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风掠影》途茗

36、执念

　　“长姐对她总是格外宽容。”古江寒道。
　　古江晴：“不过是个孩子，宽容些是应该的。”
　　“若我没记错，她该有十六岁了，年节过去就是十七，不是小孩子了。”
　　“那又有什么关系？我喜爱这种天真纯粹，不管年龄有多大，心里纯粹的人总是美好的。”她对这些心存着怀念。
　　古江寒却不赞同：“不可能有人一直天真纯粹，你把她保护的太好了，却未必能时时刻刻保护她，这不是一件好事。”
　　古江晴愣了一下，却道：“若非如此，我们能留下什么呢？”
　　你我皆从地狱归来，见识过最肮脏的欲望和最冰冷的深渊，应该知道，越是在痛苦艰难的日子里便越渴望美好纯净的东西，若非如此，就什么也不能信了，对这个世界不抱期待，没有执念，又如何撑得起满身的仇恨、如何能够继续前行？
　　古江寒没有回答。
　　他明白她的意思，裴一琴的天真纯粹便是她的执念之一，他知道她一直执着于一些东西，好铸就一种坚定的信念，以支撑她在这世间残破的梦想。
　　但是他和她的观点不同，甚至也做不到如她那般对世人还有期待……他本来就再也不愿相信任何人了。

　　慕朝辞的葬礼由叶施盟主持完成，把慕朝辞下葬之后，他就回了玉霖仙泽，再不见外人。
　　叶颂不知出于何种目的，还来信请古氏姐弟参加葬礼，二人都没有过去。
　　这年新春，洺川百姓难得不需要被梁氏那一套苛刻的规则制度压迫，皆是欢喜颜开，古氏宗府里的气氛却仍旧沉闷。
　　大年初一古江晴依礼进宫拜见了青王，晚上又在宗府里开了宴席，连续几天接受臣属和百姓的拜见，之后便在兰心居里批阅卷宗，一连数日不曾出门。
　　出了正月，万业皆开，百废待兴，古江晴宣布重制洺川约则。
　　处理梁氏同谋，制定新的规则，重开寒冶山铸剑池，修复各地即将破封的血祭渊流，加固洺川各大关卡的防守，接纳前来拜入集贤风影阁的游侠……几桩要事堆到眼前，古江晴在洺川旧属和风影新人之间忙的废寝忘食，同时还需要兼顾着练功修习。
　　待诸事皆上了正轨，风影阁作为一个宗门也初具了规模之时，已是盛夏时节，止战群英会近在眼前了。

　　“小师叔，咱们‘风影山庄’可需要扩建了啊。”重羽一手执着狼毫细笔，一手摇着羽毛小扇，趴在书案前飞快的记着东西。
　　他这间书房是两个房间合并成的，各种资料各种卷宗放的到处都是，乍一看很显凌乱，其实极有条理。
　　古江晴翻了翻他旁边的那摞资料，道：“地方都留着呢。”
　　重羽手上不停：“那就好那就好，不过也不能随便建呀，万一整体的风格不搭，岂不是显得咱这个宗门很不正经？”
　　古江晴：“图纸江寒早就画好了，扩建风影的事交给你，到时找他要图纸便可。”
　　重羽：“……好吧。”看在古江寒回洺川半年都一直低调不搞事的份上，他勉为其难的夸了一句，“你别说，小师叔，你这个弟弟还真的有点才华。”
　　古江晴笑了一下：“他一向聪明。”
　　重羽又勉为其难的附和了一声。
　　“此事可与上官遥成牧飞商量。”古江晴道。
　　“上官遥还好说，反正他什么都听你的，成牧飞这个人心眼却很多啊，”重羽停了笔，“洺川各个宗门世家我都摸过来一个遍儿了，如今大约有三派，一派唯你的命令是从，一派虽然听你的话，却对另立宗门的事心存异议，还有一派那就不得了了，直接对你这个宗主有意见。”
　　古江晴当然清楚都是哪些人对自己有意见，她道：“不管他们对我有没有意见，肯做事、不给洺川添乱就无伤大雅。”
　　重羽拿笔杆敲了敲自己的脑袋：“有道理，兼容并蓄。”
　　“止战群英会的时间一般在四十天左右，此次前往有袭国，加上路上的时间大约需要三个月，这三个月很关键，”古江晴道，“我把宗主印交给你，可调派逐游城及附近十城留守的武士，你帮我看好洺川。”
　　重羽苦着脸道：“压力山大，小师叔，有人帮我吗？”
　　古江晴：“上官遥掌管世家护卫统筹，遇事可与他商量，阿君人脉广、消息灵通，可让她协助你，若有紧急，便联系携隐凰诀。”
　　“凰诀不跟你去吗？此去有袭，必是危险重重啊。”他有幸见过一回凰诀出手，当时震惊的下巴都快掉了，直叹凰诀年纪轻轻武功便已经登峰造极，默认他是整个洺川最强的人，对他的印象就是很可靠特别可靠。
　　“凰诀留在逐游城，廖悬会同我一起，别忘了，我还有帝刃。”过去两年间，无论她去哪里，都会带着凰诀，但这次不同，止战群英会群雄汇聚，他的那位故人肯定也会到场，这对凰诀来说很危险。
　　“如此就完美了，”重羽笑道，“管他们服不服我，有小师叔的印信在，我就放开胆子做事了，洺川交给我。”
　　古江晴道：“你成长的很快。”
　　重羽：“那当然，好歹咱们同出一门，小师叔如今是一宗之主，我也不能落下太多。”
　　古江晴：“就是武功没有什么长进。”
　　重羽：“……”
　　他转移话题道：“对了小师叔，凰诀到底是哪里的人？他的武功路数看不分明，风云榜上也没有他的名字，太神秘了。”
　　古江晴：“他的身份不方便说，你只需要记着，他现在属于风影。”

　　在重羽那里交代好事情，古江晴打算去花园里走一走，刚出门迎面就遇到了廖悬，他扛着剑，手里拎着两只野兔子，那兔子还在蹬着腿不停挣扎。
　　“宗主！”廖悬唤她道。
　　“这是哪里抓的？”
　　“小重楼后山，那里什么都有，什么野鸡野兔子，长的都很肥！”廖悬晃了晃手里的小东西，道，“许久没吃过了，便去抓了两只，你先别走，等会儿烤完了一起吃点。”
　　古江晴：“……用什么烤？”
　　廖悬：“具焱啊，我这把剑特别好用，剑灵又听话，饿的时候用他烤点东西最美不过了，上回琴姑娘还给你烤了红薯来着。”
　　古江晴：“我有要事需出门一趟，便不吃了。”
　　廖悬道：“那不耽误事，我给你留着肉。”
　　古江晴微微遗憾道：“此事恐怕要耽搁一些时间，今日可能回不来，不必给我留了。”
　　廖悬不疑有他，也遗憾道：“那真是可惜了，我手艺可厉害了，重羽上回吃了还要再吃呢。”
　　古江晴微笑：“下次吧。”
　　告别了廖悬，她也不去花园了，直接出了宗府。

　　白日里风月楼不算热闹，只有一些谈生意的过来坐一坐，大堂里有一名琴师正抚着琴，曲子轻快，听着人的精神也会松快一些。
　　古江晴没找到妃若扬，便准备去后院寻一寻，转过楼梯却恰好看到了他，他正跟一个女人说着什么，表情有点不耐烦，那女人背对着古江晴，看不清脸，身材极为曼妙，穿着则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她没有去打扰，转身又回了二楼，找了个包间，要了一壶茶。
　　茶水还没上，妃若扬就推门进来了。
　　古江晴抬眼：“看到我了？”
　　妃若扬坐到她对面：“嗯。”
　　“莫非我来的不是时候，妨碍了你同那位姑娘的正事？”
　　“没有什么正事，不过是个自以为是的老女人罢了，”说着，他盯着古江晴的脸瞧了一阵，“你见过的，叫什么叶嗔嗔的。”
　　“她看上你了？”这人古江晴自然记得，叶颂的妹妹，任翛宫的大小姐，以妖娆美色闻名于宗国，修的一手驻颜术，可使其年近四十仍像二八少女，此人最爱年轻俊美的少年，有颇多风流韵事，凡是被她看上的，最终都会跪倒在她的石榴裙下，看来妃若扬遭了艳福了。
　　看了她一会儿，妃若扬感觉眼睛得到了净化，心情也好了，道：“谁知道她是有什么阴谋诡计还是单纯的想吃天鹅肉？天鹅有自己格调，也不是什么人都能入眼的。”
　　侍者端上来茶水糕点，妃若扬毫不客气的便吃了起来。
　　古江晴则通过他的话想到了别处。
　　若说最不想看到古氏宗门重立的，那一定是任翛宫了，十几年前铸器古氏的地位相当于青图国的武宗，位于青图百家之上，任翛宫自然也在其下，而今叶氏好不容易掌握了话语权，自然不想让古氏再起来，可铸器古氏不是一般世家，不好明着打压，只能暗地里使绊子，这一年多古江晴已经与他们交手很多次了。
　　叶嗔嗔盯上妃若扬，究竟是单纯的贪他美色还是想通过妃若扬找到她的弱点，倒说不清楚了。
　　“你这人不是无酒不欢吗？怎么不喝酒了？”妃若扬的手伸到了她面前，递过来一块糕点，她看着他那只修长的手，微微愣着。
　　“想什么呢？”身在风月楼中，见惯了美人美色，可要说最惊艳最喜欢的还是古江晴的长相，从前妃若扬不清楚自己的喜好，只知道自己喜欢她的眼睛，喜欢她的嘴唇，很喜欢看她脸上的各种表情，可惜的是她通常都没有什么表情……而今了解了自己的喜好，一切就都解释的通了。
　　人们都向往美好的事物，他亦不能免俗，不管古江晴这个人怎么样，她的脸倒的确是挑不出一点毛病来……所以当初在那个山洞里，他才没有使出全力，才“被迫”与她订下了恒武契约。
　　他自以为想清楚了，便一直这么给自己解释。
　　古江晴没有接他的糕点，自己倒了一杯茶喝：“我并非喜欢喝酒，醉酒可以暂时忘记一些不好的回忆，可惜的是，如今酒量太好，很难喝醉了。”
　　妃若扬皱了下眉，自己把糕点吃了：“你来找我干什么？”
　　古江晴：“止战群英会快到了，你和我一起去，早做准备。”
　　妃若扬不高兴道：“止战群英会各个王室都会派出一名公子或者公主参加，你不让我见自己的血脉亲人，却让我跟你参加群英会，不是自相矛盾吗？”
　　“此前我是让你在洺川时不见他们，不过群英会也一样，最好不要和他们联系，至少明面上是这样。”
　　妃若扬控诉道：“古江晴，你这个人没有心！”

　　山洞里光线晦暗，架了火堆才亮堂了一些，能看清地面上那个古怪诡异的阵法。
　　古江晴坐在角落里，全身只有脑袋可以动，肩膀上有一处剑伤，伤口还在渗着血，她脸色苍白，眼神迷离，连呼吸都脆弱至极。
　　妃若扬俯身捏住她的脖子，道：“你说我都是假话，你又何曾有半句真话？”
　　他说：“古江晴，你这个人没有心。”
　　他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声音在轻轻颤抖。
　　古江晴抬眼看着他，形状优美的眼睛里藏着一点森冷的笑意，在他还未领略这笑意的真正意思时，那双眼睛已经漫上了一层薄薄的雾色，妖冶诱人，明明是他早就熟悉的容颜，此时看着却有不一样的感觉。
　　他的心跳动的频率好像不太正常，他眼睁睁的看着她的嘴唇变得红艳了一些，在她脖子上的手不由自主的松开了，顺着衣襟往下游走。
　　呼吸不知何时变得近在咫尺，他轻轻含着她的嘴唇，忍不住咬了一下，那滋味甜美至极，让他的全副心神都融在了这极致的美味之中。
　　……
　　半夜惊醒，屋子里黑漆漆一片，妃若扬猛的坐了起来，手心里都是汗，他摸了下脑门，也全是汗水。
　　心脏还在狂跳。
　　心间那股悸动的感觉挥之不去，欲望的余韵还在身体里。
　　他呆坐在床上，久久不能回神。
　　一直到天色大亮，身体都要僵硬了，他才动了动，垂首抚着眼睛，脑子里闪过了很多东西，精致的眉眼似乎有一瞬变得锋利怖人，就像是深藏于记忆里的某种野心被挖了出来，露出了一点光，促使他迫切的想要得到什么。
　　想要得到什么呢？
　　自然跟他的梦有关。
　　或许他从一开始就在自欺欺人，用了可笑的理由来解释自己的行为，然而他并非单纯贪她美色，而是不单纯的迷恋她这个人。
　　想得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