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地生根》柳叶星河

11、俗世行身心俱累 这样好的阳

　　洛梵尴尬地笑了一下，“呃……我们也一样不清楚状况。”他说的是实话，他同他们一样懵菜。看着手里那张卡，他走向吧台去结了账，然后直接同宫商一起走了。
　　“他们，就这样走了？”周露一脸难以置信。
　　“架没打成，你不舒服？”孟瑺青噎她。
　　“账也结了，你们还吃不吃？不吃走了。”喻智恩倒是淡定得很。那个男人她在公司大门口见过，当时同老板的大儿子走在一起，据前台说是一个客户。她不知道易颜怎么会和客户认识，但看起来应该没什么好担心的。
　　“咱们还是走吧。”孟瑺青安排了一下打车路线，护着众人出了门。
　　这边，上官聿南气冲冲地把易颜扔进了他那辆黑色奥迪的副驾再把包给她扔到了后座，砰的一声关了门，自己钻进了驾驶室对着易颜吼：“你操心得倒是挺多！怎么不操心操心自己？安全带系上！”
　　“我怎么不操心自己了？”易颜不知道上官聿南哪来的邪火，不就是聚个餐么，她系好安全带揉着额头靠在椅背上反问。
　　“你不知道自己还有个孩子？你这么醉熏熏地回去让秋儿闻着你全身的酒味入梦？你是怎么当人家妈妈的？”上官聿南瞪着她问。
　　易颜突然笑了：“你这说得……好像自己养过孩子似的。第一，我没喝醉。第二，今晚秋儿挨着白浪睡。第三，我早就叫好了代驾。还有，我是怎么当人家妈妈，不需要你来操心！”说着，她把自己的手机伸到上官聿南面前，让他看清自己的代驾订单。
　　上官聿南伸手把手机拿了过来，易颜以为他要确认便由他看。没想到上官聿南一顿操作，把订单给取消了！他手机扔还给她，一脚油门冲了出去。只听到她在边上大喊：“安全驾驶！安全驾驶！”
　　他这回真的被彻底气笑了！回头看她一眼道：“看来你的酒量还真的不错。”
　　“当然。”易颜哼了一声。
　　“那下次也不能在外面乱喝了。山外有山，人外有人。”上官聿南突然放柔了声音，手稳稳地放在方向盘上，放慢了车速。
　　“哦~”易颜答应了一声，歪着头看他，眼睛扑闪扑闪的。
　　上官聿南感觉到她的目光，回头冲她笑，像六年前的阿花。她怔了一下，被那个笑容感染，不知不觉就跟着笑了。
　　一路无话。上官聿南专心开车，易颜盯着黑暗中窗外流走的夜灯出神。二十分钟后，车子停在了〖一面之缘〗的院墙外，易颜伸手到后座拿了自己的包，说了声“谢谢”准备下车却发现车门落了锁。她回头看上官聿南，他还保持着开车的姿势望着前方不语，不知是个什么意思。
　　“有话说？”
　　“你以后不要再外面喝酒了。”上官聿南转头看着她，脸色很是严肃认真且不容反驳。
　　易颜心道，这个问题刚上车的时候不是说过了嘛，怎么这么啰嗦？不以为然：“我又不是小孩子了，心里有分寸的。”
　　“不是小孩子还能在大庭广众之下像个小孩子一样踢我？”上官聿南抬起被踢的那条腿用手一捞裤脚指着腿上红肿的地方反问。
　　“啧啧啧，你这是在告我吗？我的手腕还被你抓痛了呢！”易颜脸上原本吹散的红晕这时又渐渐浮了出来，张牙舞爪地伸出先前被上官聿南抓住的那条胳膊，一下子也把袖子捞了上去，只见白晰的手腕处还清晰的留着红色的手印子。上官聿南看到那红印子，一时语塞。有那么一瞬，有个强烈的念头升起，他想抓过那条雪白的手腕，吹一下。但这种想法仅仅在脑海里一闪而过，沉默片刻，他才带着蔫下来的气势在喉咙里咕噜一句：“对不起。”
　　“行了。我不是小肚鸡肠的你，不跟你计较。开门，我下车了。”易颜见包包拉链半开着，伸手拉好了，一手扶在门把手上，等上官聿南解锁。
　　“你还没答应我。”上官聿南说。
　　“什么啊？”易颜下意识地问，然后想起他说的喝酒的事，于是像对小狗说话一样：“答应你！答应你！行了吧？快打开。”心说，到底关你什么事呢！
　　“你不要敷衍我！要是再被我抓到你在外面喝酒怎么办？！”上官聿南没那么好骗，他突然欺身向前凑到易颜面前咄咄逼人地问。此时两张脸相隔仅有寸许，突然安静的空气里仿佛能听到彼此的心跳，它们正像雪地里的小鹿，欢快地蹦跶着。易颜眨眨眼，看着面前这张放大的脸吞了吞口水，她感受到了压迫感，悄悄伸手推他，心想哪有那么巧次次喝酒就被你碰到。她觉得自己的心都快要蹦出来了，潜意识想拉开两人距离，于是张口投降：“随你怎么办都行！”
　　“咔！”车门解锁的声音。
　　易颜几乎立刻就逃了出去，反手关了门就走。她身后，有人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
　　秋儿睡着没多久，白浪听到院墙外传来车子驶近来并停止的声音，过了一会儿又听到汽车门关闭的声音。他从二楼的窗边抬手拔开窗帘，看到易颜拧着她的随身小包包走进了院子，他转身下楼。
　　易颜刚走到餐厅门口，里面的灯光就打开了，她看到楼梯上的白浪。
　　“你还没睡啊？”易颜困惑地抬头望着他问。
　　“刚要睡。”白浪站在楼梯上，看着易颜向她走近，直到他面前，满身的酒气扑面而来。
　　“你去睡吧，不用管我。我洗洗就睡。”易颜拍了拍他的背，越过他先进了屋。
　　白浪回到自己房间里，刚要睡下，却听到院门口汽车驶离的动静，顿了一下。她不是自己开车回来的？他脑子里几乎立刻就浮现出了上官聿南那张长相英俊又耍赖的脸。关于上官聿南和易颜的关系，他思来想去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终于抵不过睡意沉入了梦乡。
　　节假日对所有的餐饮行业来说都是辛苦忙碌的日子，也是他们盼望着的日子。节假日一天的营业额当平时好几倍，他们就指着这些日子挣钱呢。〖一面之缘〗就是这其中的一份子。
　　这个元旦节，天气出奇的晴朗。又是一个阳光普照，轻风吹送的日子。最高气温回升到了22度，爬山的人几乎有七成身上只穿了短袖，出门时带的薄外套或束在腰上，或挂在包上。
　　青螺山的登山路上，身着红黄蓝绿紫各种颜色的衣服的年轻人正汗津津地像蚂蚁一样一串一串儿左下右上，赤裸嚣张地召告这座年轻城市里活力满满的生命力量。几个小伙儿组成的小乐队正在山顶最高尖溜溜的崖石上扯着脖子激情演唱，登顶的人们或坐或站把他们围在中间。他们有的头戴运动头巾，有的头戴棒球棉，硕大的墨镜遮住半张脸看不出他们真实的模样，黑T恤紧裹的身体肌肉分明和发型简单却时尚。他们有人斜挎着吉他和贝司，有人架着电子琴和架子鼓，有人腿上放着键盘，有人双手拉开风琴，主唱大人脸上拽拽地起着范儿，一曲终了四围口哨掌声齐响，他们非常认真地鞠躬行礼。爬得满头大汗的人来到这这高高的山巅，任山风吹过，听着这一场小型演唱会，竟然有说不出的美妙。
　　此时，山腰处传来一个男声高唱了一句：“你莫走——！”那声音，洪亮非常，远远传来。不料这头山顶的主唱大人听了，扭头就朝着声音的来源方向大喊了一句：“我不走——！”
　　“哈哈哈……”立时山上山下一阵大笑，连树林子里都热闹起来，欢声笑语瞬间响彻云天。
　　旁边不远处，一块石头上红字刻着“雁城第一峰”，不少人在排队打卡，拍照留念。
　　喻智恩、周露、陈可可、袁珍，四个人挤在“雁城第一峰”的石头背面喝水休息，眺望山下密密麻麻的房子、纵横交错的道路、络绎不绝的车流、郁郁葱葱的绿化。她们四个都住在公司安排的宿舍，节假日常会一起行动。远望海面，懒洋洋地浮着几艘海航船，也不知道是动还是没动，居然一时半会儿看不出来。近处的山崖上，白花花的芒花在阳光下泛着金光，反射出丝绸一样的轻绒质感，在浅风里舞出羽毛的柔美，偶生飞絮中竟然生出一种梦幻泡影般让人迷恋的，不真实的浪漫。
　　和许多今天登山的人一样，她们带着新一年的愿前来登山，希望自己在这一年天宽地阔、步步高升，同时也借此舒缓一下因工作生活而紧绷的身心。
　　“等下我们从凤鸣涧下山去颜姐餐厅吃面怎么样？我还没去过呢！想去看。”喻智恩将水瓶子拧紧塞进登山包的外袋里问其他人意见，脸上还有刚才听了山上山下的对唱尚未褪尽的笑。
　　“好啊！”袁珍点头，啃着一根火腿肠说：“我和瑺青去过一次，环境不错，味道也好。要是公司离得近我一定会经常去，她家味道超合我口味！关键是……”说到这里，她卖了一个关子，瞧着其他三个没去过的人，见喻智恩做了一个不说打你的动作才道：“厨师又帅又年轻！”
　　“看来你不是去吃东西的，你是去看帅哥的！”喻智恩一脸嫌弃。周露和可可却被点燃了激情，简直就想马上奔去。喻智恩却望着天上一个盘旋着的航拍无人机向后躺下了，说：“再休息一会儿。”
　　这样好的阳光，这样好的风，她真想就在这样睡到下午去。太累了啊~
　　她们几个是在下午四点半走进〖一面之缘〗的。那时候两腿开始轻微地打颤，腿肚子胀疼着像要自个掉下来似的，粘到板凳就再也不想挪动了。易颜没想到她们会来，骤然见了十分欣喜，又是果盘又是糖的端出来给她们吃。
　　易颜今天仍是服务员的标准装束，橘红T恤黑色裤子，黄色围裙，头发挽进黑色帽子里，一双运动鞋。去了平日里的冷然肃色，换了一幅温暖浅笑让人放松的样子。这里除了袁珍见过她的这种状态，其他三人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易颜，都一边应着招呼一边望着她打量。喻智恩眼里闪动着复杂的神色看着两头上班的易颜精神奕奕出现在她们面前，暗暗有些佩服。
　　看来是她太丧了，所以才会生出消极的思绪。谁不累啊！
　　“想吃什么，随便点，我请客。”易颜给她们一人倒了一杯白开水放到面前，真心实意地笑着问她们。这个时间不早不迟，餐厅里人不多，正好可以抽出空闲招待她们。
　　“不忙不忙，先歇会儿。”周露摆手。可可正对着休闲区的方向坐着，抬头看到在那边自个儿拼乐高的秋儿，指着他问易颜：“老大，那个就是你儿子吗？”
　　易颜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笑：“是的。”然后对着秋儿招着手喊：“秋儿，过来。”秋儿听到妈妈喊，放下手中的乐高，跑过来站到她身边打量着眼前的几个女生。今天他穿了一套浅黄色的休闲套装，和易颜站到一起反倒像穿了亲子装，形成和谐生动的画面。
　　“珍珍姐姐好。”秋儿先对他见过的袁珍鞠躬行礼打了招呼。然后在母亲的介绍下又分别向周露他们行了礼叫人。几个小姐姐都是未婚，见了秋儿这个年纪的小孩总能心生喜爱，便拉着他坐在旁边逗他。秋儿也不排斥，她们问什么他就答什么，偶尔也向她们问些他好奇的问题。
　　坐了一会儿，周露始终没见到袁珍口中说的“又帅又年轻”的厨师，便对易颜撒娇道：“好姐姐，袁珍说你这里有位厨师又帅又年轻，你把他请出来我们见见呗！”
　　“就是就是。”可可连忙点头附和。急切的样子把秋儿逗笑了，他主动跳起来说：“我去帮你们喊他出来。”说着一溜小跑到了厨房门口，向里面说着什么。不一会儿，身着白色厨师服的白浪出现在门口，拉着秋儿进了过来笑着向她们挥手：“美女们好！我是白浪。”
　　“你好你好！”袁珍、可可、周露三个瞬间热情高涨，边喊边挥手。喻智恩只是淡淡地挥手点头，并没有言语。白浪跟她们客套了几句，笑道：“美女们想吃什么，告诉我，给你们做去。”于是几个人马上开始点餐。易颜心道，果真是重色轻友。刚才她问她们的时候都说不忙，这会儿白浪一来就全都饿了，桌上的水果些难不成吃到狗肚子里去？
　　等几个吃好喝好打着嗝摊到椅子上发呆时，院子里进来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她们一看，这是要上晚客了，忙站起来七手八脚帮着把桌子收了告辞。
　　“老大，年会的时候你把秋儿也带来吧！多好玩儿啊！”周露突然对着送她们到院门口的易颜说，“到时候我们部门的节目算他一个，就当代你表演。”
　　“这个可以有。”可可举手投票，袁珍和喻智恩也点头。
　　易颜皱眉，虽然公司的很多活动职员都可以带家属参加，但是她从来没带过秋儿去公司，不想听到诸如秋儿父亲是谁在哪高就哪里发财的问题，便道：“我没有时间带他跟你们一起排演，而且你们的节目哪里他能参与了？”没记错的话，她记得她们以往的表演无一例外都是劲歌热舞呢。
　　“不用排练，你到时候带他来陪我们一起玩儿就行了。”周露说，并没有想那么多。
　　喻智恩见易颜迟疑，加之从未听到她说起过老公之类的话题，本来早就有所揣测，此时更觉不对，站在一边看着易颜就不再帮腔。
　　“到时候再说吧！如果秋儿愿意来的话。”易颜这么说，然后对喻智恩道：“智恩，好好看着她们，路上注意安全，到了发信息给我。”
　　喻智恩点头。
　　易颜看着几个女孩子唱着歌儿打打闹闹往公交站台方向走去，心里泛起一种别样的情绪。她像是看到了曾经的自己，也曾这样和同事三五成群，大笑着，打闹着，眉飞色舞，欢若莺雀。
　　青春真好。
　　突然，她愣了一下。心里叹道，我才30啊，怎么这心态有种七老八十的感觉了呢！
　　“姐？看什么呢？”唐青松伸着巴掌在发愣的易颜眼前摇着，看她望的方向什么也没有，疑惑地问。他是易颜的同乡，也是小松的发小，因为名字里都有个“松”字而特别投缘。在雁城做地产中介，偶尔有空就会过来吃饭。他比小松大两岁，今年26。易松永远19。
　　易颜回神：“啊！青松，你怎么今天有空过来了？”一定神，才发现他一身果绿色的登山装备，旁边还有七八个人，也是一样的装束，衣服前后都印着“青松有家”的字样。“青松有家”是唐青松开的房产中介的名字。易颜反应过来，笑着招呼着他身旁的一群年轻小伙子，权当作同乡弟弟迎道：“你们还真是搞得有模有样的。快进去，给你们做好吃的。”
　　青松笑：“他们哪有那个福气啊，你也别瞎忙活了，我们爬了山下来也饿得快扁了！你让白浪挑着最快的菜给我们上几盘吧！”
　　每次来这里，他都跟到自己家里一样。菜自己端，碗自己收，人多的时候还会搭把手。此刻他跨进院子里，就朝里喊：“秋儿！秋儿！你叔来啦，快来接驾！”话头刚落下去，就见秋儿出现在餐厅门口，眼睛里带着喜色叫了一声：“唐叔叔！”唐青松走过去，也不管自己一身臭汗，一手捞了秋儿就抱起来又亲又蹭，惹得秋儿大喊大叫。
　　“哈哈哈！……”一群小伙子见着有趣，都跑过去逗他玩儿。
　　一时间，秋儿的尖声叫喊和笑声充斥着整个院落。此刻的他，终于露出了孩童稚嫩和单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