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地生根》柳叶星河

14、乐融融一家三口

　　元月六号，礼拜一的早晨。
　　为了尾牙气氛，行政部通知所有员工不用穿统一的工作服装，同时要大家尽量穿漂亮一点。于是易颜选了一套黑色针织打底裙，外面罩了件浅灰色细格纹西服，一条黑色皮质细腰带束在西服上，脚上是杏色皮靴。看起来不那么沉闷，也不至于浮夸。
　　出门前，当易颜小心翼翼地试探着向白浪寻求帮助时，他非常爽快地一口答应了。于是，易颜把车子留给白浪好让他带着秋儿一起去，自己则坐公交车去上班。刚上车坐了没多久，一群穿着跳广场舞统一服装的老头老太太涌上车来，易颜只好同其他坐着的年轻人一起站起来让坐，一路站到目的地。下车时，很庆幸自己没有穿高跟鞋。
　　这一天易颜其实是很紧张的。她对于同事们看到白浪和秋儿的反应心里没底，对即将度过怎样一个带着家属参加的公司尾牙更没底。白浪和秋儿会不会穿帮？如果穿帮了怎么办？怀着惴惴不安的心情浑浑噩噩过了一天，终于等到下班。
　　尾牙订的酒店离公司并不算远，走路过去只要十五分钟左右，因为群情激动，很多人都选择走路过去。长长的人龙如同蚂蚁搬家弯弯绕绕在工业园和酒店之间的街道上，形成一时独有的热闹场面。易颜和本部门的几个女生一起跟着浩浩荡荡的人流走在人群里，穿过两条街到达酒店。
　　座位都是按部门安排的，大圆桌上每个位置都贴了名字，她们很快就找到属于他们的那两桌。跑到前面的都已经在磕瓜子儿了。易颜这一桌有喻智恩、孟瑺青、李洋、周露、袁珍和她、秋儿、白浪，助理们和MC余冲同其他部门的几个文员组成另一桌，在面向舞台第二排靠右的位置。
　　尾牙是在晚上七点钟正式开始，白浪和秋儿是在六点五十到场。当他们出现在宴会厅门口时，原本喧闹的内场声音降低不少，纷纷投以惊艳和探寻的目光。按说和麦科技也有不少帅气的小伙子，但当头发染黑的白浪一身深灰色正装拉着同样一身同色系正装的秋儿站在门口时，竟让她觉得白浪略胜一筹。白浪一换发色和衣装，整个人的气质就完全不一样了。现在的他，整个人散发出年轻、帅气、神采奕奕，完全不能让人把他同厨师这个职业联系起来，说他是刚毕业的大学生绝对都有人信。偏偏他又妥妥帖帖地牵着秋儿的手，一幅小心爱护的样子简直就是模范奶爸的典范。
　　易颜想：难道是因为从来没有见过这样装扮的白浪，才会生出这种想法来？
　　她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接他们，易颜紧张得手心里汗都出来了。反倒是白浪显得神情自若，伸手揽了她的肩，悄悄握了握她的手腕在她耳边说：“不慌，没问题的。”他这动作，在外人看来却是十分亲密地咬耳朵。他们一人一手牵着秋儿来到他们的座位坐下，这时厅里的喧哗声才重新响起。
　　“我的天！那是Rena的老公和儿子？”有人难以置信的悄声询问。
　　“想不到她老公儿子都这么帅气啊，不知道她老公是干什么的？”
　　“妈呀，甜死我了。还没开餐呢，狗粮就吃饱了。”
　　“她老公居然这么年轻，真是没想到啊。我还以为是个中年男人呢……”
　　窃窃之声不绝于耳，易颜装作什么也没听到，拿着服务员刚送上来的热毛巾给秋儿擦手。喻智恩他们几个见过白浪，心知他是个挡箭牌，但他们很有默契地都没有拆穿。
　　白浪引起的小小骚动才刚落下去不到三分钟，门口的动静又让厅里躁动起来。众人翘首望过去，这下易颜又惊了！应该说，不只易颜，连白浪和秋儿都惊了！
　　那门口走进来的，有老板的两个儿子和儿媳，秦楼和一个美人，老板和……人模狗样的上官聿南！而这个人模狗样的上官聿南今天打扮得可谓孔雀开屏了，黑皮鞋、黑色裤子、黑白碎花衬衫、白色西服、看着就贵的高档腕表，闪闪发亮的领带夹，这些装备使得他整个人看起来又好像比白浪更胜一筹！举手投足气定神闲，像只优雅的白孔雀。
　　计划部的人几乎一眼就认出他是那个在火锅店把易颜半路截走的人，心下纷纷偷瞄着易颜和白浪的脸色。上官聿南装作不经意地向他们这边瞟了一眼，当他看到易颜身边的年轻男人时，没有立刻认出是染黑了头发的白浪，心里往下沉了两秒。再仔细看时，才发现是那白头发的厨子变了装，心里又有些愕然。不知道他到底在易颜心里到底是个什么地位，更无法确定那厨子是否真的对易颜没有特殊的感情。他面不改色地入了座，像一个普通的嘉宾与同桌寒暄着，不再往这边瞧。
　　而易颜看到他时却在心里嗷了一句：“神经病啊~他是怎么跑来的？” 秋儿悄悄观察着妈妈的神色，感觉她有点蔫气，伸手拉拉她。易颜回头，秋儿道：“妈妈，我能吃一颗巧克力吗？”
　　易颜回神，道：“啊，可以。我给你拿。”她伸手从点心盘里拿起一颗巧克力剥给秋儿。
　　“秦副总好帅！她女朋友好美！K~，又让我吃狗粮！今天真是……”
　　“屁！那个穿白衣服的更帅！不知道是谁？……”
　　好在尾牙正式开始，讨论很快停止。主持人上台，请老板致词。一段屁话连天之后，进行优秀员工颁奖。然后穿插表演、游戏和抽奖环节。台上表演着，台下吃着喝着。
　　易颜和白浪一人帮秋儿剥虾，一人帮秋儿剔鱼刺，“一家人”看起来温馨极了。上官聿南回头时正好看到这一幕，脸都绿了。好在秦楼桌下踢了他一脚，他便立即转了回去。
　　这时，台上的抽奖机哗啦啦滚出了几个球，主持人拿起来念着球上的号码：“16，368，223，85，72，28，665，……请以上号码的同事上台领奖，请小麦总Gavin上台颁奖，大家鼓掌祝贺他们！”
　　“姐姐，368！368！”易颜还没反应过来，旁边桌的可可伸手过来推她：“是你！是你！”同部门的其他几个人听了，立即鼓掌高呼起来，连带着白浪和秋儿也跟着高兴鼓掌。
　　真是没见过世面！一个破奖有什么好拿的！上官聿南在心里鄙视着。虽然，但是，易颜被推着上了台，同其他中奖的同事站成了一排。麦家伟给这一轮的二十个员工颁了奖——每人500港元的红包一个，然后一起和大家合了影，获奖者纷纷下台。易颜刚走出一步，这边麦家伟就从主持人手里拿过话筒：“Rena等一下。来，站到中间来。”一脸和颜悦色。易颜心知他要作妖，握了握拳头配合地笑着走过去，白浪和秋儿在台下看着。
　　“各位家人们！知道我为什么留Rena吗？”麦家伟故作轻松地向台下的人提问。下面立即引来一片回应，有的说知道，有的说不知道。到底知不知道，只有鬼知道。
　　“哎呀，你们有的说知道，有的说不知道，那到底是知道呢？还是根本不知道？”麦家伟打趣，台下一片欢笑，正是尾牙应该有的气氛。上官聿南和秦楼那一桌，在第一排的正中。此时，他们都在看她。她不看他，带着笑看白浪和秋儿。
　　麦家伟转头，笑着对易颜问：“那么，Rena你知道我为什么留你吗？”
　　另一个主持人见问，立即递了一个话筒给易颜。易颜接过话筒笑：“我也不知道我是该知道还是不知道，但是我要是说出来了，Gavin你不就没机会说了吗？” 台下哄堂大笑。
　　麦家伟接口：“哎呀，不愧是我们的Rena，总是这么伶牙俐齿。我原本以为你这样的人是嫁不出去的，没想到人家早就嫁人了！真是出人意料啊！听说今天老公儿子都来了，能请上来我们大家认识认识吗？”他不等易颜回答，立刻转向台下问道：“大家想认识吗？”
　　“想！”举众齐声，有的一线员工，甚至吹起了口哨。麦家伟偏头看她。
　　易颜知道他要她配合，这个环节躲不过去，于是笑着向着台下自损：“首先，我要向这一年来饱受计划部摧残的各位生产部同事说声报歉，同时也希望你们不计前嫌来年继续接受我们的摧残！”
　　“切！哈哈哈……”以生产部为首的人群嘘叹笑者皆有。易颜给了一点时间才又道：“然后，我很感谢公司给我们每一个员工的关怀，让我老公和儿子有机会与大家一起共享这次宴会。所以，来年我会更努力地和同事们一起为公司工作争取和大家一起做出更好的成绩。”说着她向台下鞠了一躬。
　　“说得好！”这马屁拍得很受用，麦家伟带头鼓掌，厅内一时掌声雷动。
　　“那么，为了不占用大家的时间看表演，就请我亲爱的老公和宝贝儿子上台吧！麻烦大家给点掌声。”她笑着向白浪和秋儿招手。白浪牵起秋儿在一片起哄声里大方地走上去站在她身边搂过她的肩膀。易颜把话筒递到白浪嘴边，他笑着向台下挥手：“大家好，我是白浪。”易颜又弯腰把话筒递到秋儿面前，秋儿一点也不怯场，奶声奶气地说：“大家好，我是秋儿。”台下响起礼貌性地掌声。
　　上官聿南突然站起身，走了。
　　宴会厅里的场面很热烈，和所有公司的年终尾牙一样人心振奋。大家的关注焦点都在台上人身上，看见上官聿南离开的除了秦楼就只有台上的几个人，连同他一桌的其他人都没有注意到。
　　易颜看见上官聿南愤然离开，脸上有些茫然。他生气了？为什么生气？不至于，真的不至于。也不知道麦家伟又说了什么让全场笑声骤起，直到白浪搂着她下台时才回过神来。
　　这时候，抽奖已经进行了大半。他们部门很幸运，到此为止只有3个人没有抽中，大家都很开心，跟没中的人说下一轮一定有他们，计划部要全员中奖。
　　台上继续表演节目，销售部的一个小品，东北乡土风，十分土，十分搞笑。一个女业务员，样子长得高挑漂亮，很认真的在小品里穿插了几句歌唱，唱的非常认真，声音非常走调，有意的才艺展示变成了意外的滑稽至极，开始台下的人还礼貌地忍着鼓掌，结果后面实在绷不住全都笑得东倒西歪，眼泪都给整出来了。
　　易颜脑子里全是上官聿南走掉时的样子，居然没发现台上台下的气氛，低着头吃白浪给他夹的清蒸多宝鱼肉，更没发现白浪和秋儿一直在看她。直到鱼肉吃完，她无意识地抬起头来。
　　“宝贝儿，怎么啦？”
　　“妈妈，你不开心吗？”
　　易颜听秋儿这话，愣了一下，摸着自己的脸疑惑：“我脸上不开心吗？”
　　“……”秋儿不知道怎么回答她这个问题。白浪在边上说：“估计你妈妈原本想得的是一等奖那台笔记本电脑，结果只中了红包。”
　　“啊！是有点……”易颜坦诚。
　　“姐姐，你就别嫌弃了，我这还干等着呢！”原本关注台上的喻智恩听到他们的对话，回过头来酸溜溜地鄙视。她就是那计划部还没中奖的三个人之一。
　　易颜听她这么一说，笑道：“别急，下一个就是你。”
　　正说着，台上的主持人将抽奖机里掉出来的球抓在手上，开始报数：“99，826，766，51，69……”
　　“啊！——”喻智恩突然跳起来尖叫，“承你吉言，中了！” 一桌人反应过来，一起跟着啊啊乱叫起来，连秋儿都参与了。
　　“哈哈哈……”旁边几桌在嘲笑他们。
　　白浪看易颜兴致不高，看了下时间，对秋儿道：“还有什么要吃的吗？”秋儿望了一下桌子，指向山药卷。白浪伸出筷子给他夹了一根，“吃吧！吃好我们回家。”
　　易颜印象中他好像没吃多少，扭头问白浪：“你吃好了吗？”
　　白浪嗯了一声没有看易颜，又给秋儿夹了一根山药卷。
　　“你也生气了？”易颜察觉出不对来，放下筷子。
　　“为什么是‘也’？”白浪仍然没有回头看易颜，只挪了挪秋儿手边的骨碟，避免他袖口碰到。
　　“……”就是生气了。她这么让人生气吗？这让她有点难过。她不该让白浪来，让他不舒服了。早知道如此，她就不应该委曲求全，答应麦家伟的要求。反正都只打算做到明年春天了，她还顾忌那么多干什么呢？她不是早就百毒不侵了吗？那几句无中生有的流言，算什么。
　　她拿过白浪面前的小碗，从一盘炒饭里盛了些出来，再夹了两块脆皮烧鹅放在上面，递到他面前：“吃吧。好不容易带你出来一趟，总不能让你饿肚子。”
　　白浪低头吃了。易颜不等他把那两块烧鹅吃完，又给他夹了白切鸡放到碗里。白浪抬起头来，脸上温和了一些，嘟囔：“我要吃素的。”易颜看他好了，扯嘴一笑，给他夹了蒜蓉菜心。
　　等白浪和秋儿吃好擦完嘴，王小燕和李洋还没有中到奖。易颜拿出她中奖的那个红包，抽了两张出来一人给他们一张，笑说：“好了。咱们全体中奖了！”
　　“谢谢颜姐！”两人开心收下，圆满了。
　　白浪给秋儿整理好衣服，拿起易颜的包在座位上等她。易颜拿起桌上的橙汁，招呼了计划部的所有人：“我要带孩子先走了。咱们最后一起喝一杯，祝大家新一年都健健康康！顺顺利利！今天不劝你们，能玩就玩久一点。”
　　“健健康康！顺顺利利！”大家一起举杯。清一色的饮料，不是橙汁就是汽水，竟然没有一杯是酒，啤的也没有。计划部是这样的，即使全世界都乱成了一团，他们都是最清醒的存在。抽丝剥茧，是他们的专长。除了内部聚餐，一律滴酒不沾，对外声称全员不会喝酒。
　　上官聿南坐在酒店门口花坛边的长椅上翘着二郎腿斜歪着，嘴里叼着一根烟。那火星，在指尖，一闪一闪。有些迷离的眼睛盯着喷泉的水，思绪飘荡在空中。
　　六年前，他抽烟喝酒都不会。现在，除了不做违法的事，五毒俱全。
　　他这是何苦呢？想方设法跑来看人家温情脉脉。他以为他可以安静地看到最后，却发现原来做不到。出来之后，又不想离去，便找了这个地方坐下来。他都快闹不明白自己了。
　　手机突然响起来，他拿起一看，是秦楼。
　　“你在哪儿？”电话那头传来秦楼的声音，背景音嘈杂不堪，听着是抽奖的环节。
　　“楼下。”
　　“你的救命恩人一家正在收拾东西，应该是要下来了。”
　　“……”
　　“……你不正常。别闹事，先回去吧！”秦楼沉默片刻，如是说。
　　“好。”上官聿南挂掉电话把烟头按熄在垃圾桶，向自己的车走过去钻进了驾驶室。
　　秦楼说得没错，他确实不正常，他需要好好想想。不知过了多久，他拿起手机，点开微信发了条信息给易颜：【你今天喝酒了吗】
　　这次，发出去的信息很快得到了回应：【没有】
　　他突然盯着屏幕笑了，心里瞬间豁然开朗。
　　一晚上的阴霾，竟随着这么简单的两个字就烟消云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