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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胜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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洺川,逐游城。
作为洺川首城,逐游城的防御不会松懈,奇袭而来的苍临军也只有右/翼近万人,但架不住洺川的主力大部分都在前线,苍临若要猛攻,大部队根本来不及回防。
守城统领快要急疯了。
他只能不住看向身边这个几乎没有任何声息的人,这是少主安排过来的,应该信得过,可他看起来委实平常,不像什么绝顶高手,也没听说过他的名号……到底能行吗?
凰诀眼睛盯着前方的雨幕,一直很沉默,他不习惯跟人交流,随在他身边的携隐皆是如此,不刻意露出行迹便让人很难发现他们的存在。
狂风暴雨下,奇袭已至。
而他们是等待已久。
凰诀抬了一下手,跃上望楼,身体俯低,呈现一个蓄势待发的姿势,数名携隐弟子现身,紧随而上。
斗篷下双刃亮出,锋芒割裂风雨。
在此不远处,牧飞领命携弟子增援而来,心道少主果然料事如神,伏霐泽选择了逐游城作为突破口,幸好洺川早有准备。
……
洺川,月息前线。
他们要战胜的不止苍临敌军,还有血祭渊流,同时还要守护防御玄阵,玄阵不破,渊流便不得进,斮行鬼刀便也伤不了身后的民众。
他们不止要守,还要攻,攻击才是最好的防守。
暴雨如注,身体被凉意浸透,即使再深厚的内功也抵抗不了如斯外力的侵袭,但当下没有人注意这些,每个人的注意力都倾注在不远处的敌人和身边的武器身上。
古江晴垂首,抚摸风影的剑柄,将要拔剑之时却有一人来阻止:“阿晴,你有伤在身,此时不宜再动武,此战交给臣属,还有我在,绝不会教洺川失守。”
是欧上贤,他言辞恳切,每一句话似乎都是为了关心她。
身侧妃若扬嗤笑一声:“往下看,伏霐泽就在那里,他虽然也是近宗师级,却不及赤鬼王,你去把他的脑袋砍下来,古江晴就不用动武了。”
欧上贤脸色难看,身为名世家贵公子,他从未陷入过这样满是血腥与杀戮的战场,即便与人对决,也都是群英会避轻台上的点到即可。
“或者不算这两个人,苍临武门随便一个高手,欧公子去跟人家打,少在这里浪费时间,洺川早些击退敌军,古江晴就不必淋雨了。”
“用不了你来提醒!”欧上贤携藏巧阵图而来,从未想过自己真的要上阵杀敌,此时心底正经历着巨大的挣扎,“阿晴,我……”
“上贤,防御玄阵至关重要,藏巧阵图需要有人操控,拜托你了。”
欧上贤的脸色这才好看一些:“你放心,我……”
眼看他又要有一堆废话来讲,古江晴率先拔了剑,当先行动,抵挡在苍临利刃之下。
敌军在攻击玄阵,城门咚咚作响,那声音与暴雨伴在一起,几乎要让人失去听觉。
苍临武门的武器是那样可怖,每一道锋刃上都携着骇人的光芒,若落于骨肉之上顷刻间便能让人毙命,他们纵着的山傀狰狞凶煞,以强大的气力扰乱守军的阵型,他们还要纵血祭渊流,那令中恒州无数人恐惧厌恶的东西吞食它所遇到的一切生灵,苍临竟然不怕自己人被渊流吞食,竟然就这样让那腥气冲天、狂肆乱舞的东西活跃于天地之间,任无数生灵被蚕食。
比血祭渊流更为可怕的永远是人。
而古氏少主就在与这些可怕的人作战,她那样消瘦的身体竟要抵挡鬼刀的劈砍,她那样柔美漂亮的一张脸竟要迎着戾气直面危险……这才是他觉得最难以接受的。
欧上贤不忍再看。
洺川守军身上凝着一股气,此刻与天下第一武宗的武者作战也全然无惧,揽日堂弟子更是与其堂主一样从不知惧怕为何物,练歧傲本人的赤子剑则已经迎战上了赤鬼王。
妃若扬随意看了一眼,目光落回古江晴身上,在这样匆忙肃杀的氛围里,他比任何人都淡定从容,似乎听不到嘶喊与挣扎交错,看不到恐惧与危机降临,他观察着古江晴,猜测她不打算或者说无法再用湮古帝刃,那么他的作用就没了。
要走吗?反正洺川的战事说到底不关他的事,他只是对古江晴有点兴趣。
这样想的时候,他袖中却滑出两把短刃,转瞬之间化为两把长剑,一跃劈向了玄阵外的敌方。
啧,又要沾染一身血污了。
……
洺川,墨城。
雨声惹人烦。
迟妙君微蹙眉头,眉目间的妖冶丽色不减反增,让人看上一眼就要丢了魂儿,她那腰肢柔弱纤细,似乎不盈一握,比她的脸更要勾人,这样的美人本该醉倚栏杆弹琵琶或者婉转彩袖舞红尘,但她却用纤细好看的手指捏起了牢笼里一人的脖子,声音轻魅温柔:“想清楚了,究竟还有哪些人,不然你耽搁一炷香奴家就要折断你一根手指哦。”
笼子里的人只咿咿吖吖地点头,浑身伤痕淋淋。
“再审吧。”她交待了手下,便转身离开了地牢,看了门口等候禀报的人一眼,袅袅婷婷往楼上走。
“洺川之内的暗桩皆已拔除,我们的人在任翛宫分布青图各地的情报据点已经开始行动。”
“仔细一点,尤其是洺川周边一些宗城的。”
“是,这次任翛宫损失不小。”
迟妙君微笑:“奴家叛走之前好生调查了一番呢,他们时时都要盯着青图百家,生怕别人撼动了他们武宗的地位,在这方面用了不少人,想全部查清楚可不容易了。”
“还是主子厉害,只是……”手下担忧道,“咱们这番动静,任翛宫必然要报复。”
“不留痕不留迹的他们报复谁?况且奴家往后有人庇护。”迟妙君推开房门,拂开珠帘进到里间,“这是给那位少主的投名状,小打小闹可不行,必得让任翛宫痛上一回她才能看进眼里,这场战事之后古少主手下之人都有抗敌护民的功劳,奴家不做点事往后怎么在她跟前立足啊?”
“属下斗胆,有一个疑问想问主子。”
“你问吧。”
“主子为何一定要投到古少主麾下?”任翛宫内外的确是一团糟,跟其他宗国的武宗没得比,说是当今最弱最无能的武宗也不为过,可它毕竟还是一个武宗,有凌驾青图百家宗门的地位权势,怎么看都比洺川要强上很多,洺川古氏曾经的确人人敬仰,可他们已经败落了啊,那十几年后才回归的少主如何能够挽救败局?
“原因还要说吗?”迟妙君随手摆弄案上的香炉,“咱们在任翛宫哪一天不受气?他们要的是不能有半点质疑之声的奴才,只有像言逸那样足够强又没有心才可以过下去。古氏少主可是最好的选择了,人家血统那么高贵,只说个名字宗国武道都得敬着,奴家看她资质也不差,脑子也好用,前头传来那消息你怕是还不知道,她把那百兵之王一亮出来就吓退了好些人呢,古少主将来大有前途,可不止在洺川,还有最重要的一点……”
手下竖着耳朵认真听。
“她长得好看啊。”
“……”
“而且脾气也不错,这样的靠山全天下找不来第二个,奴家当然想跟着她了。”香炉里轻烟袅袅升起,“只看这场战事结束,便没人能阻她的路了。”
……
“撑得住吗?”
妃若扬扶了古江晴一把,感觉她现在就是一堆零件组装起来的机械,组装的不结实,伤口密密麻麻的,碰一下就要散,她还不怕疼。
古江晴没有吭声,只仰首望着半空中的血色漩涡渐渐成型,妃若扬这个乌鸦嘴……城外几个被苍临斮行盟宗反复解/封的血祭渊流真的要异变升级了。
如今的规模,绝对不止是人字级。
他们身边已没有敌人,风影和帝刃之力化作的长剑斩杀了一切仇敌,鼻尖尽是山傀腐肉的腥臭,却远不如血祭渊流的气味令人难以招架,而且那漩涡中心的威力天生压迫武者灵脉,越是临近,血液里升起的颤栗越是明显。
赤子剑挑开了斮行鬼刀,赤鬼王落于败势,战场之上血污遍布,双方皆伤亡惨重,相比之下竟是苍临军伤亡更多。
“他怎么不干脆杀了赤鬼王?”妃若扬看到练歧傲战胜赤鬼王之后紧接着便去斩杀发狂的山傀,苍临武门弟子竟趁乱偷袭他后背,当然并没有成功。
“杀戮不是他的目的。”
古江晴握紧了风影剑,手掌在发抖,自然不会是出于畏惧,而是她浑身的肌肉都已经麻木,几乎握不住她的剑了。
“杀戮也不是我们的目的。”
拼杀还再继续,苍临人不放弃任何一个践踏别人国土的机会,拼了命的突破防线,洺川人更有理由一步不退,咬牙势要燃尽身体里的最后一丝热血。
“现在这情况怎么办?”妃若扬问。
数个人字级血祭渊流发生异变,若真给它们异变成了地字级以上,其危害就如同寒冶山里的秘境异动了,任由其肆虐月息城直接就会变成残垣,必须封印,必须赶在异变成型之间封印,否则穷洺川所有武者之力也无法封印那么多的地字级血祭渊流。
可苍临人完全没有要退的意思,设若洺川守军放弃战斗全力去封印血祭渊流,那么洺川防线就会被攻破,战事到了这个地步,洺川子民都会成为斮行盟宗刀下亡魂。
这是伏霐泽设计的结果,他不在意苍临人也可能会被血祭渊流吞食,他只要征伐,他只要侵/略,他们后方还有无数高手会赶过来收拾残局,他们会是胜利的一方。
洺川没有后手,不能后退,不能放任血祭渊流不管。
“湮古,麻烦你了。”她解开了左臂上的护腕,露出湮古帝刃的一角。
“你伤得太重了。”妃若扬皱眉。
洺川守军必须要抵挡苍临大军,便只能由她一人去封印血祭渊流,当世能孤身一人就封印人字级血祭渊流的必须得有近宗师级及以上的实力,她原本已近宗师,可她伤的太重了,如不能驾驭得了帝刃之力,便会遭遇反噬,很可能会死。
“不是还有你?”帝刃已经滑下了她的手臂,于空中暴涨成巨刃,震慑万千人,见者无不心生畏惧而瑟缩。
帝刃之灵的存在就是配合帝刃的执掌者去更好的掌控帝刃,可是……妃若扬道:“你伤得太重!”
纵有帝刃之灵愿意全心全意地配合,此战之后,她的身体也会遭受巨大创伤,多半会伤及灵脉,灵脉若断,一身武功便废了。
“帮我吧。”她道。
妃若扬看着她的侧脸,觉得自己有些喜欢她脸上的苍白虚弱了,那么脆弱又那么坚毅,可他最喜欢的还是她冷酷霸气的样子。
他强迫自己收回视线,把目光放在帝刃身上,双手食指与中指并起。
巨大的利刃身携强大的威压,又卷起狂风,使暴雨纷乱,使暗夜渐明。
人们天性向往强大,可又从心底里惧怕强大,即便是纵横武道的强者也不敢直视血祭渊流的漩涡,仿佛只要看上一眼身心都会被吞食,更不敢直视湮古帝刃的锋芒,因为内心会颤抖,会呐喊,会警告自己他有多么可怕,他出世的时候可是能够平定天字级血祭渊流的啊,天字级……就连宗师高手就连宗武传奇也无法单独平定。
他们究竟在和谁战斗?
征伐天下笑傲四方的热血在百兵之王的威慑下冷却了下去。
只有他们的统领者还保持着清醒,他端坐后方冷眼看着自己所布的一场局:封与不封都是洺川的劫,古氏少主选择操纵湮古帝刃封定血祭渊流,过后定然会重伤,到时洺川没了主心骨,一样是待宰羔羊。
古江晴飞身冲向最近的一个血祭渊流,混沌的战场上她好像与敌方的统领者对上了视线,又好像没有。
杀戮不是他们的目的,但如果是为了守护,她不会犹豫。
帝刃转了方向,横扫而过,却是穿过了一列苍临武者的胸膛,她在惨叫声中片刻不停留,身上溅满了血腥,紧接着便去往血祭渊流的方向。
渊流要封,敌人也要杀,没有人可以越过她踏足洺川。
妃若扬在她行动的一瞬间便明白了她的意思,不由扬起了眉毛,心间升腾起无法控制的兴奋,他跟随在古江晴身侧,一面调动帝刃之力,一面防止她被乱箭所伤。
百兵之王最适合这样的时刻,他是天下最强大的神兵,也是天下最强大的杀器,狂浪放肆才是他的本性,被古氏的雅和义压了三百年,今日终于可以酣畅淋漓一场!
只看湮古帝刃横扫之后,血祭渊流沉默踪迹,武者神兵没了声息,月息城外百里旷野,仅剩血流成河。
“阿影!”
“少主!”
……
苍临是所有弱小宗国的噩梦,斮行鬼刀是所有武者胆寒的理由。
当苍临王族随便找了一个可笑的理由便向青图发出征讨檄文时,世人看法不一,有人谴责苍临穷兵黩武,有人怒骂斮行盟宗无法无天、不遵武道,但没有多少人肯跑到洺川去抵挡这场不义的侵/略,人们大多只是看着,看着威慑天下、曾灭掉数个宗国的苍临大军势在必得的践踏新的领土,江山明册所罗列的风云人物准备给世人展现弱肉强食的规则,往后史书所书写、后人所关注的不是一个弱小的国家被灭了,而是那个强大的宗国又增添了一笔丰功伟绩、距离独霸天下又近了一步。
谁会真正在意即将被蹂躏的那些生命?只有他们自己。
没有人愿意弱小。
没有人愿意被蹂躏。
没有人愿意心甘情愿地承受苦难。
……
轻敌是苍临的失误,谨慎是斮行盟宗的败笔。
中州历八百五十九年夏,苍临大军的铁蹄声响彻天际,洺川百万子民陷于恐慌之境,畏惧地看着斮行的利刃不敢言语。到初秋时一场凉雨,洺川人因为古氏血和湮古帝刃重燃希望,追随着古氏少主的身影奋勇杀敌,亲眼见她风影剑诀拂尘抑恶,引动四方豪侠俯首,亲眼见她百兵之王威压四境,神兵绝武杀尽苍临气焰,又有奇谋伟断,破了苍临险恶布局,至此战局逆转,苍临军节节败退。九月中,苍临增援的主力大军即将抵达青图边境之时,古氏少主身边一勇者独闯敌营,俘虏了斮行盟宗长公子及赤鬼王,同月,苍临以东原长澜国民众发生暴/乱,云衡国元师座、有袭国万俟山庄也在此时发出对斮行盟宗的谴责文书,种种局面皆对苍临不利,苍王与斮行盟宗宗主不得不妥协退步,被迫签下降书,并承诺五年之内苍临不再踏足青图,这场战事终于结束。
……
……
从议事厅出来,古江晴便看见妃若扬抱臂站在廊下,满脸不痛快,好似谁欠了他八百条债还不肯还。
“怎么了?”她看见不远处的廊柱后头小毒王伊嵬悄默默露出半个脑袋,见她看过去忙缩了缩,过了会儿又探出来,笑眯眯道,“古少主好。”
古江晴颔首,又道:“此次抓捕伏霐泽和赤鬼王,还要多谢你相助。”
“哪里?嘿嘿,”伊嵬抓了抓脑袋,“我就顺便撒点他们察觉不出来的迷/药,少主不要客气,全当我是为之前夜闯守备府的事赔罪了,再说主要出力的还是我家公子,没有公子抓不来那两个人。”
古江晴笑看妃若扬:“此次辛苦你了。”
“不必,我想去就去了,不为任何人!”妃若扬冷着脸道,“你才能下床几天?身体快零散了还每天去管一堆事儿!我告诉你,你如果再晕倒了我就去把伏霐泽杀了!”
伏霐泽现在不能死,苍临主力大军马上就要抵达青图边境,这个人是她和斮行盟宗谈判的关键,是绝对不能在青图出意外的筹码,虽然她心底很想让他死。
伊嵬远远看着,感觉大大不妙,他家公子虽然日常暴躁,但从来没为谁慌成那个样子过,当日古少主封定血祭渊流、斩杀众多斮行高手之后便因力竭而昏死了过去,哎哟可把妃公子吓坏了,整日整夜守在人家床前等人醒,还逼着他这个喜欢制/毒的给人家治伤,真是好一阵折腾,后来人家少主醒了妃公子又不许人家下床不许人家处理正事,闹得洺川所有臣属都感觉微妙,伊嵬的感觉更加微妙,生怕公子在人家地界上惹出大麻烦来,这才时时盯着……妃公子的反常对他的震撼都比得过妃公子生擒了斮行盟宗的长公子了。
“我不会再晕倒,”面对他凶言厉色,古江晴倒一直很温和,“我有分寸,不会死。”
这说的是实话,她揣摩了自己的极限,知道自己能拼命到哪一步,只是没料到伤重的程度,这回的伤一时半会儿好不了,但她也不敢松懈,当下是决定胜败的关键时期,即便是战后,也有很多问题需要她去处理。
妃若扬瞪了她一眼,气汹汹转身便走。
古江晴有点无奈,轻轻点了下额头,跟在他身后进了一间茶室。
妃公子抱起窗前放着的七弦琴,愤愤然弹出一段夹着怒气的杂音。
古江晴坐在他对面,动手烧水沏茶,并吩咐侍从把她近段时间每日要喝的汤药送来,茶沏好,汤药也煮好送过来了,古江晴把热茶放到琴师面前,自己慢慢品那碗苦涩至极的药。
妃若扬见她喝药,攒的火气才消下去一些,放开琴,一口气把茶水喝完,吐槽:“难喝!”
“诸事忙乱,守备府里没有好茶。”
“分明是你沏茶的手艺不行!”
古江晴把空碗放下:“恐怕的确不如妃先生手巧,不如先生来沏一回?”
“想得倒美。”妃若扬嘀咕了一句,还是动手去重新沏茶了,但古少主的手法分明没有问题,他的手艺才是糟糕。
稀里哗啦一顿操作,把茶水递到了古江晴嘴边,古江晴含笑接了,并喝了,然后称赞:“先生手巧。”
“装模作样。”妃若扬没忍住笑了出来。
“多谢夸赞。”古江晴喝尽了那杯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