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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赤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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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漪公主站在高处,眼睛一刻也不曾离开过古氏少主的身影,混乱的烟尘与沉郁的血气交融,阴暗的天地间唯那一抹黑影坚如定海神针,百折不摧,她第一次知道一个女人身上可以拥有如此耀眼的光芒,那是坚定与强大所赋予的魅力,哪怕没有百兵之王,她与她的长剑也已足够凌厉摄人,有了百兵之王则正好如虎添翼。
“人呢!”身边跑来一人举目张望,颇为焦急。
青漪吓了一跳,看他年纪不大,长得很是俊美出众,外貌十足吸引人,身上却有种莫名让人不敢靠近的危险……她打量对方浑身血色淋淋,犹豫了一下,将自己的帕子递过去:“你擦一擦吧。”
妃若扬把廖悬扛去给人治伤之后便又飞快跑了回来,没他在旁边帝刃发挥不出最大的威力,他很担心古江晴第一次让帝刃出锋就丢了脸,根本没心思注意身上沾染的血污,经人提醒不由咬牙蹙眉难受起来,但他也只是看了那帕子一眼,没打算这时候发作洁癖,转眸找到古江晴的身影便飞身跃了过去。
古江晴收剑,湮古帝刃出尽了风头,也重新附着于她的左臂上隐身。
真正的攻伐刚刚开始,伏霐泽必有后手,关于战事臣属们还有很多重点要与她商谈。
见她转身,几个家主和镇渊统领都不约而同地拜了过去。
“少主。”
这时却有一个声音破云排雾一般切了进来,清晰而明朗。
古江晴抬眸,只见妃若扬立在不远处,少年不多言浑身便尽显张扬与倨傲,他喊这句“少主”也跟旁人不同,没有尊敬,更像是在咬牙切齿。
“你是铁打的?手还要不要了?”
一众臣属当头清醒,看向少主才发现她的左手上血红一片,他们刚刚竟不曾注意,纷纷惭愧不已。
……
“疼坏了吧?”妃若扬的表情是幸灾乐祸。
古江晴到这会儿才显出几分虚弱,她看了眼蹲在旁边给她手臂上药的使女,却是认识的:“怎么到了前线?”
白音低着头,小心地为她涂抹药膏:“想尽一份力,以我的功夫杀不了敌寇,只能做些小事。”
古江晴问:“先前之事可有为难之处?”
“多亏少主,梁氏不敢再寻我麻烦,父亲也不曾说什么,”白音抬头望着她,“少主恩情,白音铭记在心。”
言语郑重,且不卑不亢。
古江晴温和一笑,前世她不闻洺川内务,对洺川众人不算亲近了解,如今虽手握各方情报,却总有一些人不在探查的范围内,所以对白音稍感意外……是个不错的姑娘。
又是这种迷惑人心可以招得别人哈巴狗一样信任她依赖她的笑容……妃若扬心情不爽,因为古江晴几乎没有对他这样笑过,但转念又一想,在他面前那种模样的古江晴旁人也少见,于是又得意起来。
也不知道这有什么好得意的。
待白音给古江晴包扎完伤口退下去后,妃若扬才放下茶杯,凑到古江晴面前:“感觉怎么样?”
古江晴不想搭理他,闭眸调理内息,接二连三的伤势让她略感疲倦。
见她不说话,妃若扬便有些急了,按住她右边肩膀问:“跟你说话呢,之前都没来得及问,手握百兵之王的感觉怎么样?”
古江晴这才抬眼看他,见他一双眼睛亮晶晶的,藏着点小期待,就像是小孩子拿着自己的玩具问大人好不好玩时的模样,可惜她此刻没有哄孩子的耐心,而且妃若扬按的是她之前被捅穿过的那边肩膀,她“嘶”了一声,想把他按到地上打一顿。
妃若扬这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忙把爪子收了回去,语气都收敛了很多:“……没事吧?”
古江晴:“无碍,廖悬怎么样?”
“你们还真是好朋友,那小子一醒也问你怎么样,”妃若扬道,“他皮糙肉厚死不了,倒是你,一整条胳膊都血淋淋的,把你那些臣属都给吓坏了,不过我想,最令他们害怕的还是帝刃的威力吧。”
说着说着,他便忍不住要得意起来,真是每时每刻都为自己身为天下第一神兵而感到骄傲。
没错,他既介意帝刃之灵这层身份又为之而骄傲。
古江晴掀开袖子看了一眼,整条手臂缠满了绷带,胳膊像是废了一样,抬都抬不起来。
世间从来没有便宜事,帝刃有无上威力,但那需要消耗其主人的精力与鲜血。
每用一次湮古帝刃,古江晴就得这么重伤一回,而且帝刃之力难以掌控,一着不慎便可能伤及心脉,前世他们就发现了这个问题,所以今生无论如何都要修习九天破元心法,以备受了内伤之后运转九天破元稍稍修复一些。
“妃若扬。”
“嗯?叫我干什么?”
“我感觉不好。”古江晴唇上没有血色,声音也跟方才不同,低了许多。
“哪里不好?”妃若扬紧盯着她,神色间有藏不住的紧张。
“自然哪里都不好。”古江晴呼吸渐缓,“正如世人所忧虑,帝刃是双刃剑,或许毁掉才……”
“你敢!”妃若扬瞬间急了,“我们有恒武契约,不止约束我一个,你也一样!你敢放弃我我绝对要你不得好死!”
古江晴轻声笑了笑。
妃若扬瞪大了双眼:“你耍我?”
“知你心急,玩笑一下。”
“我为谁心急……”妃若扬顿了顿,生气道,“你是个什么人?!”
古江晴敛了笑意,垂下眸子,低声道:“平常人,我也会怕,也会忧惧。你说,与古氏先辈相比,我是不是太过无用了?”
妃若扬习惯性地想顺势嘲讽一番,然而刻薄的话到了嘴边却没有说出口。
古江晴继续道:“洺川内外纷繁乱局和帝刃一样不好操控,如今不过面对区区一个赤鬼王,又有百兵之王加持,却落得如此伤势,往后那些仇敌,不知该要如何应对。”
这样意志消沉的她,妃若扬是第一次见,他心里莫名慌了一下,正色道:“帝刃绝世无双之神兵,要借用他的力量当然要付出一点代价,当年你们古氏第一个使用帝刃的人比你可惨多了,我看你天资修为都还算不错,往后内力深厚功夫强了就不会再有那么大的损耗,苍临那个赤鬼王今天被你吓得屁滚尿流,这样你还不满意?”
古江晴听着他的话,看似很认真,过了片刻突然偏了下头,又笑了一下。
不知是为妃公子难得的真诚还是别的什么。
她笑容很浅,笑得很好看,妃若扬却没有心情欣赏,简直火冒三丈:“你又耍我!!!”
古江晴道:“你很好玩。”
她也是难得与人这么开玩笑,只因这会儿伤势不轻需要歇着,可坐在这里心里还挂念着随时可能生变的前线,便只好转移转移注意力。
妃若扬一时分不清她话里的真假,他为人十七载,尚没有遇到过如古江晴一般的人,温润又锋利、谦逊又强势、貌美又多计,虽然很不想承认,但她在他眼里,的确明媚耀眼,是有些……是非常与众不同的。
却也很可恶!
妃若扬道:“古少主,我觉得我们需要约法三章!我是答应配合你使用帝刃,但你也要把我当成你古氏的座上宾,以礼相待,敬之重之,不能随意戏耍!”
原以为以古江晴逼他刻恒武印记时的霸道,必定有一番反驳,没想到她只是轻轻转了下眼珠,便答应下了:“好,只要你不在契约期内反叛,有任何要求我都会酌情应允。”
妃若扬不爽:“总觉得你又怀疑我人品。”
古江晴唇角一弯,似乎想说什么,却突然停了下来,紧接着便听到了敲门声,有人道:“阿晴,你还好吗?”
古江晴道:“欧大哥,请进。”
欧上贤推门进来,看到妃若扬,愣了一下,但他很快便把目光转向了古江晴:“阿晴,你怎么样?方才我赶到守备府便听闻你受了重伤,可用过药了?”
古江晴:“没事,皮/肉伤。”
欧上贤:“当真无事?听说今日十分凶险,怪我来的太迟了。”
寒冶山秘境异动遏制之后,欧上贤本想跟古江晴同行,但他此前急着送藏巧阵图便把欧氏随行的高手撇在了后头,这些人需他去接应并调配,因此两人便分开了。
“说的好像你来的早了就能起到什么作用一样,”按理说人家未婚夫妻叙话,妃若扬一个外人应该识趣走开才是,但他没有那种意识,反而很看不上欧上贤,便忍不住吐槽,“斮行盟宗武门高手个个生有神力,赤鬼王功力深厚一脚已经踩着宗师的门槛了,你来了又能怎么样?不过是做别人刀下亡魂而已。”
欧上贤的脸顿时青了,不过他是名世家公子,素来讲究涵养,很快便调整好了神色,问古江晴:“这位是?”
妃若扬便也盯向古江晴,看她怎么说。
古江晴道:“洺川第一琴师妃若扬,琴技无双,他也是我古氏的贵客,妃先生性情洒脱,不熟悉规矩俗礼,若有惹欧大哥不快之处,我代他向你赔罪。”
欧上贤马上道:“不必如此。这位小先生说的也是实话,以我之力,的确帮不了你大忙。”
他风度翩翩一笑,对古江晴道:“好在藏巧阵图已到前线,希望对洺川修复防御玄阵能够派上些用场。”
古江晴看了妃若扬一眼,亦笑对欧上贤:“藏巧阵图正是洺川所需之物,欧氏相助之情洺川感激不尽。”
妃若扬在那边不屑地“哼”了一声。
古江晴对别人笑,他只是有一点不爽,古江晴对这个一脸肾/虚样的小白脸笑,他就非常非常不爽了——这人和他那藏巧阵图都是纸糊的,能比得上湮古帝刃万分之一吗?
肯定不能!
他懒得看这两人虚伪寒暄,憋着闷气走开了。
……
古氏少主一心一意为复仇,对人对事总是让人摸不透真心,只要她愿意,她可以跟任何人一见如故,外人面前亦绝不会失了名世家风度,至于内里真正如何,她全不会表现出来。
自幼定亲的宗武婚约吗……这是一场不可废的亲事,谁毁约谁的里子面子就都保不住,古江晴的夫家早就定好了。
当然,不管她以后跟谁成亲,湮古帝刃都是独一无二的存在,他的位置没有人可以撼动。
想是这么想,妃若扬心底还是攒着一股无法疏解的怒气……他不知道原因,只觉得焦躁又烦闷,很想跟人打一场。
帝刃之力骤然翻涌,为他眉间眼梢添了几分阴沉的戾气。
妃若扬在守备府大门前停了下来,抬起一手,手中隐约显出一道形如长剑的光刃,冰寒而冷肃。
“什么人?”
有人厉声喝问。
妃若扬抬眼,冷冷地盯着对方。
他不知道,此时的他满脸都是危险的杀气。
于是对方在察觉危险之后拔了剑,剑光赤红,鲜如碧血,映在眼前让妃若扬清醒了三分,他收了帝刃之力凝成的光刃,袖中落出一把三寸长的短刃,又瞬间化作三尺长的剑,剑锋绕着寒芒,毫不犹豫回刺了过去。
……
古江晴并没有跟欧上贤说太多废话,稍稍休息片刻之后她便打算召集臣属议事,算着时间重羽也该回来了,同时她又想起从前的一些旧事,有些不放心妃若扬的状态。
有那么多事需要安排,古氏少主闲不住。
“少主,有袭揽日堂已入洺川边境。”
古江晴道:“我们去迎。”
“重羽担心月息战事,已与练堂主先行而至。”
……
月息城守备府大门前双刃交战已近上百个回合。
妃若扬招招狠厉,完全不留余地,每一次攻击都能带着极强的冲势,府门外的石雕巨兽早已被殃及的稀巴烂,旁人根本不敢靠近。
不想对手实力也非泛泛,一招一式持重稳健,并不显颓势,尤其是他手中的那把剑,通体赤红,每次出剑必有剑鸣浅息,极像传说中的龙吟。
龙吟之声清越高亢,跃入心间清神明识,似能压制邪性与暴戾。
妃若扬于不知不觉中又清醒了几分,但他不打算收手。
最后还是对方先退让,收剑抽身,落定之后问妃若扬:“你的是什么武器?”
妃若扬:“你没资格知道!偷袭行径,宵小之辈!”
对方不悦:“我非偷袭,方才见你浑身煞气、欲行攻击之态才要出手,若然误会,是我不对,但你也要讲明你的来历!”
妃若扬怒笑:“别人什么样关你什么事!你既出手我必不会善罢甘休!”
二人一言不合又要举起武器。
“都停一停!”重羽连忙飞到两人中间,摆着手阻止,“有话好好说,何必要动手呢?”
他早就想拦了,这长得不错的年轻男人虽然刚刚满身煞气的半点不像好人,但他大摇大摆进出守备府,定然不是外人,不能让他出事。练堂主眼里容不得沙子遇恶便想除,方才出手也不奇怪,他是洺川的朋友也不能让他有意外……可刚刚那种状况想拦也拦不住,看着两人打架,他都要懊悔当初在九云山上没有像小师叔那样拼了命的练功了。
他看向练歧傲:“练堂主勿怪,我们少主不重家世血统,各方朋友都愿结交,但绝不会与阴恶小人为伍,这人想必是所修武学有其奥妙之处才让练堂主误会了。”
练歧傲神色并未放松,他想不到什么样的武学心法会让人有刚刚那样的逼人戾气,甚至为此都有些怀疑起古氏少主的品行来,但他此来洺川也不是为了古氏少主,承诺给重羽的话不会变,所以勉强让步,按下了手中那把名剑录排名第四的正道之剑赤子。
重羽感觉自己似乎听到了龇牙的声音,又赶忙转向妃若扬:“这位朋友没有见过,想必不认得我,我叫重羽,同咱们少主本是同门,受命前去有袭请这位赤子剑练堂主前来相助洺川,练堂主好义,方才只是误会,往后咱们便是盟友,该当好好相处。”
妃若扬哼了一声,收回武器,打算看在古江晴的面子上饶了那练歧傲。
重羽还想让他给练歧傲这位盟友兼客人赔个礼,露出笑容正要开口,听到了一阵脚步声。
古江晴带着臣属迎了出来。
妃若扬没在她身边看到那个小白脸,心中火气顿时消失了大半。
古江晴扫了他一眼,转向练歧傲抱拳行礼:“练堂主,一路辛苦。”
练歧傲的反应却不寻常,他满脸错愕,众目睽睽之下愣神许久,才不敢置信地开口:“你……是你?”
古江晴微笑:“练兄,好久不见了。”
练歧傲回过神,看着她,忽而大笑,笑过之后道:“若早知道是你,不必重羽兄弟劝说,只要有一封书信我便会来这一趟!”
古江晴俯首朝他深深一拜,方正色道:“我是我,洺川是洺川,练兄有这番话,我已经很感动。揽日堂不畏风霜而来,洺川百万子民皆铭感在心。”
身后臣属与重羽一起对练歧傲行了大礼,本国武宗等着看洺川的惨状,本国王族畏首畏尾不敢予洺川以助力,危急之时揽日堂却能不忌苍临威权赶来鼎力相助,怎不令人感动?
“都起来,不必如此。”练歧傲走到古江晴跟前,难掩激动,想抱一抱她,又突然意识到什么,只虚虚扶了一下,感慨万千,“没死就好,没死就好。”
洺川众人其实都很困惑,不知少主同威名赫赫的赤子剑还有交情,只重羽神色了然,含笑隐去了心底的一缕叹息:“起风了,咱们不要站在外面说话,不如在下温些酒来,二位再畅饮叙话如何?”
古江晴道:“自当开宴为练兄接风洗尘,练兄,请。”
众人便相携往守备府中而去。
古江晴慢了一步,站在台阶上回首看向妃若扬。
妃若扬抬起下巴,意思是我打了你朋友你要怎么办吧?
古江晴道:“不过来吗?”
妃若扬:“我为什么过去?又不是给我开的宴。”
古江晴:“有酒喝。”
妃若扬皱眉:“我不喝酒。”
天已近晚,暮色初现,清风拂过,似不经意迷离了双眼。
古氏少主唇边的笑意隐约温柔:“今日还没有谢过你,击退赤鬼王有你大半的功劳,既不想喝酒,便好好休息吧,有任何要求都可以同我说。”
帝刃之灵红了耳,气恼这肉/身怎么那么不听话,心跳的速度莫名其妙加快,怎么都恢复不了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