”易颜叉着腰，跺着已经蹲得发麻的腿，气喘吁吁地喊着，“咱们歇一下行吗？”
　　“妈妈，快点快点，海潮涨到这里来啦！我们要赶在海潮涨上来之前把这段长城修好拍照！”袖子和裤管都往上卷着的秋儿拿着一个黄色的塑料铲子奋力地刨着海沙，和喻智恩一起修着一段蜿蜒曲折的长城。那长城的两端有塔台和桥梁，两侧有山脉和房子。而不断掀高的潮水已经离这段“工事”不到一米之遥了。
　　“好吧！那你们也快点儿啊~”易颜赶紧重新蹲下去帮他刨沙，供他使用。
　　“好！”秋儿回答得中气十足。那声音简直像刚充满电量的蓝牙音箱，清晰，响亮。
　　又一个潮水冲了上来，几乎冲到了喻智恩的脚边。她没有脱运动鞋，害怕打湿鞋子的她吓得大叫着跳起来躲避，差点踩到“长城”！惹得秋儿也跟着大叫起来：“小心！小心！别踩到啦！”
　　“没有没有！快快快！最后一段了！颜姐准备好拍照！”
　　喻智恩一边吩咐易颜，一边同秋儿一道抓紧抢修。那裹着白色小泡泡的漂亮海浪，现在对他们的“万里长城”造成重大威胁。而这“长城”尚差一尺有余才能竣工。
　　秋儿和喻智恩一人修一边，先用沙堆起城墙的雏形，然后再用手将墙体压紧，而后抠出凹下去的垛口和射口，最后再画出马道的纹路。
　　易颜仓促地借着海浪洗手，眼看着那下一个浪就到眼前，她连手上的沙都还没有冲洗干净就迅速地甩掉手上的水往身上随意一擦，接着以最快的速度从包里掏出手机来打开相机对着他们的成果对焦距。然而，大概是因为她手上的水没有完全擦干的原因，对了几次焦都没有对准。她赶紧又在衣服上再擦两下，再对焦。
　　“啊！终于完成了！”喻智恩和秋儿慌忙跳开去，给易颜拍照留下空间。
　　秋儿边扭头看迅速逼近的浪潮边催易颜：“妈妈快拍！海浪上来啦！”
　　“在拍！在拍！”易颜点下拍摄键，回头一看，糊的！她忍不住惋惜：“哎呀！没拍好！”
　　“快重新拍！”喻智恩站得远远地看着拍照的易颜叫。海浪已经来了。就在说话的瞬间，带着白色泡泡倾覆了他们辛苦了一个多小时的劳动成果。
　　“啊——”三人异口同声，发出尖叫。
　　海浪退去时，沙滩上只剩下几个不太明显的小沙堆。
　　“妈妈……你——拍到了吗？”秋儿的眉毛都倒成八字了，声音好绝望，像马上没电的蓝牙音响断断续续。喻智恩拍着手上的沙走了过来：“要是一张都没拍到，那就太遗憾了。”
　　“我看看啊！我看看。”易颜也没把握有拍到，她只是在海浪冲上来那一刻按死了拍摄键，对焦构图取景什么的，全来不及了。
　　翻开手机相册，一屏的相似缩略图，全是刚才那一下拍的。易颜点开来看大图，翻了好多张要么是糊的，要么是只有海浪的。秋儿凑过来看了，好不失望。喻智恩见了，也发出噢呜的挫败声。
　　终于，他们在几十张图片中找到一张尚算清晰，又有他们作品的相片。
　　“啊，总算拍到一张！”易颜和喻智恩忍不住感叹。易颜连忙把那相片给秋儿看：“虽然被海浪冲到一点，但也基本上保留了全貌了！”
　　“太好了！”在绝望中浮出目标显然是一件让人快乐的事，秋儿对被海浪冲到一角的这个事情完全给予了最大的理解和接受。欣喜地观看着相片中保留下来的唯一他们努力过的证据，闪着眸子对易颜兴奋地说：“妈妈，我们做得很棒对不对？”
　　“对对对！秋儿最棒了！”易颜笑着说。
　　“啊——我不行了。我要去休息一下，你们要去吗？秋儿，城堡咱们下午再建行吗？”喻智恩努力伸展着自己的手脚，试图以此减轻疲劳。
　　“好吧！”秋儿用一种宽容的语气答道。
　　于是，三个人回到沙滩木屋休整。午餐过后，还睡了一个多小时的午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