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地生根》柳叶星河

20、卖力表演的情侣

　　“上官叔叔？你怎么也在这儿？”秋儿问出了易颜的困惑。
　　“我和朋友来买点东西。怎么，你们买衣服了？什么样的，我看看。”上官聿南看见易颜手里提的袋子，伸手就拿过袋子把刚买的衣服翻出来看。看了之后，满脸疑惑地问秋儿：“这是你的衣服吗？怎么感觉长了一点？”
　　“买长点明年还能穿。”秋儿不解，为什么这么简单的道理上官聿南都不明白。
　　“干嘛今年买明年的衣服？今年穿着长了，明年穿着旧了，到头来整个就没有合适过的时候？”上官聿南不能理解这种购物方式。
　　“不要用你们有钱人的思维来审视我们的消费观念。”易颜完全不理会上官聿南的说辞，从他手上拿回衣服叠好后放回袋子。
　　“你这人真是……这不是有没有钱的问题好不好。明明是你没有合理消费，还强辞夺理。你说是吧，秋儿？”上官聿南转头寻求秋儿赞同。
　　“我觉得妈妈是对的。”秋儿并没有站到他这边，上官聿南一时语塞。
　　易颜一方面因为秋儿站在她这边感到高兴，另一方面又看到上官聿南被秋儿噎到的样子感到好笑，脸上表情自然温和许多，拉起秋儿对上官聿南说：“我们已经买好东西准备回家了，你自便吧！！秋儿，跟叔叔再见！”
　　秋儿向上官聿南挥手：“上官叔叔，再见！”
　　“哎，怎么才见着就走了。”上官聿南有些埋怨。易颜回他一句“难道还要摆一桌么”便不再理他，拉起秋儿转身就走。上官聿南在后面咕噜：“那也不是不可以。”易颜全当没听见，娘俩刚转身又听到一个女声在身后响起：“Larry，遇到熟人了？”
　　“啊，是。买好了？”易颜听到上官聿南这么答。她有种想回头看是什么人的冲动，但转念一想又觉得没有必要，便和秋儿继续往门外走。没想到身后的女声的主人三步并作两步走到他们母子俩面前，并带着一脸亲和的笑容向易颜挥手打招呼：“嗨，你们好呀！我叫Miya，是Larry的女朋友，很高兴认识你们呀！”
　　朋友？女朋友？易颜心道，上官聿南何必不坦白。她脸上浮起同样温和的笑容向眼前的女子回道：“Miya，你好。我是易颜，这是我儿子秋儿。秋儿，叫姐姐好。”她没有向上官聿南求证，也没有看他，拉着秋儿的手向Miya挥手。
　　来人是个皮肤稍微有点黑的大眼厚唇美女，比易颜高出七八公分。眉毛很黑，淡妆薄施，有着及肩的波浪卷，脸色和身形都给人一种非常健康的感觉。和上官聿南一样，灰色休闲套装白色运动鞋，另一只手里提了好几个珠宝专柜的购物袋。神色气质，应是个不拘小节的人。
　　“姐姐好，我是秋儿。”秋儿向Miya问候了一声，并没有什么热情，反倒是朝上官聿南看去。
　　上官聿南没有想到Miya会直接上来截住易颜母子作自我介绍，他们一来二去的招呼又让他插不进去话，只好站在一边看着。这时看到秋儿投过来的眼神里倒有些责备的意思，又看易颜从头到尾神色自若地对待Miya，对他反而视而不见，想到刚才他没有向她直说是女朋友的事，一方面觉得Miya莽撞，一方面又觉得自己理亏。想向易颜解释一下，又感觉会画蛇添足，何况Miya也没有说错，倒是自己的心思奇妙得很，内心里不希望易颜看到他的女朋友。
　　“你们这是要走了吗？” Miya买好了给父母的礼物之后，正准备给自己挑一对耳环，原本是想回头询问上官聿南意见，却见他大步朝着正出门的一对母子走去。她站在柜台边看了一会儿，居然意外地看到上官聿南待人十分柔和的一面，尤其是在面对孩子妈妈的时候。这让她不免注意起这对母子来。出于女人的本能，当她见到他们要走时，她赶过来截住了易颜并跟他们打招呼。
　　易颜笑着说：“是啊，我们东西都买齐了，正要回家去呢。Miya，认识你很高兴，那……我们下次有机会再聊啦~”
　　Miya见她急着走，望了望上官聿南，又回头对她笑道：“好啊！有机会我请你喝下午茶！”
　　易颜笑答：“那我就先谢谢你啦！”两人言语之间，好似偶然碰见的不太熟的朋友。女人特殊又奇怪的默契感，使得她们都没有给上官聿南说话的机会。客套之后，易颜低头对秋儿道：“宝贝儿，跟Miya姐姐说再见！”
　　“Miya姐姐再见！”秋儿蔫蔫地向Miya挥手。
　　“秋儿再见！”Miya低着腰也向秋儿挥手。
　　就在易颜再次拉着秋儿欲转身离去时，上官聿南终于开了口：“阿颜……”。
　　易颜扭头看他，眼神异常清明，脸上是保持恰当距离地礼貌。
　　“……”上官聿南见易颜这样，反倒愣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易颜瞧着他的模样，抿了一下嘴，然后又低头对秋儿道：“秋儿，跟上官叔叔说再见！”
　　“上官叔叔再见！”秋儿很是敷衍地向上官聿南挥了一下手，那手都还没完全抬起来就放下了。易颜看Miya盯着秋儿的举止略有所思地挑眉看上官聿南，她连忙向她躬身报歉道：“不好意思，是我没教好孩子！那……我们先走了，你们慢慢逛。”说着，拉起秋儿就走。
　　“过年期间一定要注意安全。”上官聿南终究还是有些担心，也不管Miya就在旁边，对着母子俩的背影一脸忐忑地交待着。
　　Miya侧目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看易颜反应。只见易颜听了上官聿南的话顿住脚步，回头来用不高不低的声音向他也躬身道谢：“好的，谢谢您。”然后向Miya和上官聿南两人道：“那我就提前祝你们新年快乐吧！”
　　Miya道：“你们也新年快乐！”
　　上官聿南还想说什么，易颜微笑着先开了口：“二位很登对，祝你们早日喜结良缘！”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想说这句，还想踢上官聿南两脚。
　　Miya道着谢，上官聿南却望着易颜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想跟她说“不是你想的那样”，但眼下的事实又确实是这样。此刻，第一次，他竟有些后悔当初用无所谓地的态度和Miya建立起这种并不以感情为基础的男女朋友关系了。
　　Miya注意到，易颜让孩子叫她“姐姐”，而叫上官聿南却是“叔叔”。从年龄上来讲，她只比上官聿南小半岁，从外貌上来也能看出来他们年纪相仿。但在易颜这里，却是有差别的。
　　易颜更没有说向她说明她和上官聿南的关系，或者说根本就没有向说明的意向。等母子俩完全消失在视线里时，她才扭头问上官聿南：“她是？”
　　“一个朋友。”上官聿南介绍也很简洁，脸上已恢复成一惯的淡然。这种淡然，没有喜怒，没有谦卑，也没有傲慢，却有满满的疏离感。让人走不近，碰不到。
　　他问：“还有要买的吗？”言语姿态不咸不淡，不卑不亢。
　　“没有了。”Miya索然无味地答，目光落在那人来人往的大门口。她意识到，如果她、易颜、上官聿南站在一起时，自己是外人。如果她没有猜错的话，在上官聿南心里，易颜对他来讲比她这个名义上的女朋友更亲密。想到这里，她嘴角微微向下，扯出一个不太明显的嘲讽笑容。
　　“那咱们回去吧！”上官聿南从她手里拿过手袋，径直走向门口。
　　Miya从后面看着他的背影，她忽然感觉到当下这个离去的背影竟和刚才易颜母子走出去的样子非常地像。不是走路姿势像，而是那种对身后毫不留念的步伐。这……对于这样的领悟，Miya突然觉得搞笑又痛快。搞笑的是自己的心态，痛快的是上官聿南同样被忽视。
　　因为第二天一早，Miya和上官聿南就要出发前往塞舌尔渡假。所以，两家人在酒楼相聚，算是吃个年前的团圆饭。除了两位当事人外，来的有Miya的父母和奶奶，以及上官聿南的母亲和谢泊川。
　　开餐前，他们把给两方长辈准备的礼物作了派送。女性得的是首饰，男性得的是剃须刀。长辈们对孩子的心意甚是满意，相互夸赞一翻。却不知，这两人虽然待人接物仍然得体，路却已经是从凑合的向心运动自然的变成了离心运动。一切，只因这段没有感情基础来维系的关系，有了易颜这个不自知的吹灰之力，轻而易举就把这层比窗户纸还薄的抵御物给撕破了。
　　然而，人是有本能的。事情即便已经如此清明，两人却还是有些不甘心地想要把撕破的地方修补，想要维持它原来的模样，不让它离经叛道。就像ICU里快死的人，觉得还可以再抢救一下。因此，他们都心照不宣地一如过往，依然不急不徐地按着原计划行走。依然要像情侣一样，结伴去到美丽的海岛，看日出月落，赏碧水风光。
　　但，怎么可能呢？一块镜子，碎了就是碎了。当你捡起来，无论用什么方法把它粘好，照出的都将是数个破碎的小像，而非之前的那个完整的你。人在不想面对现实时，总会看到自己想要看到的假象，因为自己在卖力表演。譬如此时此刻：
　　他们经过白天的潜水和海钓之后，回到海滩别墅洗去一身的疲累，然后坐在夕阳的霞光里享受美食和美酒。Miya尽量让自己表现得温柔淑女，为此她还特别准备了好几套穿起来会让女人变得风情万种的深V开衩长裙。老实说，她因为长期在野外跑身上几乎没有一块多余的赘肉，换上这样的装束再化上妆之后便与之前不修边幅的形象完全判若两人，立马摇身一变，成了个性感时尚的女人。往上官聿南身边一坐，便成就了路人眼中天造地设的金玉良缘。
　　上官聿南也尽量让自己表现得绅士和体贴，做一个合格的“男朋友”。他在户外体验时护着她，徒步时为她背包，夜凉时为她披衣，受惊时安慰她，有分歧时顺着她，干得漂亮时夸赞她，耐心等她在喜欢的景色里摆POSE为她拍照。
　　“你选的地方真不错，这里真的很美。”上官聿南吃了一口红鲷鱼肉说。
　　Miya喝下一口白葡萄酒，看着桌上他唯一动过的菜笑道：“我现在才发现你很挑食。既然如此，为何不多点几个你自己喜欢吃的菜呢？又不是吃不起，你这样显得我不通情达理。”
　　上官聿南马上辩解：“没有没有，是我喜欢吃这个，而且足够我吃的。多点就浪费了，不环保。”
　　浪费？环保？上官聿南怕不是在跟她开玩笑吧？据她所知，这位小爷应该是不会考虑这些的人呢！上官聿南看到她脸上似笑非笑的表情，立即意识到自己的话有弊病，连忙又说：“不要误会，我不是说你。”他指着其他的菜说：“这些你都喜欢，也是它们的福分，当然不算浪费和不环保了。”
　　Miya看他强行自圆其说，忍不住笑出声来，拿起酒杯伸向上官聿南道：“那我们为它们的福分和这里的美景干一杯吧！”上官聿南也笑了，端起酒杯与她碰了一下，喝了。
　　“没想到你拍的照片不错，取景和构图都挺好，值得表扬。”她将最后一口葡萄酒吞下去，说：“你明天可要给我拍更漂亮的大片出来，让我好好发朋友圈炫耀一下。”说到这里时，她又想到点什么，对上官聿南道：“对了，你的相片我导给你，你赶紧发朋友圈炫耀一下。虽然没拍几张，但好歹也是专业摄影师拍的，你必须发朋友圈啊！”
　　说着，她就站起来到房间里拧了相机出来开机放在桌上，然后拿着手机一顿操作，不多一会儿上官聿南的相片就从微信上转给到他了。她头也不抬地继续挑选相片：“你看看，还满意不？”
　　说着，她又发了几张自己的相片之后才抬起头来看着他若有所指地问：“你朋友圈，能发我的相片吗？”她的话，明显让上官聿南一愣，但那只是一瞬间的事。
　　只见他笑着答：“当然了。”
　　“你……不会发了之后屏蔽什么人吧？”她依然看着他的眼睛问。上官聿南明显没有料到她会有此一问，虽然僵住的神情仍是一瞬间，但却比刚才时间长。他保持着笑容说：“当然不会。”
　　见Miya仍盯着他不放，似是不信。他举起手机道：“我现在就发，你看着，谁都不屏蔽。”说完便选了相片发九宫格，在要点发表时，抬头问Miya：“文案有要求吗？”
　　Miya突然就笑了。笑得花枝乱颤，一点都不淑女。上官聿南却只是淡淡地看着她笑，等她回答。Miya终于缓过下来，她一边还在笑，一边说：“有有有！就写‘你是我的心，你是我的肝，你是我的心尖尖！’哈哈哈……”当她看到上官聿南一脸尴尬和愕然时，再次强调道：“就这么写！一定要写！而且不能屏蔽任何人！哈哈哈……”
　　上官聿南有些后悔多此一问了。虽然他想知道某个人看到这样一条朋友圈时会是什么样的反应，但他的朋友圈屏蔽了供应商，却没有屏蔽客户。他犹豫不定地拿着手机，实在下不去手。
　　Miya看他一脸为难的样子，终于还是让步了：“算了算了，怕丢人你就自己随便写吧！”上官聿南正要写，她又叫住了他：“等下！”上官聿南看着她走到他旁边，从他手里抽着走了手机，然后举起来挨着他拍双人自拍。她看到手机里他的表情时，不满意道：“配合一下，给点笑容。”
　　上官聿南依言配合地扯出一个笑容，Miya适时按下拍摄键，再打开朋友圈编辑页面，用合影替代了一张最中间风景照之后才把手机还给他道：“现在发吧！”
　　上官聿南见她不再要求他写沙雕语录总算松了口气，接过手机输入一行字后终于按了发表。Miya看他放下手机，拿起自己的手机来翻，见他写的是——“碧海蓝天，美人为伴。”
　　她点头道：“恩，虽然一点创意都没有，但勉强算个及格。”接着她也发了个朋友圈，用的图一样，用的文案则是——“碧海蓝天，帅哥相伴。”
　　两人彼此点了个赞，主要是给共同的微信好友看的，和所有撒狗粮的人一个路数。
　　当然了，这两条朋友圈很快就获得了不少评论和点赞。有亲戚，有朋友，有同事，有客户。上官聿南虽然不知道易颜到底有没有看过他的朋友圈，但他仍然有个怪异的期待——易颜的点赞。
　　他从来没有过像现在这样期待过一个人对他发表的内容有所关注，甚至超过了期待客户对他发布的产品广告的关注。好几次，他打开手机查看，那些点赞或评论的名字当中自始至终都没有出现过“阿颜”两个字。她看到了吗？她没有看到吗？她看到后会怎么想？会不会生气？还是依旧不在乎？上官聿南居然莫名其妙地就开始不停揣测，停不下来。
　　Miya观察了他一阵之后，终于在他又一次放下手机时问：“你在等人电话还是在等人信息？”
　　上官聿南却道：“啊！没有。我只是在看我炫耀的成果。”
　　“那……对成果不满意？”
　　“不，很满意。”
　　雁城，深夜。秋儿已经进入梦乡。
　　易颜看着上官聿南发的那条朋友圈，以及那张合影，笑了一下。确实是郎才女貌，很般配。
　　这样，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