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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破军 ...

  •   “殿下。”
      檐下人回首,清丽的一张脸上隐有病容,透着苍白,她稍出神了一下,随后温柔地问道:“古氏少主?”
      古江晴道:“正是。”
      女子眼眸微微亮起,紧接着伏地对她行了一个大礼。
      宗国制度下,武宗与王室并位,名世家又地位超然,所以王室子女与本国的武宗、名世家后人之间分不出尊卑,如果武宗强盛,王族之人则要避其锋芒,而像铸器古氏这样的宗国第一名世家,任何人都应该保有一份敬意。
      然而这样的大礼就太过隆重了,何况古氏已不比当年。
      “殿下不必如此。”古江晴在她俯身的时候就伸出了双手,把人扶起,抱拳行了一礼。
      “我是……有求于少主。”这女子便是青王最疼爱的小女儿,青漪公主。
      古江晴到屋里沏了茶,含笑对青漪公主道:“殿下一路奔波至此,想必劳累,请坐下说罢。”
      她有意放缓声音,配合着温雅的笑容,很容易就能安抚人的情绪,青漪略笑了笑,在她对面坐下:“我还是第一次到洺川来。”
      “待驱了外贼,洺川恢复清净,殿下可来此赏玩。”古江晴给她热茶。
      青漪连忙接了:“我期待那一天。”
      古江晴等她把茶水喝完,才道:“洺川危急,青王能够力排众议挺身劝说叶宫主,在下感激不尽。”
      青图朝堂都跟青王一个德行,掌权的胆小如鼠,王族公卿一个比一个怕死,他们既怕苍临的威胁,也不敢约束武宗的失德之处,更怕此战之中若站到了洺川这边,事后本国的任翛宫和敌国的斮行盟宗都会施加疯狂报复,归根结底是不相信洺川能够挡得住苍临军。
      青漪道:“父王几经犹豫,险些误了大事。”
      又道:“那分明不是洺川的危机,而是青图的危机,他们不是不知道现实,而只是……”只是在强国环绕下挣扎了十几年,失了反抗的意识,只图玩乐一天是一天。
      后面的话她耻于说出口。
      古江晴心里明白,弱肉强食,强权凌弱,混战杀伐的背景下,灭国亡族似乎只在眨眼之间……绝境可以催生出志气,也可以让软弱更加软弱。
      “青图本不是弱国。”古江晴道。
      青图有广袤的国土、丰饶的物资、悠久的传统、珍稀的灵气……曾经,也有繁盛的宗门和最强的护盾。
      然,铸器古氏灭,护盾出现裂痕,任翛宫占了统领百家的位置,却没能缝补护盾,而是狭隘短视、肆意妄为、一味为巩固地位而排除异己,终致裂痕越来越大,青图百家宗门颓弱、武道衰微,护盾已形同虚设。
      青漪公主闻此言惭愧不已。
      古江晴极为温和道:“苍临对洺川势在必得,对整个青图国都有野心,叶宫主大约有误会,认为斮行盟宗的人都很和善,可以当朋友,所以才做了一些让洺川十四城头疼的事情,事实上苍临人最是强横,若斮行盟宗倾力来战,洺川与任翛宫即便合盟也无计可施,幸好斮行盟宗另有顾虑当下没有派遣大军来压境,如今局面尚可挽回,所幸青王可以看透苍临人的本质,又有殿下出面劝说,让青王有了阻止叶宫主那些不合适举动的决心,我是真的感激。”
      实际上青王跟叶颂是差不多的糊涂,整个青图王庭就差直接把洺川十四城送给苍临了……而现在她把青王摘了出来,放在了自己这一方,甚至任翛宫也是自己这一方的人,保全了所有人的面子。
      “大敌当前,我们终于可以全力抗敌。”
      其实青王只是保证了牵制住任翛宫不再让他们拖后腿,并不能给洺川其他助力。
      青漪心里都明白,所以她说她有求于古氏少主,洺川十四城——青图的这片国土只能靠洺川自己来守,王和武宗都将是摆设,她这个来鼓舞士气、表明王族态度的公主也只是个摆设。
      “青图往后不会再是弱国。”
      青漪抬头看向这位年轻的武门少主,心中陡然激动:“我进到洺川,听见百姓议论,他们都说、都说……百兵之王现世了?”
      那传说中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的绝世神兵,曾为青图挡下过亡国之劫,也是铸器古氏鼎盛时期威慑世人的标志。
      如果当真有了百兵之王,局面是不是就完全不同了……
      古江晴道:“那是无奈之举,殿下。太平之时神兵只需沉睡,洺川人从不向往杀戮,是鬼刀逼迫我们挥舞利刃。我们的国,我们的人,我们必须守卫,这一切不是为了仇恨,而是为了生存。”
      她这话似是在对青漪公主说,其实是对中州列国说。
      谁都没有理由质疑湮古帝刃的现世。
      ……

      前线状况不容乐观,苍临军突然猛攻。
      “征伐四方宗国的铁骑,再辅以獠牙横出的武门弟子,果然强悍至极!”
      大军气势冲天,八百苍临武门高手个个能够以一当百,他们的手中盘旋着骇人的漩涡,每一次攻击都是一次毁灭,其中尤以斮行盟宗弟子最为可怖,长刀划过,便直接将人的身体一分为二,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
      十二飞仙弩一次便能够飞射出十二只弩箭,威力惊人,穿透盔甲轻而易举。天罗地网阵更是拥有巨大的杀伤力,那辅以利器的巨网从城墙上扑过来,每一个网结处都有运转的机关,一个不慎便可能会被绞碎其中,即便是斮行盟宗的高手也得谨慎应对。
      这些古氏所铸的杀器远非寻常刀枪剑戟所能比,生生逼退了众多苍临敌手,稍稍弥补了洺川战力的不足。
      然而边界的防御玄阵出现了裂痕,一旦裂痕扩大,那么很可能整个战线的所有防御都会崩塌。
      “堵住缺口!”
      廖悬扛着重剑冲在最前头,脑门湿淋淋一片,他根本分辨不出来那是汗水还是血水,重剑横扫百骑,具焱的火焰在沉重的怒吼中爆发,把玄阵缺口处的敌军扫了回去。紫焰有灵,不需引子便可以燃烧,逐渐连绵成一片火墙,比寻常火焰的灼烧力度更强,燃烧的也更旺盛,剑风扫过,火焰一眼望不到尽头,熊熊似可与天穹并肩。
      往胜之剑,无往而不胜,一剑承千钧。
      神兵之力成了敌方武者们的恐惧,谁也不相信自己的身躯能抵挡的了重剑的一击,也不认为自己的攻击能够穿过燃烧的火墙。
      洺川守军精神大振,有廖悬在,似乎永远都不会颓靡,他的身影就是一往无前的浩然之风。
      可他们毕竟只有一个这样的廖悬。
      可他们毕竟人少势弱。
      上官遥身上血痕斑斑,牧飞的佩剑被斮行盟宗的鬼刀折断,他捂着臂膀上的伤口,猛然抬头望着隐现血气的半空,恨声道:“他们又要纵血祭渊流!”
      渊流一出,生灵无踪。
      苍临根本不讲任何道义规则!
      “阻止他们!”白义田怒声大喊。
      洺川武门咬牙与敌军死战,投入战场的携隐弟子也个个拼了命,没有一个人肯退后,没有一个人想看到血祭渊流在自己的土地上肆虐咆哮。
      战场戾气盈天,有镇渊高手参与的战争,永远都充满了残酷与血腥,他们的手和剑可以压制血祭渊流,更可以压制无数匍匐挣扎的弱者。
      这是强者的天下啊……
      “啊——!”
      一支羽箭携着强劲的力道冲击而来,竟是穿过火焰射中了廖悬。
      廖悬拔出胸膛羽箭,蓄力再挥舞起具焱,努力填补防御玄阵的缺口,阻挡苍临铁骑的踏入,全然不顾疼痛。
      这时又一支长箭飞射而来,闯过他的火焰,激起漩涡似的气浪,这一刹那空气好似凝固,紧接着火墙坍塌,廖悬被气浪撞飞,口中吐出一口白沫,还未起身,赤鬼王的长刀便呼啸而来。
      他那长刀带着腥风,扫过之处必是残垣,远比戒鬼王更霸道可怕,廖悬已经负伤,此刻艰难躲闪第一刀,腰腹却还是被刀风所伤。
      “去他/妈的!”廖悬大骂,握着具焱不退反进,不管对方是赤鬼王还是天下第一高手,只要还有一口气在,他就一定要战斗到底,于是全身的肌肉又都活泛了起来,寻常武者根本举不起来的重剑在他手里轻盈好似一把菜刀,“菜刀”的火焰又重新燃了起来。
      “徒劳!”赤鬼王大喝了一声,第二刀比第一刀所携劲力更为强悍,廖悬拼着一口气攒的气力在他面前根本不堪一击。
      正这时,一道黑影迅速赶来。
      古江晴踏过满地狼藉闪身到廖悬面前,左手以掌力把他推开,右手执剑硬生生扛了一击,同时对随后跟来的妃若扬喊道:“把他带走!”
      赤鬼王的长刀卷着霸道功力落下,通过风影剑,震荡起古江晴全身的血液,妃若扬眼睁睁地看着她那多灾多难的左臂瞬间渗出鲜血,染湿了衣袖,周围突然滚起烟尘,原来是从赤鬼王身后涌来了上百只发狂的山傀,他们速度飞快,乱嘈嘈没有章法地包围过来,廖悬滚在地上,眼看着就要被踩踏而死。
      妃若扬根本不想听古江晴的命令,也毫不关心廖悬的死活,可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他又不得不做点什么,最后咬牙骂了古江晴一句,飞身跃到廖悬面前,拖起他就走,还捎带着具焱,力气可以说是非常大了,只是妃公子一向是口嫌体正直,嘴上刚骂完,心里还是在意,往回跑的时候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古江晴已经跟那赤鬼王拼杀了起来,又被百余只力大无比的发狂山傀围攻,处境很是不妙,他忍不住大喊:“你还等什么!”
      古江晴没有回头,面无表情地盯着自己的对手,她的对手不止一个人。
      风影在她手中舞成一道光影,以轻巧迅疾的剑诀迎击着长刀的重压,同一时间,左臂附着于血线之上的帝刃缓缓而动。
      赤鬼王预感到了危险,因为他心间突然升起一股莫名的颤栗。
      帝刃滑过恒武印记,速度突然加快,飞跃而出,直扫赤鬼王面门,赤鬼王骇然退后,看着那漆黑的利刃在空中暴涨成七尺。
      明明那样平静,却让战场上的每一个人都感觉到了沉重的压迫。
      所有人都在拼杀的间隙里抬头,忍不住去仰望他的身影。
      他的主人抬手下了命令,帝刃迅速兴奋起来,黑影盘旋于战场,每一寸锋刃都在渴望饮血。
      磅礴黑雾与风相伴,无尽蔓延。
      百余个发狂山傀几乎眨眼之间便化作淤泥,接下来,战士断臂,将军弃甲,长刀断裂,修有镇渊术的武门弟子皆心生恐惧,突然拿不起自己的武器,不可一世的侵/略者们纷纷后退,风云榜近宗师级的赤鬼王竟然也要躲避。
      毕竟连那刚要被放出来的血祭渊流都在瑟缩。
      世间万物都应畏惧百兵之王。
      帝刃之锋,无坚不摧。
      这是强者的天下啊……
      湮古帝刃的威力存在于传说中,当世没有人见过,今日有幸得见的人,大多成了亡魂。
      ……

      ……
      江寒道:“姐姐,登九云山,你拜溯忘为师罢。”
      古江晴看向他。
      江寒道:“我师父并无不好,他对我很好。但是,只有以溯忘为师于你才最有利,只有他会传你九天破元,他也不会拿道义劝你软了手段。”
      而复仇一事最不需要心软。
      他说:“我听了师父太多教导,以为成为一个遵循礼义仁德的君子就能除尽牛鬼蛇神,太过天真。”
      还有一点他没有提,成为溯忘的关门弟子跟成为严无心的关门弟子在九天云涯乃至中州武道的影响力都是不一样的。
      古江晴认真考虑了他的意见,登九云山,用尽办法打动了本已不打算收徒的溯忘大师,严无心则成了她的大师兄。
      后来,相比于溯忘,严无心却更像她的师父,溯忘不问尘世,只传她武学、授她心法,而严无心不仅关心她的功夫,也忧心她的未来。
      他曾问她:“师妹想怎么走以后的路?”
      古江晴说:“我上九云山的那一天,就已经想好了以后的路,师兄不必担心。”
      严无心道:“你太年轻,又身世坎坷,恐心存执念,若一心想着血仇,便容易把自己困住,徒增心魔。”
      古江晴道:“师兄放心,我有分寸,也有牵挂,不止复仇这一个念头,不会惹心魔。”
      “有分寸是好事,你之心志也非寻常人可比,否则参悟不透玄妙诡谲的九天破元,可惜世事纷杂变化,人们总易迷惑其中而不自知,”严无心叹息,“师妹,你能一直保持本心吗?”
      当时古江晴回答的是:“我可以。”
      可她的本心是什么?
      铸器古氏刻在骨血里的仁与义吗?
      九天云涯所传授教导的慈悲与超然吗?
      还是中恒州传承了八百年的规则和制度?
      严无心不知道,她自己其实也不清楚。
      ……
      此时此刻,站在这血污与尸骨遍布的战场上,她好像是明白了一点——她的本心早就在无尽的折磨中面目全非,而今应做的,就是捡起尊严,捡起荣耀,然后一步一步强大到不必再跪俯在别人脚下哭泣。
      ……

      “回撤,加固镇渊玄阵,防止血祭渊流作孽,藏巧阵图已至,重设防御玄阵。”
      清冷而镇定的声音唤醒了洺川众人的心神,把他们从一种惶然的情绪里拉了回来,这种惶然并非因为残酷强横的敌军,而是源于己方威慑四野的利刃。
      然而非常神奇的是,年轻的少主一开口,他们便不再犹疑彷徨,顷刻间心中只剩下喜悦。
      洺川挡下了苍临军的一场猛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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