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风掠影》途茗

48、真实

　　盛宴过后，多数人已经进入了沉沉的梦乡里，尧辰堂孟玉辰的书房却仍点燃着一盏灯，这位在群英会上主持诸事辛劳不已的多病之人此刻脸色难看至极，不知是因为痛病困扰还是别的什么事。
　　在他面前，昏黄的灯光照映着的是一枚碎片，似乎是某件兵器上面的，粘着泥土，微微有些腐蚀，但仍可以看清上面的纹路，那是北斗七星的图案。
　　有此图案的兵器知名的只有名剑录第二的肃道之剑无常，宗师级高手景应先的佩剑。
　　孟玉辰盯着这枚碎片想起了很多事情，也想不通是谁把它送给了自己，但事情不会简单。
　　这是一个陷阱，当他因这枚碎片而慌乱时便已经落入了陷阱，往前走一步便可能万劫不复。
　　他必须要冷静，仔细的想想本应已烟消云散的东西为何还会有碎片留下来？那会不会留下的不止碎片？是谁做的这件事？如今日月城群雄汇聚，人员庞杂，是谁都有可能，那么跟万俟山庄有关系、会关注这件事的会有谁？难道是景霏？与有袭国边境有摩擦的凤启国和云衡国？最近舆论缠身的，得罪了很多人的朝玄茗之？几乎可以判定曾化名为清风的古江晴？
　　不不不，他们在焦点中心，给他送碎片的人定有非同寻常的目的，不会轻易暴露自己，应该不是近日风头出尽的。
　　他的手轻扣着鹿隐的剑身，这把纹路简朴的素剑上缓缓掠过暗紫色的流光，隐隐带着一丝煞气，极不寻常。
　　思索片刻，他把碎片收入袖中，提剑出门，刚迈出书房便神色一凌。
　　院中角落里有一个人。
　　鹿隐自手中飞出，直刺向那人腹部，他出剑的速度极快，若是一般人可能连剑的影子都看不到就已经死了，就算是同等实力的高手也需要反应片刻，而那人却比他出剑的速度还要快，脚尖轻轻点地，身影如疾风，在避开了鹿隐的同时飞身而来直取孟玉辰的脉门。
　　清风？在他的认知里有如此速度的只有当年的清风。
　　但交手之后他就否定了自己的看法，因为这个人太强了。
　　清风虽然也在风云榜上位，但他们曾经交手过多次，他对清风的招式和出手习惯一清二楚，若说她已经回归洺川修了古氏功法，也绝不可能在短短一两年内有如此高深的造诣，毕竟不是谁都能像朝玄茗之一样，天纵奇才若是到处都有那便不稀奇、不能称之为天纵奇才了。
　　要么就是当年的清风隐藏了实力，要么就是另有其人。
　　那人招招致命，手中却没有任何兵刃，内力纯厚，掌中流光暗沉，不幸被他打中一掌，骨头便有断裂之感。
　　联想宗国各门各派，算上游侠散客，都绝没有这样的人物。

　　夜半，古江晴无声无息的落在了自己的房间里，边解脸上的面巾边道：“你不是喝醉了吗？”
　　身后的蜡烛被点亮，妃若扬坐在桌子边，神色冷然，看了看床上置于枕边的风影剑，又看向一身夜行衣的她，道：“你去做了什么？”
　　“伤了一个人，把握好了分寸，没杀死他。”她倒是没有隐瞒，就像她不隐瞒自己曾经是清风一样。
　　“伤的谁？”
　　“明天你就会知道了。”
　　“又是这样的话！”妃若扬突然起身，抓住她的手腕，“我们之间有恒武契约，性命相连，可是你却有很多事情都不跟我说！你有没有一点遵守契约的精神？！”
　　古江晴淡定的挣开他的手：“没有必要。”
　　“怎么没有必要？”妃若扬不甘心，“是你要跟我定下的契约，是你说要等你报仇雪恨重振家族名扬天下我才能走，你把我困在了你身边，我只能和你利益共存，重要的事情你当然要跟我坦白！万一你死了怎么办？你死了让我怎么办？”
　　古江晴：“恒武契约的确可使订约之人两方利益相连、性命与共，却也可以解约，主动权掌握在我手里，你放心，若我真的有一天会死，一定会在死前放你自由。”
　　“这句话是真的吗？”声音在颤抖。
　　“当然，不过你该祈祷我不会意外死亡，万一来不及取出帝刃本体给你，你就竹篮打水一场空了。”说完这句话，她看着妃若扬的眼睛一点点变了红，眼角落下一滴泪，似乎有莫大的委屈，似乎伤心到了极点，似乎她这个人冷血无情到了极致。
　　她手掌不由自主握了一下，最终什么也没做，转开了目光。
　　“古江晴，”他满目悲痛，“从跟你订下契约那一天起，我就没有再骗过你了，你呢？是不是每一句话都可能在敷衍我在骗我？你有没有心？你什么时候可以不为了达成某个目的才坦诚？你什么时候可以真实一点？”
　　他喜欢她的复杂，可也想了解她的全部。
　　“什么叫真实？什么叫真正的坦诚？”古江晴坐了下来，声音冰冷，“你想让我说我恨透了这世上的很多人，我恨透了你，刚刚说的那句也是假话，其实我就算死也要把你拉入地狱，从来不打算给你帝刃本体吗？”
　　没错，一开始她的确就是这样想的。
　　妃若扬怔愣的看着她，一时分辨不清她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
　　“我不是你，翎夜三公子，做器灵的时候可以横行无忌，变成了人也可以潇洒自在，眼里可以没有任何规矩道德礼节，谁也怪不到你头上，因为你也没有想过为任何人负责，”她道，“我却不一样，我是必须为上千名族人报仇的古氏后人，是必须为百万洺川子民负责的古氏宗主，是必须承担起无边噩梦和阴谋阳谋的古江晴，我不可能随心所欲，也不可能真实和坦诚，甚至不能随便相信任何一个人，比如你，妃若扬，就算我们之间有恒武契约，我却无法预估湮古帝刃的力量到底有多强，我不知道你有没有在我面前隐藏实力，不知道你有没有能力自己破开契约，所以，我又怎么能保证你不是云衡的卧底？怎么能保证你不会挣脱恒武契约背叛我而去？”
　　“如你所见，”她轻轻笑了一下，这个笑悲凉而沉重，“我连对自己真实和坦诚都做不到。”
　　“我……我不会背叛你的。”他无法形容自己的感觉，心就好像被一块巨石压着，沉闷剧痛，难过极了，心疼极了，她明明没有流一滴泪，却诉说了最深沉的悲伤，让他后悔自己今晚的责难，后悔对她说出那些话，后悔自己真的隐瞒过实力。
　　对他这句承诺古江晴不置可否，她经历过太多次的欺骗和背叛了，很难去相信区区一句承诺。
　　妃若扬看她神色，便明白她并不相信，顿时心急如焚，蹲在她面前，仰首看着她的眼睛，左手握住她的手，伸出右指对天起誓道：“我不是卧底，不会自己破开契约，不会伤害你背叛你，若有违此誓便叫我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我以云衡公子千翎夜和帝刃之灵妃若扬两重名义起誓！”
　　古江晴垂眸，他的眼睛干净清澈，似乎不会藏有半点阴暗。
　　她不知该不该放下一点心防，或许连方才的情绪都不该有，她不应该那么情绪化的，她的每一步、做的每一件事都应该在计划之内，都应该为了某种目的，而不能掺杂自己太多的情感。
　　她后悔方才的失误，再面对妃若扬时，已经渐渐调整好了自己，心平气和道：“你不觉得自己又被我骗了吗？说这么多，或许就是为了哄你发下毒誓呢。”
　　妃若扬：“我心甘情愿。”
　　她梗了一下，想不到他如此坚决，反而有些无奈了：“日后不要后悔，反要说我欺骗于你。”
　　妃若扬：“我不后悔！”

　　青晖试后一日是盈乐天，最勾魂的美人、最动听的乐曲、最美妙的歌舞和最烫喉的美酒都在避轻台上，众武宗世家欢聚一堂，其乐融融，好像他们之间没有恩怨纠葛，应了“止战”二字便亲密的成了一家人了。
　　练歧傲却注意到操办盈乐天的孟玉辰有几分不对，便道：“玉辰，可是身体有何不适？”
　　孟玉辰唇色发白，他按了一下心口，道：“仍是旧病，兴许是这些日子太忙，牵连到了。”
　　只字未提昨夜受到的攻击。
　　练歧傲道：“不要勉强，若是实在疲累便回府中休息几日，群英会可让我的人来帮衬。”
　　孟玉辰摇了摇头：“本是我的职责，怎敢劳烦练兄，不碍事。”
　　经过昨夜那一遭，今天便格外关注谁受伤了的妃若扬轻轻碰了一下古江晴的手臂，问她：“是他？”
　　古江晴“嗯”了一声。
　　这一天众人也终于见到了朝玄宗主，他懒散的坐于天字级高台之上，似乎只为欣赏歌舞而来，旁人谁也不理，伏千钧等人都对他的态度感到极为不悦，他手下那两位尊主也毫无办法，只有与凤凰天都相熟的名世家历谷洛氏的小公子能跟他搭上话，还打趣道：“大哥，你家那位美人要是也过来就好了，她可是琴棋书画样样皆通啊。”
　　众人嗅到了八卦的味道，听说朝玄茗之花重金为一个绝色花魁赎了身，为那女子报了灭门之仇，又只宠爱她一人，可谓痴情真心。
　　朝玄茗之道：“别开玩笑，她不喜欢这种地方。”
　　洛公子看他脸色，立马道：“小弟失言了，还请大哥不要生气。”
　　朝玄茗之笑着揉了揉他的脑袋，道：“你若有心，回去便多带些点心跟她赔礼吧。”
　　洛公子道：“小弟记着了，不过我可听说她只接受大哥的礼物，别人一概不理呀。”
　　朝玄茗之：“听谁说的？我家子萸是个热情温柔的姑娘，若是知道你是我的兄弟，不会不给你面子的。”
　　洛公子忙道：“那小弟心里就有底了，回去一定准备礼物拜会大哥和子萸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