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地生根》柳叶星河

12、乱糟糟绯闻不止 “谁怂谁混

　　秋儿对他们的态度显然跟对周露她们的谦虚有礼大不相同，只见他很轻易地就和这帮小伙子混熟了，趴在旁边问他们爬山的事：“山顶真有乐队吗？树林里还有没有蛇？你们拍的照片给我看！唐叔叔，下次你也带我上去吧！我都还没有上到最顶上呢！……”
　　“带你上去？”唐青松偏着头看秋儿，“那首先得通过你妈这道关。你问她同意了没有？”
　　“妈妈！”秋儿扭头就对着在传菜的易颜大声喊，心里充满了期待：“下次唐叔叔爬山能带我上去吗？”易颜托着两盘菜过来放到桌上后，弯腰面对他轻声说：“你可跟不上叔叔们的脚步，会拖累他们的。改天有空，妈妈陪你去爬。”说着，宠溺地在他鼻子上轻轻刮了一下。
　　“怎么会拖累，大不了把他背上去再背下来！哈哈哈！”唐青松听了易颜的话笑着接口，然后对秋儿说：“下次我爬山来叫你，到时候不去的是小狗。”
　　“那我可以爬两次了！妈妈陪我一次，唐叔叔陪我一次！”秋儿兴奋说道。
　　易颜闻言失笑：“你这算术倒是很会算！”正说着，欢欢乐乐也都端了菜出来给他们上了桌。易颜便拉着秋儿离开，不再打扰他们吃饭。
　　等他们走时，唐青松从背包里拿出一个文件袋来交给易颜：“上次你跟我说找房子的事，我最近看着有两套各方面都比较合适，资料在里面，你抽时间看看。如果初步觉得可以的话有空了我带你去看。不过要尽快，这个楼盘目前比较俏市晚了就没了，我不能捂太久。为了秋儿着想，以雁城目前的楼市来看这房子早买早好，晚了又不知道要涨多少上去，到时候压力会更大。”
　　易颜接过文件袋向他连连道谢之后才把他们送到餐厅大门口。唐青松走到门外，又想起什么回头来问：“对了？你和秋儿今年过年会回去吗？回去的话，到时候我们一起带上小茶走。另外……”他顿了一下，看着易颜道：“小松的事，也应该告诉易叔丁婶了，老这么瞒着也不是办法。”
　　从有秋儿起，易颜就没有回过家乡了。每年都是唐青松带着小茶一起回，她们母子则留在雁城过年。现在秋儿都快六岁了，唐青松想，或许她会带着秋儿回去。
　　“我……”每每遇到小松和回乡的事情，易颜就会变得十分不自信。实在是因为她不知道应当如何去面对。她，是真的害怕。光想想就害怕。她不知道自己能否承担得起坦露真相的后果。
　　“你再想想吧，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唐青松没有逼她，说完就走。
　　深夜，易颜还没有睡着。她在回味着今天唐青松跟她说过的话，一遍一遍问自己：要带秋儿回家乡吗？要告诉养父母小松已经走了很久了吗？
　　透过木窗的格子，能看到一轮细细弯弯的月亮。它像被人随意扔在了天边，显得孤零零的。
　　元旦之后，日子越发的紧张。无论是街头巷尾的商贩，还是公司大楼里的办公室，都进入了一种莫名兴奋的状态。酒店、餐厅、酒吧、KTV，以及有户外拓展项目的城郊农场，都因为雁城多如牛毛的企业年终尾牙而排程满满，而辛苦了一年的劳苦大众们正在做农历新年前的最后冲刺。
　　工厂里每一条生产线的机台似乎都比往日叫嚣得更有劲儿，连写字楼里的键盘声都变得更密更响了，人们走路时的速度都比平常要快许多。
　　城北工业园里的和麦科技也不例外。每个人都在赶进度，讨论和讲电话变得简短有力，个个行色匆匆、争分夺秒。茶水间少了人闲聊，变得特别冷清。
　　做物控的周露、袁珍、余冲三人这两天都埋首在ERP系统里，一个类别一个类别的进行物料数据刷新与核实，以求在最短的时间里把仓库年终盘点的数据在系统里核对无误后再重新运算MRP，好把年前年后的来料计划和物料需求计划确认出来提供给PC和采购，简直被催得屁股都着火了。而PC这边的喻智恩、孟瑺青、李洋三人已经发出了产销协调会通知到相关部门，这又将注定是一场会前鸡飞狗跳、会上唇枪舌战、会后指爹骂娘的碰头。当然，冲锋陷阵的是几个PC和MC，易颜一般都是唱白脸的，主要负责在弹药横飞的时候洒洒水降降温。比如现在：
　　“唉呀，大家不要着急……”她一说这话，立即引来一会议桌的怨愤，因为孟瑺青刚刚提出生产线这周连班每晚加班到十点半的事情。不过她并不在意，“再怎么困难也就只有一个把星期，年前最后大家辛苦一下，一晃眼就过了。今天是今年最后一次产销协调会了，各位消消火！消消火！”
　　运营总监老覃右手插在头发里愁眉苦脸的坐在易颜旁边，郁闷得不行。计划部虽然挂在他名下，但他都基本上不是在生产线就是钻在仓库里。生产仓库三栋半加起来一千两百多人，每天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多，那些主管经理里虽然也不缺乏能力好的，但终归有那么大个摊子总有让他头痛的事情。
　　这样一来，运筹帷幄的计划部这边下达指令倒时时成了他要去督促完成的事，让他经常有种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感觉。相较之下他是一个没那么多花花肠子的40+男人，而易颜总是对他恭敬有礼，使得他往往感到哑巴吃黄连。他那身魁梧的身形，竟没让他在这个看起来没几两肉的女人面前占得几分便宜。
　　“我呢，提点我个人的建议。”易颜扫了一圈参会人员。秦楼和麦家礼一如既往地只带耳朵听，坐着等决议，其他人也在等下文。于是她又示意孟瑺青他们稍安勿躁，便开口：“十点半确实太辛苦了，但是出货任务也确实很紧张。大家也肯定不希望到时候都放假了还留一部分人员在公司里收尾吧？留下的这部分人员那得多不心里平衡？咱们也体谅一下后段的员工，不要因为前段赶不上进度来拖他们后腿，让人眼巴巴看人家先回家过年。到时候慌里慌张地做事，年后咱们接一堆客诉？”
　　她停顿了一下，继续道：“所以，还请几位经理安抚一下我们员工的情绪，打打气，正常加到十点，最少加到九点半，如何？”她最后一句“如何”是对着老覃和秦楼说的。事实上，计划部的决定通常并不会因为其他部门的抵触有太大的改变，她把决议甩出去只为拿个令剑服众。
　　老覃沉思片刻，觉得也没什么好说的，点头：“可以。”
　　“副总？”
　　“同意。”
　　“大家觉得呢？”易颜再向全场。秦楼看她装模做样的样子，觉得有些好笑。你都问了全场最有力的决策者了，其他人还能有别的意见？
　　“没有意见的话就这么决定了。全场通过！”易颜这么下结论。然后偏头对孟瑺青：“瑺青，会后通知行政部出公告，注意安排周末用餐和夜宵。”
　　“收到。”孟瑺青低笑回应。这时生产部一位主管发言了，语气十分的无奈加恼火：“跟行政部的人讲一下，夜宵换下其他的，员工反应都吃了半年的炒河粉了！”
　　“不是吧？半年？哈哈哈！”一桌子人都没机会吃到过饭堂的夜宵，听闻之下皆露出一脸吃惊。孟瑺青笑道：“好呐！叫他们换小龙虾！”
　　“哈哈哈……”会议终于在欢乐的气氛中结束。
　　这边会议刚开完，那边行政部又在招呼开会说要讨论尾牙的事情。下午还有技术部的会议，易颜预感到这一天都要在会议室渡过了。而她的年终总结报告和新年工作计划还没有开头，这是下周一例会的重点，要是明天完不成她就得周末在家里完成了。
　　刚要转进小会议室，陈可可拿着文件夹从电梯里冲出来。这两天她中了“你莫走”的毒，一边冲一边张口就带着唱腔朝她喊：“你莫走——”一波低笑在易颜身后响起。她手是上个月的部门绩效表和陈文波的请假条，逮着机会给易颜签了好交出去。易颜站在门口签好还给她时用笔敲了一下她的头：“以后不要在办公场所乱跑鬼叫，不像个样子！”
　　易颜最后一个落了座，向大家道了一句：“不好意思。”这时秦楼坐在那个除了老板参会才会改变的位置上歪着身子开口了：“明年我们导入OA就不用签纸档文件了。”
　　他这句话本来也再平常不过，公司导入OA系统的计划半年前就已经在讲，这个时候提一句也只是个顺嘴的事。只不过这回他是接着易颜刚签完文件说的，加上之前的八卦传言，他这话便有了一种让大家以为他这是在体恤易颜误解。氛围突然变得相当微妙，仿佛被什么东西悄悄潜入的黑夜诡秘而不着天光，连一向应对自如的易颜都哑火了。看来这位当事人还不知道跟她“有一腿”的事。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神飘来飘去的有意无意在易颜和秦楼身上扫，都没有接话。
　　易颜低着头无意识地抠着笔记本的搭扣，又在心里咬牙骂了一句“TMD”。
　　“怎么了？”他说错话了吗？秦楼对这些人的反应感到有点莫名其妙，尤其是易颜，好像跟笔记本的搭扣有仇，都快把它揪掉了。这是什么个情况？
　　好彩陈苗又见到秦楼在看易颜抠笔记本的手，脑海里的小说又扩写了几千字。她干笑一声，打破了静默：“啊啊，没什么。我们开会吧！”
　　“各位同事，大家上午好！”
　　“好！”
　　“经过线下调研，终合大家的意见，本年度公司尾牙定在下周一晚上……”
　　这个会直接开到了吃中午饭的时候，回到自己座位的易颜感到手僵脚僵脖子僵，连脑袋都僵了，肚子适时地响起咕咕声。
　　F栋。一楼是公司食堂，楼上是员工宿舍。
　　易颜走进摆满白桌蓝椅连体餐桌的食堂时，吃饭的人已经不多，有些人护着吃过的空碗在聊天。硬要数的话，应该不超过50个人。为了体恤员工，从年初起食堂就取消了干部餐这种有着歧视意义的小灶，现在就算是老板进了餐厅也和一线员工吃得一样。其实，还有一层意义在里头。那就是，现在的员工都是公司的祖宗，不能像90年代的流水线员工那样作贱了。他们这一代，没怎么吃苦头，高兴了给你做，不高兴了连个眼神都不给撂就挑子走人。取消干部餐体现公司人性化，想让员工体会一视同仁的亲和感，让一线员工有机会与干部接触，增强公司的团队凝聚力。
　　取餐橱窗口，易颜接过工作人员盛好两荤两素的餐盘，向特意给她多夹了一块炸鱼块的李姐道谢，又在汤桶旁接了一碗紫菜汤才端着盘子回头找座位。她看到角落里一个人吃饭的喻智恩，走了过去：“鱼块，分你！”喻智恩抬起头见是她，也不客气，直接从她盘子里夹了鱼块开吃。
　　易颜坐下来吃了两口，突然想起什么，问：“听可可说你今年不回家，留在雁城过年？”
　　“嗯。”喻智恩啃着红烧鱼块没有停下。
　　“为什么呀？”喻智恩的家离雁城高铁就3个半钟，这么近的距离，将近两周的假期，易颜不明白，因为没道理。
　　“相亲。”喻智恩言简意骇，说出关键词。
　　易颜噗嗤一笑，正要劝她，一个声音落下来：“谁相亲？”
　　两人悠然抬头，瞪着眼睛看着秦楼笑嘻嘻地端着餐盘在易颜旁边坐了下来。
　　“干嘛？见鬼了吗？”秦楼对她俩的反应皱眉，想想又觉得自己这话说得不对，这不等于说自己是鬼吗？便继续刚才的话题，对易颜道：“谁相亲？你？”
　　喻智恩用眼角的余光偷偷扫了一眼食堂里的其他人，她没有看错，确实有不少人正不动声色地关注他们这一桌。那些人里，有员工也有干部。她向易颜使了一个眼色，易颜立马了然，对秦楼道：“谁相亲不重要，秦副总，我觉得你应该挪到旁边那一桌去吃。”
　　“这是什么道理？看着我吃不下饭？”秦楼不解，又不是没一桌吃过饭，怎的今天这么见外？他尝到一种被排斥的伤害，端起汤喝了一口。
　　易颜放下筷子，用其他人听不到的音量非常平淡又语重心长语气道：“公司里都传开了，说我跟你‘有一腿’……”
　　“噗——咳！咳！咳！——”秦楼一口汤喷出来，瞪着眼看着易颜，拿汤碗的手都忘了放下，形象全毁。他斜对面的喻智恩早已机敏地护着餐盘往边上一躲，眼里浮起深深地嫌弃。相比之下，易颜淡定多了，她从桌上的抽纸里扯出一张餐巾纸递给他。
　　秦楼惊疑未定地接过纸巾擦了嘴，转头看了一眼那些假装吃饭实际在看戏的人一眼，心说了一句“握草”，回头问易颜：“哪个缺德玩意儿传出来的？这话也说得太难听了吧？”
　　“不知道。可能他们工作太紧张了需要调解一下。你有时间可以调查一下。”易颜扁扁嘴。
　　“……”
　　“所以，劳烦你，旁边坐一下。”
　　“好……吧……”秦楼端起餐盘，相当郁卒地站起。就在喻智恩和易颜以为他就要往旁边去时，只听得“哐嘡”一声，他又把餐盘杵在桌子上重新坐下，一扭头狠狠扫向那些看热闹的人！
　　“……”易颜目瞪口呆。太丢人了！这是她脑海里的唯一念头。她和喻智恩对了一眼，几乎同时收拾起餐盘，走了。
　　秦楼：“……”
　　于是，下午和麦公司内部各个角落就传起了“秦楼为易颜在食堂怒视员工”的消息，绘声绘色，添油加醋。当易颜从喻智恩口里听来的时候，有种想当场自爆和提刀上楼杀秦楼的冲动。
　　“快快快！看邮件！”孟瑺青从外面冲进办公室，招呼她们。
　　众人听他一喊，立马坐到自己电脑前打开邮箱。只见最近一封邮件赫然是秦楼发出的，收件人是和麦所有内部邮箱，主旨为“申明”，内容如下：
　　“各位：
　　我与计划部经理易小姐只存在工作关系，不存在任何私人感情。
　　我仅代表我自己对于给易小姐造成困扰表达歉意。
　　请大家勿信谣传谣，免伤同事之情。谢谢！
　　秦楼Lucas”
　　“……”秦楼比她想象的更直截了当，易颜总算松了口气。
　　“这回那些傻B应该不会再BB了。”周露拿起易颜桌上的水杯，递给她说。
　　“没想到秦楼这么有种，我突然觉得他帅了好多！”袁珍握着双拳做出一幅陶醉样，她独特的关注点遭到了集体投过来的白眼。这时易颜的手机震动了，她拿起来一看，是麦家伟，心中隐隐浮起不妙的预感：“Gavin。”
　　“你上来一趟。”声音平铺直叙，没有任何感情。
　　众人见她神色，便知道事情捅到BOSS那里去了。喻智恩瞟了她一眼，继续敲着键盘，口里却道：“你这回完蛋了，连BOSS都开始加入了。别怂，上去挑了他们！”
　　“谁怂谁混蛋！我去会会他们。”易颜摸了笔记本和笔，拿着上楼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