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地生根》柳叶星河

18、人在旅途皆过客 比起常年居

　　刚到家时喻智恩的电话就打了过来，告诉她生产已恢复正常。
　　“妈妈，你喜欢上官叔叔吗？”
　　“恩。他不坏，算喜欢的吧~”
　　“他有女朋友了。”
　　“他告诉你的？”
　　“恩。他们明年会结婚。他说的。”
　　“哦，很好呀。”
　　“妈妈，我会一直一直爱你的。”
　　“宝贝儿，我也是。睡吧！”
　　孩子闭上眼睛睡了，易颜却全无睡意，她想起白天上官聿南说的话——“你能叫白浪老公为什么我不能叫你老婆？都是假的，你可以我怎么不行？”“……怎么？那么不想当我老婆？！难道真的想让白浪做你老公？”
　　他这是把男女关系当过家家一样，当做一场好玩儿的游戏在搞角色扮演吗？她真的很想问他一句：你到底长大了没有？易颜心里五味杂陈，不知道怎么形容自己的感受。不过，上官聿南有一句话倒是说得没错——“都是假的”。
　　同一时间，上官聿南坐在梦幻云谷停车场自己的车子里。许多人此时已进入梦乡，刚下班的他这才准备开车回家。这个世界，总有人为了梦想披星戴月，风雨兼程，这和出身没有关系。
　　正要发动车子的他，眼角余光倏地瞥见随手放在副贺座位上秋儿的那两幅画。他伸手拿了过来，缓缓展开来看。一幅是蓝色调的海洋世界，画着许许多多不同的鱼和其他海洋生物，一幅是绿色调的森林动物。一名《深海》，一名《丛林派对》。这画与常见的儿童画不同，用的是很细的短线条画成，涂色淡雅，完全没有常见儿童画里那种幼稚夸张的笔触和鲜丽。上官聿南对画没有什么研究，不过看得出完成这样一幅画会花不少时间。这对一个不到六岁的孩子来讲，应该是很不容易了，因为首先得要坐得住。上官聿南将画卷好仍放回到副驾座位上，才把车开了出去。
　　秋儿和易颜一样，是个内心安静的人。上官聿南想。
　　半夜开车的好处是一路通畅，车箱里流淌的音乐，让人不急不躁。和易颜争吵的场景此时像开场的剧场，开始在上官聿南的脑海里重演，他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她总是轻易地挑起他的怒气，又轻描淡写地将那份怒气轻而易举地安抚下去。在她面前，他像是个无理取闹的毛头小子。
　　“哎~”上官聿南叹了一口气，自问：“我这是怎么回事啊？”难道因为这段时间太忙，很久没跟女人接触过的原因？
　　想到这里，他拔了个电话出去。很快，电话里响起一个发音上扬的女声：“Larry？”语气里毫不掩饰对接到这个电话的意外。
　　上官聿南直截了当：“你什么时候回雁城？”
　　“……”对方一阵短暂的沉默，“应该是腊月二十六回，这边工作还没收尾。怎么了？”
　　“我们去旅行过年吧，找个国外风景好的海岛，过完年再回来。”上官聿南像在说一件工作安排，没有那种人们对即将展开旅行的兴奋和期待，平铺直叙。对方又是一阵沉默。
　　“不喜欢国外吗？或者不喜欢海岛？你有喜欢的地方也可以定。这样吧，由你来定，选好地方通知我。”上官聿南终于多了一丝疑惑和商量的语气。
　　“没有，我只是没想到你会主动约我。就海岛吧，我来选，选好告诉你行程。”
　　“好，那等你回来。”上官聿南挂掉了电话。他没注意到自己把对方那句“家里见”掐断了。
　　Miya望着已经挂掉的电话愣了一秒，才自嘲地一笑。上官聿南居然会主动打电话给她，还约她一同旅行，这真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相比旅行的期待，她倒是更好奇是什么让她这位名义上的男朋友突然转了性。她翻了一下桌上的台历，快过年了，她也有点想家了。
　　Miya是一个旅行杂志国内版块的编辑+摄影师，常年在国内景点转，在雁城的日子屈指可数。比起常年居住在雁城的外来工作者，她更像是一个过客。和上官聿南是通过双方的母亲认识的，合适的年龄，相当的家境，找不出太大毛病的两个人被定义为郎才女貌，就这么不愠不火地把关系确定了，没有人不满意。爱情什么的好像不是特别重要，也可能真的可以培养呢？反正她也没遇到电视剧里那种让她怦然心动的人。她真实怀疑这世上根本就不存在那种感情，电视里都是骗人的。
　　山川湖海，丛林雪域，才是她的真爱。她可以为了守高原上的一株花开等候一个星期，也可以为得见雪山一现而驻守一个月。对上官聿南，她可没这种耐心。每次她给上官聿南打电话，都是出于母上大人的威逼利诱，不然她也可以像上官聿南一样有个名份就行，装模作样扮深情？大可不必。她合上电脑结束了这一天的工作，窗外白雪皑皑，民宿的灯笼在冰天雪地中显得格外红艳……
　　手捧保温杯取暖，透过房间的玻璃窗看外面的雪景。她会和上官聿南结婚吗？结婚之后难道还是各忙各的？那和不结婚又有什么区别呢？她会像许多女人一样婚后变成一个贤妻良母吗？不会的吧？她完全想象不出来那样的场景。最后，她想，真是好奇怪的一件事。
　　节前最后三天，无论是生产车间还是写字楼，工作人员都在逐日减少。很多人都在讨论返乡的方式和购买带回老家的礼物事宜。一场空前盛大的返乡潮正愈演愈烈，而易颜和秋儿却不在其列，他们属于回不去家乡的那一拔。
　　同时属于这一拔的还有喻智恩，她和易颜一样，在别人激烈讨论时只管低头做事不参与。
　　“开年我给你们带腊肉香肠来。”周露忽然对着闷声做事的两人傲骄地说：“我妈做的香肠特别好吃，虽然今年二师兄身价很贵，但她提前做了准备，给我留着呢！”
　　“土豪啊！今年还有腊肉吃的，真土豪啊！”孟瑺青站在打印机旁边拿着文档感叹。
　　“我给你们带腊鱼！猪肉没有，腊鱼管够！”李洋是湖南的，腊鱼让他引以为豪。
　　袁珍接话：“我们那最出名的是酱板鸭，我给你们带！你们要不辣？微辣？还是变态辣？”
　　“变态辣就算了吧，我们又不想当变态。”瑺青的话引来一阵低笑，他拿着资料回座位，“我给你们带热干面来，还有鸭脖子和麻糖。哎呀，说着说着我都流口水了，哈哈……”
　　“我也好想吃家乡的小吃了。每年回去就是一通狂吃，今天这里吃明天那里吃。哎呀，我练了一年的瑜珈又要废了！”王小燕摸着自己的腰很是苦恼。可可是吃不胖的体质，满不在乎地在旁安慰：“管它那么多干什么，明年接着练就行了。……我怎么感觉我们那什么特产都没有，那我就等明年你们来时请在茶餐厅吃一顿吧！” 喻智恩听到这里才接了话：“恩，这个可以有。”
　　这种话题一说，根本停不下来。易颜没有打断他们，一边听着偶尔笑笑，一边处理着手上的事情。等他们讨论得差不多了才道：“明年我请你们到我家餐厅来吃白浪做的菜，请他给你们露两手。先说好了，迟来的上班的可没份。”
　　“真的吗？真的吗？”可可首先跳了起来，难以置信。
　　易颜看着她夸张的表情，不禁笑了：“真的真的，比珍珠都真！白浪手艺，不是我偏心，真的好。到时候你们来就知道了，保证你们赞不绝口！”
　　“你这明明是偏心，还说得这么理直气壮！”可可不买账，她嘟着嘴拉着袁珍做出一脸哀怨状：“小珍珍，老大狗粮都洒到办公室来了，好过份！呜呜呜……”
　　“什么狗粮？谁洒狗粮了？”一个外来的声音响起，众人一回头，见是采购部的叶琳。
　　易颜疑惑：“你怎么来了？”
　　叶琳反怼：“我怎么不能来了？你们计划部是什么军机重地吗？”机不可失地拉过可可眨眼问：“小可爱，谁洒狗粮了？给姐说说。”可可伸出一根手指，指向易颜。易颜笑骂一声：“卖国贼！”
　　“啊！”叶琳一下变得跟可可似的一惊一乍，转身过来搂住坐着的易颜肩膀：“Rena，上次尾牙你家老公真是让我们很意外啊，年轻，帅气，还那么体贴！Chelly那个神经病，不知道哪只眼瞎了才会觉得你跟秦楼有一腿的，害我也跟着吃错了瓜！啊！——”
　　空气突然安静，叶琳赶紧放开易颜跳出安全距离，对咬牙瞪着她的易颜一脸无辜相：“不关我的事，真的！是Chelly先说的！你有账找她去算！跟我没关系。我只是跟着八卦的那个人……”
　　Chelly就是行政部陈苗。
　　她这话立即引来众人怒目，当即决定走为上策：“我是来叫你赶紧看一下年后采购计划的，不适合我们这两天马上调整。你看完复我，我先走了……”她吞吞口水，麻利地溜了。
　　易颜：“……”
　　腊月二十，和麦科技年假开始。
　　一年的忙碌戛然而止，易颜终于不用早出晚归的去上班了。雁城这座外来人口占80%的年轻城市，私营企业基本都在这天开始陆续放年假，街面上无论是路上还是店里较之前几天都变得更加萧条，道路两旁的灯杆上那些大红灯笼和国旗越发使街道显得凋零。雁城，即将在过年期间变得像一座空城。〖一面之缘〗也没有几个客人，就连欢欢乐乐都有闲坐在休闲区的沙发上欢欢乐乐地刷着抖音磕CP了。时不时一脸白痴笑容，并发出“我的天！我的妈呀！哎哟喂~”的奇怪声音。
　　易颜抽空带着白浪、小茶和秋儿去了超市和商场，买了一堆年货。吃的穿的送礼的，全都有。主要都是给小茶和白浪买的，小茶明天和唐青松一起回乡。白浪虽然还要再过两天走，也一并买了。这个时候不管是超市还是商场，个个买东西跟不要钱似的抢，各种促销广告打得热火朝天，喇叭哇啦哇啦叫个不停。只有在这里，才感受到过年的气氛已经很浓重了。
　　“你真的不和秋儿跟我们一起回去吗？”整理那堆东西的时候，小茶向易颜比划。
　　易颜摇头，将给养父母买的衣服和海鲜干货以及几瓶香港同事带过来的活络油分别包了装进一个袋子里，想了想又拿笔写了海鲜干货的简单处理方法放在里面才拉好拉链放在一边。她拉过小茶的手说：“每年都麻烦你帮我带东西，真是辛苦你了。快递其实也可以，只是觉得由你带给他们会更亲切一点。也许明年我能自己带回去。就像青松说的，迟早要面对。”小茶点头。
　　“秋儿，你要记得帮我浇花，千万不要忘记露台上那些。”小茶又逮着秋儿交待。回一趟老家，最让牵挂的就是那些植物了。露台上她培育的非洲重瓣凤仙花盆栽长得正是茂盛的时候，她可不想回来时看到一片光盆，那些都是她的心肝肝！
　　“放心吧，秋儿浇不到的我帮你照看，往年不是也挺好的嘛。”易颜拍拍她十分自信地说。
　　小茶不理她，还跟秋儿交待。她至今都还清晰地记得去年那盆养得非常壮观的苦科天鹅是怎么死不瞑目的。那么大一盆花，垂吊将近一米，易颜愣是说她没看到。等她回来时，那盆曾经风光一时的垂吊盆栽已经能点火即燃了。她觉得交给秋儿比交给易颜靠谱。
　　易颜应该庆幸小茶是个哑巴，否则当时她一定会被小茶吼飞。小茶任何时候脾气都很好，但谁要是动了她的花她能跟你拼命。惹不起，惹不起。易颜悻悻地转头帮白浪整理他的东西了。
　　晚上，一面之缘做了一顿大餐，算是年终的一次犒劳。同时，也是跟小茶和阿远饯行。易颜当着他们的面把结了年前的工资，每人再发了300块的红包。另外再加一袋海鲜干货和一包徐福记混搭糖果当作新年礼物。和前几年的每次节前饯行一样，大家坐在一起聊了好久的天才散。
　　第二天一早，唐青松就开着车子来接小茶走了。
　　八点过，上官聿南来电话叫易颜去办房子过户手续，易颜跟白浪交待好怎么安排秋儿后出了门。两人在约好的房产局门口见了面，脸上皆因上次的事情显得不太自然。易颜不清楚需要做什么，同时也是为了避免尴尬进门便取了办事指南来坐在大堂的连排椅子上看。上官聿南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站在旁边看了她一会儿，才说：“证件给我，你在这边等，一会儿需要你签字的时候我叫你。”
　　“哦~”易颜从包里拿了一个小文件袋出来，交给了他。也许因为年末的原因，整个流程办完并没有花太多时间。上官聿南把资料放进文件袋后将证件还给了她：“全部手续办完要年后，到时候弄好房产证房子就是你的了。”
　　“好，谢谢你。”易颜把证件收回包里并不询问细节。上官聿南发现她对这房子真的是热情度不高，他把这归结于她不是用自己钱买才有会这样。看到易颜起身就走，他跟了上去：“房子都给你了，不请我吃顿饭吗？”
　　“不是还没到手吗？”易颜完全不觉得理亏。
　　上官聿南撇嘴：“这么现实……手续已经办了一半了，你可以先请一顿简单的。”
　　“不请。”易颜打开车门坐了进去。
　　“哎哟！——”上官聿南叫了一声，易颜吓了一跳，以为车门压到他了，连忙掀车门。抬头来却看见他捂着自己曾经被扇的那边脸向她叫唤。
　　“……”这是在讹她吗？易颜说了声“幼稚！”便麻利地关了车门并落了锁。上官聿南见此行不通，隔着半落的车窗对她道：“你要是不请，我就跟着你去你家吃！吃了不付钱！”
　　“吃吃吃！去吃！”易颜终于被打败了，有些苦恼地问：“这不早不晚的，你要吃什么呀？”
　　“开门开门！”上官聿南立马喜笑颜开，敲着车玻璃喊：“我知道这里没多远有家云南菜馆很不错，我们去那吃。”易颜拒绝：“开你自己的车去，我跟着你。”
　　“等下回来还要经过这里，何必这么不环保呢！我们坐一辆车就行了。”说着，上官聿南已经转到另一边的副驾驶门边了。易颜看了他半晌，无奈让他上了车。
　　上官聿南所谓“简单的”，是野生菌菜。幸好只有两个人再怎么吃这不会花费多少，索性随他。吃饭的时候上官聿南倒也安静，易颜不跟他纠结。她其实并不饿，各样菜捡了些尝味道便不再多吃，只捧了汤慢慢喝着陪他。
　　“你们餐厅要放假吗？”上官聿南吃得差不多了，抬头问她。
　　“后天放假。”易颜觉得喝汤都喝饱了，便放下汤羹往椅背上一靠，看着上官聿南说。
　　“你什么时候回老家？”上官聿南又问。
　　“我和秋儿在雁城过年。”
　　“白浪呢？还有宋茶。”上官聿南给自己舀了一点菌汤，似随口提起。
　　“小茶昨天已经回去了，白浪后天走。”易颜看着他的动作，平静地答。
　　上官聿南停下动作，惊道：“就你和秋儿两个留下来？你那餐馆位置那么偏僻，过年的时候那边肯定更加冷清，你一个女人带着一个孩子就在那偏僻的地方过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