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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雨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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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际渐明,层云上却染着灰沉的色彩。
古江晴睁开眼,打坐半宿,内息稳定,伤势已不似昨日严重了,这玄妙的心法于她无时无刻不是折磨,却也有绝佳的效用,但外伤没有那么容易恢复,近几日恐怕都无法操纵帝刃。
这也不要紧,她最需要的是帝刃的威慑力,而不只是让他大杀敌军。
“你的身体怎么回事?”妃若扬道,“自我遇到你,你就没有不带伤过。”
古江晴无声地看着他。
妃若扬:“……”好吧有的伤还是他造成的。
他想了想自己觉得不对劲的地方:“你的内伤?”
“一点机缘,想要得到某样东西总要付出代价。”古江晴起身,打算下望楼。
“阿影。”
古江晴回头。
“你东西落风月楼了。”
妃若扬扔给她一个物件,是那个张牙舞爪的木雕小兔子。
古江晴一笑,把木雕收好:“谢了。”
……
时间尚早,边营弟子却都已经起床操练,守备府里也忙碌起来,古江晴找到上官遥交代了几句话,又去看廖悬。
廖悬早已醒了,往常这个时间他都在练剑,后来苍临人来了他又几乎日夜不眠守在前方,只因为对古江晴的一个承诺。
今日却动不了,敌军那一箭和赤鬼王的长刀委实把他伤的不轻,只能缠了半身的绷带坐那对着具焱发呆。
关于这把剑,他隐隐有了些不同于以往的感悟。突破剑境是一个武者应有的追求,可要达到理想的境界必得经历一番淬炼,师父所说的“剑意在心”之境,离他还很遥远,不可懈怠。
“廖兄。”
廖悬抬头,笑起来:“小影!”
“怎么不躺下休息?”古江晴关切道。
“我没事!这点伤过不几天就能好!”廖悬道,“战事怎么样?”
“多亏了廖兄坚守,没让他们突破防御玄阵,欧氏阵图已到,我们的防御必不会有失,如今有袭揽日堂来援,正是我们重整旗鼓一举驱退苍临的时候。”她没有提湮古帝刃在战场上发挥的作用,若有可能,以后也尽量不会让身边如廖悬一般的人直接见到帝刃的身影,那样的杀伐之气与澄澈剑意是不适合相遇的。
“那就好。我听说有袭练歧傲到了,真想会一会他那把赤子剑!”
“来日有的是机会。”
廖悬的手掌抚过具焱剑身,叹气:“可恨我不能立即就好起来,得尽快把苍临军赶走!斮行盟宗全然不顾中州约则,还说他们就是中州约则,长澜国人的现状我也听说了,若真给他们踏入洺川,青图人哪里还有活路?!”
“廖兄勿担心,今日议事大家会商量出来对付苍临的办法。”古江晴说完,又俯首向他行了一礼。
“这是干什么?”廖悬要扶她,一动就牵扯到了身上的伤口。
古江晴忙过去扶他躺下,道:“因我之故令你重伤至此,我很抱歉。”
“不能这么论,”廖悬道,“你我从前是朋友,现在也还是朋友,你又多次救我,如果真要论的话,我欠你的多了去了,这条命给你都不够!”
古江晴道:“锄奸扶弱、践行侠道、破尽不平之事本是古氏家训要义,都是我应做之事,廖兄不畏艰险护佑洺川百姓,才是让人钦佩。”
“我喜欢你们洺川古氏的家训!”廖悬道,“锄奸扶弱是你要遵循的要义,也正是我心中所坚守,你不要抱歉,咱们一起击退敌人。”
“好,依廖兄所言。”古江晴的笑意万分真诚,她的话她的人似乎也值得去信赖。
两人又聊了些关于抵御苍临行军布阵的各种问题,待廖悬的伤药煮好送来,古江晴才告辞出去。
天际的灰沉不是错觉,外间下了雨。
古江晴立在檐下,抬首望着雨幕。
夏末时节透着凉意的雨距洺川数百里之外的某个地方也曾下过。
她的腿被人打断了。
辗转流离半生,拼命挣扎也逃不开命运注定的噩耗,在乱世中犹如一根枯草,飘摇去了很多地方,每到一个地方就会重新尝一遍苦涩辛酸,这回也不例外,抢夺她的这个人妻妾成群,其中有人生妒,把她陷害进了勾栏,极端的惨痛唤醒了她心底最后一点气节,她绝不愿混沌在勾栏,于是自毁了容貌,就被打断了腿,流落到街头乞讨。
一日傍晚,也是下着这样潮湿微凉的雨,路上没有行人,讨不来东西,她窝在角落里饿的要死,几度以为自己真的要死了,双眼都发昏。
有一名剑客路过,看她可怜,便给了她几枚铜钱,又注意到她行动不便,就把她送到了医馆,还给她买了刚出炉的馒头吃。
他没有留下姓名,但她认出了他的剑,重剑具焱,其主人是宗国间有名的潦倒剑客,不为武门世家所容,也不会圆滑逢迎,所以纵有一身本领,也依然混得很惨。
后来她没有再见过这个剑客,只听说了他的结局,他太耿直,看不惯武门恶行,便被人处处打压针对,最后被人害去了性命、夺走了名剑。
她的记性出奇的好,能记清楚很多年前发生的一件事的细节,也能记得住自己曾遇到的所有苦难和幸运,记得住所有欺辱她的人和帮助她的人。
仇恨与怨愤自然使人痛苦不堪,但恩情和善意也会让人保留一丝温暖,心里有了这样的平衡,才不至于走火入魔。
雨还在下。
古江晴回过神,对负责照顾廖悬的人吩咐:“天转凉了,给廖少侠添一床厚些的被褥。”
……
重羽一手扶着门框一手揉着额头,问旁边经过的侍从:“昨天晚上的醒酒汤是谁做的?”
“是白音姑娘。”
“白音?”重羽回忆了一下自己对洺川人的认知储备,发现没印象,笑道,“那汤很是美味,回头我要好生跟她道谢。”顺便再讨一碗汤喝。
小师叔这里人才济济,希望面对这场战争大家也都能发挥各自的能力。
而他自己,既然已经下山来了,就不能只是白混一场,努力让自己有点用处吧。
“重羽先生。”有人唤他。
重羽热情道:“上官兄,早啊。”
他们昨天酒宴才算认识,重羽语气熟络的却像多年好友一般,上官遥微愣了愣,走过去道:“有一位来自寻幽谷的姑娘住在我府上,今早到了月息城,重羽兄可认识?”
其实他就是知道重羽肯定认识才过来问的,马上要议事了,他不想拿这事去劳累少主。
重羽歪了下脑袋,看到他身后不远处怯生生撑伞站着个小姑娘,正是裴一琴那小丫头,裴一琴看清他的脸,欢喜道:“重羽!”
“臭丫头,好久不见啊。”重羽笑嘻嘻跟她打了招呼,对上官遥道,“算我老朋友,我来安排她,上官兄尽管去忙。”
这丫头也有用处,比如说,她可以治愈小师叔的疲惫。
议事厅。
重羽把裴一琴安顿好,进入厅内便见洺川众位武门家主与十四城镇渊统领已经到齐,来援的练歧傲、欧上贤与他小师叔同列上位,小师叔身后还坐着那个模样特别俊俏的少年,瞧他们中间这平和的气氛,他与练歧傲的误会当是已经和解了。
重羽俯首向主位恭敬行礼:“少主。”
古江晴与众人一起转来目光,道:“重羽,坐吧。”
至于他的出身,昨日酒宴特意介绍过了,人们已知道,九天云涯虽远遁尘世,但对门下弟子并不是不闻不问的,必要之时也会派弟子相助,重羽就是一个标志。
重羽含笑跟众人打了招呼,走到上官遥与牧飞中间的位置坐下。
练歧傲与妃若扬之间的气氛是不难堪了,但议事厅整体的气氛却不平静。
战事迫在眉睫,伏霐泽已经重整旗鼓。携隐安排的探子观察到,苍临驻扎在原长澜国境内的武门弟子有了动静——诸事的发展出乎这位长公子的意料,他来不及等苍临主力赶来洺川,打算调洺川以北镇守长澜的苍临军队前来合击,这是个危险的举动,因为长澜刚遭国祸,民心正是悲怆,大多并非真心臣服苍临,无人看守镇压很容易暴/动,但显然伏霐泽已经顾不了那么多,他必须要速攻拿下洺川……洺川当然更想速战速决,因为古江晴心知绝不能等伏千钧带着苍临主力赶过来。
他们都要争取一个速度。
各自的优势呢?
古江晴与众人围着十四城布防图商议作战计划,心里在琢磨。
苍临整体的武力强于洺川,一把鬼刀便能威胁千百人性命,且他们总是不忌道义规则,血祭渊流与发狂山傀说用就用,杀伤力远比人的力量要强的多,让遵守道义的一方难以招架,事后天下人对他们的谴责也是不痛不痒。
洺川的优势在于防御,古氏铸器池所出的杀器跟十四城防御器械一样都是为了防守,如今有藏巧欧氏相助,防御玄阵也会比之前更为坚固,但只是防守还不行,洺川必须反击……洺川本来的力量,携隐可纵调遣的弟子,有袭揽日堂的增援,她手中的风影和帝刃。
洺川众人不再退缩气馁,他们守护的是自己的家国。
携隐是古氏少主用三年时间凝聚的力量,出色的不止一个凰诀,甚至可以说,如果不论武功的话凰诀并不是其中最出色的。
有袭国中实力最强的武者,除了宗师级高手景应先便是赤子剑练歧傲,其为风云榜上位十五的近宗师级,实力与赤鬼王不相上下,他所统领的揽日堂也是万俟五堂中最强大的一方势力,并且有权调动有袭边境军,足以成为伏霐泽的威胁。
仁义之剑风影不止是一把剑,它代表的是铸器古氏,可以凝聚人心,可以引四方游侠入麾下,可以影响天下武者对洺川战局的看法,而百兵之王则与之相反,帝刃的存在便是争议,但他也有无可比拟的神兵之力,一刃破千军,有他在手,似乎千军万马皆不足为惧。
细作已监控,内贼已关押,寒冶山威胁已解除,任翛宫这个拖后腿的也已经按下,层层阴谋破开,接下来就只能是死战。
练歧傲说:“洺川尽管行动,揽日堂全力协助,正面战场上且让我去会一会那伏霐泽赤鬼王。”
他做事全在遵循正道与义气,并不在意是否会招致斮行盟宗的仇视,提出正面相对,也是考虑到古江晴已经负伤,恐无人能敌伏霐泽与赤鬼王。
“练兄的恩情重比山河,洺川无以为报,揽日堂前来援助便已解了燃眉之急,不宜再与斮行盟宗正面相抗。”古江晴道,她心中纵然有谋划万千,为了目标不择手段,但当下是真心不想让练歧傲被伏氏父子记恨到心里。
“怕什么?且不说斮行鬼刀能不能越过我这把赤子剑,就算他们要仇视我,有袭跟苍临中间还隔着云衡,他们也找不了揽日堂麻烦。”练歧傲道,“如今危局,自当全力以赴,我既身在洺川,又怎么能够留有余地?”
古江晴只得点头,心中感动。
她和重羽首要请求揽日堂相助,原因之一就是考虑了他手中的赤子剑,正道正心,人如其剑,有他参与洺川战事,对上强横霸道的苍临武门,无论过程如何、结果如何,世人的评价都会偏向洺川,从而质疑斮行盟宗,谴责苍临不义之战的声音也会因为跟随赤子剑而响亮一些……这是关于战后的谋划,洺川绝对不能因弱势而被苍临随便找个理由倒打一耙。
他们有很多理由说服练歧傲,比如苍临无道兼之唇亡齿寒,并且洺川若躲过这一劫往后便与揽日堂相交为盟友,古氏复兴也可为揽日堂铸器等等,她没让重羽提往日情谊便是希望练歧傲只考虑利益,那样她心里也会坦然一些,可练歧傲就算不为朋友情谊分明也不以利益为先,他秉承的是大义,终归是她狭隘了。
……
“小师叔。”
众人各自去执行军令,议事厅里只剩下三个人,重羽当妃若扬不存在,毕竟他这一上午都跟不存在一样,只同古江晴道:“旧长澜国是个机会。”
古江晴看向他。
没有那么多外人在,重羽也不在意规矩了,支棱着腿随意一坐,拿起没人动过的点心吃起来,边吃边道:“伏霐泽狗急跳墙把那边的人调过来,那里就留了一个缺口。”
古江晴一猜就知道他想了什么主意,道:“长澜武门尽亡,王族被掳到苍云城囚禁,全境都成了苍临的国土,剩下的人兴不起来风浪。”
“大的风浪兴不起来,掀起一点小波澜也行啊,给苍临添添乱,绝境之下再懦弱的人也能攒出反抗的气力,我想原长澜人里本就有不少渴望复仇的,只是缺少一些指点,”重羽灌肚子里一盏茶,道,“我的武学修为远逊于小师叔,跟练歧傲也没得比,在这里帮不了多少忙,让我去吧。”
古江晴犹豫。
“师叔是可怜长澜人吗?”重羽观察着她的脸色,“他们在苍临人的奴役下境况本来就惨烈,往后只会越来越不好,连生而为人的权利也会被剥夺,只能做苍临人的渊奴,如今洺川战事,伏霐泽调离了镇守他们的武门,这样的漏洞是我们的机会,也是他们的机会,我们不算利用。”
古江晴道:“你会很危险。”
“原来小师叔是担心这个,”重羽笑了笑,“我虽不如你和练堂主,好歹也是出自九天云涯,寻常武者奈何我不得,再乔装一番,必不会有事。”
古江晴思虑良久,最终同意:“小心行事,一旦有异便立马返回洺川。”
“得令。”重羽理了理他那绣着香花的骚包衣袖,风姿潇洒地踏出了屋门,走了两步又突然回头,“对了小师叔,琴丫头跑过来找你了。”
古江晴神色微动,在她身后不知道打了多少个瞌睡的妃若扬清醒了过来,吐糟:“你这侄子心眼真坏,利用别人给自己做事也能说得这么冠冕堂皇,有你的风格。”
“你觉得不可?”
“无可无不可,”妃若扬懒洋洋道,“他说得也有道理,反正你不是都同意了吗?”
古江晴:“我的决定并非全都正确,你若有意见也可以提。”
妃若扬眼睛亮了亮:“我真的什么都可以提?”
古江晴:“正确并且合理。”
妃若扬“啧”了一声:“懒得动脑子,我又不是你的臣属。”
古江晴一笑,随他自己心意。
……
雨势渐大,天又近晚,屋里有些冷了。
裴一琴趴在桌角百无聊赖地抠着手指头,看见熟悉的身影立马端正坐好,下一刻又扑了上去:“姐姐!”
古江晴把人抱住,脸上不自觉露出笑意:“琴儿。”
裴一琴仰起脸来,可怜巴巴道:“姐姐不要问我为什么不听话的又跟过来了,因为我一定会回答我想你了。”
古江晴松开她,检查了一番:“几时来的?谁送的你?外头下着雨,有没有淋着?”
裴一琴乖巧道:“没有淋雨,早上就到了,听说你有重要的事,就没有让人跟你说,是上官大人家的侍卫哥哥送我过来的。”
“吃过饭了吗?”
“吃过了,重羽让人帮我送的,”提到重羽,裴一琴气愤道,“姐姐,你要帮我教训一下重羽,他总欺负我,一见面就说我变丑了,他才丑呢!”
古江晴揉了揉她略显圆润的脸颊,眸色温柔:“琴儿很好看,重羽是胡说。”
裴一琴喜滋滋道:“姐姐那么说我好高兴,不过姐姐才是最好看的,是我从小到大见过的最好看的人!”
“嘴倒是越来越甜,”古江晴看了一眼屋外,回头道,“这回可以原谅,下回可绝对不许了,边营太危险,守备府人事纷杂,明天我便让人送你回去。”
“啊~姐姐,一定明天就要走吗?人家想多陪你几天……”裴一琴拽着她的衣角撒娇。
古江晴以往最吃这一套,也最喜欢她脸上纯真无害的笑容,今日却不行了:“我没有时间陪着你,琴儿,听话。”
“那好吧。”裴一琴望着她的目光里全是依恋。
只因过往十几年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就是古江晴。
古江晴其实不喜欢柔弱之人,裴一琴是个例外,大概因为那是她幼年时期封闭冰冻的心对外人难得的一次怜悯。
乱世多战事,战事又少不了伤亡,数不清的人流离失所,困顿苟活,难有容身之地,裴家还算幸运,逃亡到了九云山下的村落里,可惜夫妻两个在逃亡途中都染了重病,不治而亡,只留下一个柔弱无依的女儿,如果没有周围邻居的接济,也早就饿死了。
赶在某个灾年,大家收成都不好,难以解决温饱问题,大师兄便让弟子们把山上储存的食物运到山下,救济这些百姓,她也跟着一起,便见到了小女孩。
看着这样脆弱的人,便不可避免地想到了曾经的自己,不由心软,她问师兄能不能把人带到山上去。
可惜九云山只有本门弟子才可以登,而这个灵脉脆弱到近乎于无的孩子也根本不够格成为任何人的弟子,所以古江晴便把她带到了寻幽谷,让她与谷中养病的江寒为伴,她也会时常下山看一看他们。
这孩子虽然脆弱可怜,却也乖巧可爱,懵懵懂懂的,遇事最喜欢笑,很长一段时间里,因为有了她的笑声,他们的世界里才不全是回忆的痛苦。
所以古江晴喜欢她的笑。
……
古江晴叫人送来晚膳,抽出一点时间同裴一琴一起吃饭。
一碗汤还没有喝完,便有急报送来。
“少主,苍临军趁夜攻城!”
“少主,逐游城传来消息,苍临右翼奇袭!”
古江晴放下汤勺,裴一琴紧张起来,满是担忧地看着她。
“没事,你吃饭。”古江晴安抚了她一句,握住风影剑起身,出门便见妃若扬撑着伞正走过来,满脸不耐烦,“苍临人是不是有病?这么大的雨打完人都狼狈透了!”
伏霐泽想要借的或许正是雨势,极端风雨会影响各类玄阵的效力,也会使血祭渊流的威力加剧,他们要破坏洺川的防御,他们仍要纵血祭渊流。
“青图边境那几个人字级的血祭渊流被他们折腾来折腾去早晚要异变,真是疯子!”
短时间内遭遇反复解/封与封印的血祭渊流有异变升级的可能,这并不常见,就像秘境异动一样稀少,但并非不会发生。
妃若扬站到她身边:“走吗?”
古江晴看向他:“有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