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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风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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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刃现世,总归是不静之波澜。
数千里之外,问道之剑玉乙身上流淌过莹白柔和的光芒,一个空灵而神秘的声音说:“那个脏污的东西又醒了。”
面容清隽的男人轻轻抚摸剑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似乎天生无情,他道:“湮古而已。”
烽火燃起,沙掩国边境军营的战旗被一道剑气撕裂,出剑的人远在江河对岸,骑在一匹高大骏马之上,这人玄甲威重,墨袍飞扬,其上凤凰图腾灼灼如火,却远不及他眉间轻狂更为惹眼,他那手中握着的甚至是一把没有半丝灵气的普通铁剑,却依旧让人畏惧不已。
“血债血偿,胆敢趁人之危攻我凤启后方,便该知道会有什么下场。”
有人问他:“何处是宗主的终点?”
“长剑没有终点。”
又有人道:“湮古帝刃即将现世,我们要做什么?”
“帝刃现世跟本座有什么关系?”
连绵山峦拱卫着庞大的宗城,高耸的楼阁位于宗城中心,登高远望,可以看到不一样的风景,视野开阔远非常人所能见,清爽的夏风一吹,帘幕上的碧海飞龙便似真的腾飞于云海之中了,端着酒杯的男人对着碧海飞龙打了个响指,突然笑起来:“真是好玩,铸器古氏又要处于焦点中心了吗?古氏血啊古氏血……在这刀山火海的世界里满是真恶人和伪君子,年轻的古氏后人能翻出什么风浪呢?但愿不要被苍临那些粗莽笨蛋直接摁死了才好。”
苍王看完了自前线传来的奏报,脸上露出不悦的表情:“伏千钧这是老了吗?对付宸方迟迟没有进展,斮行盟宗那么多高手,却还敌不过宸方?”
近臣道:“长公子说,今年的战事计划他自有安排。”
何况宸方非弱小之国,其国力仅在苍临之下,哪里会像长澜那样轻易就被灭国?这的确是需要长久谋划之事。
“安排?”苍王道,“他这个人就是诡计多端,又畏首畏尾,对付青图何须谋计周旋?当初就该大军压过速战速决!如今害得宸方战场也只能僵持!”
可宗国之间毕竟还讲究道义,即使征伐也不能太强势过火,此前苍临灭长澜已经引起各方谴责,跟苍临宸方两个强国之间的对峙不同,如若苍临再纵大军强势碾压青图,直接破千年武者圣地洺川之基,定会让天下武者惶然,云衡、有袭等国也会因感到威胁而出手。
苍临国中很少有人注意这些,他们总是陶醉在身为强者的荣耀之中,不肯细想隐患,斮行长公子注意到了,为防云衡等国有动作,苍临征青图的大业只得缓缓图之,从内部分化青图更好,所以长公子才只带了五万军,所以此次战事一开始没有进行强势攻击,扎在宸方边境的主力也只是个迷惑世人的幌子。
近臣不敢说话。
这些内情苍王并非完全不了解,他只是过于急切。
“百年之后,世人应只知苍临,皆为我苍王子民!”
见识过苍临的苍雪凶兽,再看云衡的麒麟瑞兽时,心里便会涌上来一股安宁祥和的温暖,这大概是因为云衡国给人的感觉从来就是祥和的,近百年来与边境各国虽偶有摩擦,但从未发生过大战,一切都得益于其武宗元师座的圆滑手段。
翟真叹了口气,对夫人道:“近日总看洺川的消息,难免就想起古宗主了,他和那个人都是少见的天才,伏千钧、叶施盟也只能望其项背,这几个人叱咤风云的时候我还是个少年,一直仰望着他们,渴望能和他们试剑,谁知道……结果竟是如此。”
袁柯明艳的一张脸上也浮现伤感之色:“木秀于林,终究不是好事,可怜古宗主留下的孩子了。”
翟真道:“中州武道从来不干净,当年之事也非一家所为,古氏后人多半不知详情,马脚没露出来之前某些人不至于现在就撕破脸露出獠牙,说不定还要假意亲善,湮古帝刃如果真的还在或能震慑他们一番,让他们不敢再像当年那样落井下石。”
袁柯道:“但愿。”
然即便如此感慨,青图临危洺川武门世家来信求助的时候,元师座还是以跟有袭国关系紧张的借口拒绝了,平白得罪苍临不是聪明人会做的选择,除非苍临的举措威胁到了云衡国境,否则元师座不会随便掺和苍临对青图的攻伐。
揽日堂携精英弟子和有袭边境军一路快马赶往洺川,已急行三日,这日傍晚依旧只在野外布了防御玄阵扎营休息。
此处距洺川只有一日路程了,练歧傲看向寒冶山的方向,递给重羽一只水囊:“你们洺川的情况不太好。”
重羽这几日已摸清了他的性情,也不客气,抓过水囊便灌了一大口,道:“纵使艰难,也不敢言弃,洺川百姓在后面,我们少主一步也不敢退。”
这话最能打动练歧傲,他始终认为能够护佑百姓的宗门才是正统的宗门,听了重羽这一路明里暗里对古氏少主润物无声的赞美,这位正气的赤子剑对尚未谋面的古氏少主已先存了好感。
重羽又问起有袭之患:“练堂主,揽日堂外出行军,云衡是否会趁机行动?”
练歧傲摇头:“不用担心,万俟山庄不止有揽日堂,持月、摘星、尧辰都不是好惹的,有袭跟云衡边境的摩擦也只是小事,已经调节好了。”又叹,“若是清风还在,由东风堂出面,那点矛盾能解决的更早。”
重羽惋惜:“清风公子可惜了。”
月息城外,苍临军中。
“听到那声巨响了吗?”
赤鬼王猜测:“莫非秘境异动已成?那我军得往后撤,只要等上半日便可……”
伏霐泽抬手打断他的话,脸上显出阴云,他极擅算计人心,料准云衡夫妻双剑谨慎精明、有袭武宗之主胆怯怕事,都不会轻易出手,名世家们更是事不关己不留仁心,此时针对青图国,只需要对青王施压,许任翛宫以利益,再加之寒冶山之变,青图自己会先乱起来,洺川便孤立无援……谁知道古氏后人会突然冒出来,湮古帝刃现世的消息又飞速流传,有袭国揽日堂那个一根筋还要来掺一脚,事态隐隐有些不妙:“我觉得是另一种可能。”
赤鬼王惊诧:“这怎么会?我们找了十几年都没消息,应该早就被毁掉了啊。”
伏霐泽并不乐观:“种种威名都在传说之中,当世谁也没有亲眼见过帝刃出鞘,更不知道他面对血祭渊流、秘境异动时究竟能压制到什么程度,如果那个古氏后人真的有湮古帝刃……”
他顿了片刻,道:“不能再等,急攻拿下月息城!”
那样的震动,临近洺川的所有宗城都会有所感应,任翛宫自然也不会错过异常。
叶颂与叶嗔嗔这对正在说话的兄妹同时一顿,回首看向洺川的方向,又同时皱起眉头,叶嗔嗔道:“大哥,我觉得你应该去一趟玉霖仙泽,二哥肯定有什么事瞒着我们,还有慕朝辞那个女人,留着就是个祸患。”
叶颂道:“我知道。”
叶嗔嗔:“言主使这些年为任翛宫操劳颇多,我一向敬重他,可他当年跟古愿折是能拜把子的交情,现在古氏的小杂种回来了,我担心他……”
叶颂笑了笑:“拜把子的交情?你不懂言逸这个人,也不懂湛然剑,若他真的讲情义当年就不会袖手旁观,如今对古家的小孩子又能留多少情面?不用管他。”
叶嗔嗔咬了咬嘴唇,嘴上应着“知道了”,心里还是放不下忌惮。
他们都明白,不能让古氏孽种真的扛住了苍临军,不能让洺川有复兴的机会,如果铸器古氏重回八大名世家之首的位置,再行招揽天下武者俯首其下,拥有十三年前那样的权位威望,那么任翛宫又算什么?
灵州,首城,藏巧欧氏宗府。
欧策亲手沏了一壶茶,浅饮一口,道:“遗山雅叶。”
昔年古氏宗主古愿折最喜欢的茶。
其夫人端坐一旁,看着他,并不吭声。
“上贤应该已经赶到洺川了,”欧策道,“洺川偌大的基业,一个小丫头怎么扛得起来?帝刃凶煞之神兵,只她一个人也掌控不了。”
欧夫人闻此话才道:“流落在外十几年,不知成了什么没教养的野样子,纵然血脉好,如今也上不了台面了。”
欧策斥道:“中州武道何时重这些讲究?洺川古氏历来与我们这些名世家不同……不管怎么说她都是古氏的继承人!身上流淌着宗国间最珍稀的血脉!”
欧夫人心中仍是不满:“上贤一定要娶她吗?”
“自然,不提故交,宗武婚约这一条也过不去,况且我也想替古兄照应照应他的后人。”欧策道,“过些日子洺川若安定了你准备些贵重的礼物,咱们得去好好看看她。”
欧夫人不情愿道:“好吧。”
寒冶山震动传出,洺川十四城所受影响只会更深。
上官遥素来平静的面容上此时难掩悲伤与欣喜,洺川出事的时候他也才十几岁,父亲为护古氏族人而死,叔叔又领着上官氏大半高手护送两个小主子南下,把余下的上官一族交到了他手中,他亲眼看着昔日繁荣安宁的洺川一步一步颓落,却只能置身事外积蓄力量,说实话,他虽牢记了祖训和长辈昔年要他忠于古氏的殷殷叮嘱,这十几年却并非时时都能信念坚定,恭迎少主的时候内心深处也并非没有犹疑,但是,只要少主有重振古氏的决心,他的那些犹疑便不算什么,直到今日帝刃苏醒所引起的山河震颤终于让他的所有犹疑都烟消云散,只有古氏后人能够唤醒湮古帝刃,只要有古氏血脉在,洺川人就无所畏惧。
“上官兄?”牧飞唤了他一声。
上官遥回神,看到所有古氏旧臣脸上都是复杂的表情,其中悲喜难辨,人心更难辨,上官遥道:“少主的命令不可懈怠,守好月息城!”
众人齐齐一振,暂时收起了复杂心绪。
而在不远的城门外,具焱重剑一击挥出,紫焰熊熊燃起,成了一面敌人不能轻易穿透的巨盾。
“啊——!”
掠影说:“廖兄,请你帮我一个忙,洺川危机将临,请守住十四城的安宁。”
他守得住吗?这把剑如此厚重,他甚至不能驾驭……不,他一定可以驾驭!
终于,剑灵回应了他的呐喊。
……
乌云散尽,血雾消弭,风声渐弱,生出裂痕的镇渊玄阵被重新加固,所有戾气都被压制在玄阵之中,出现异动的玄阵秘境也重归了沉默,发狂山傀则尽数被帝刃锋芒斩杀。
三人加百兵之王的力量实在不同凡响,加固了镇渊玄阵的同时,也毁坏了寒冶山里顶级的防御玄阵,此事过后,抵御敌人和血祭渊流的防御玄阵还要重新布设。
茫茫山峦之中,唯有烟尘还徘徊在枯木巨石之间,期待着它们重新焕发生机,除此之外,尽归平静。
青峰顶上,妃若扬最先醒转,他爬起来四处找了找,凰诀趴在不远处的古木旁,近距离感受了百兵之王和秘境异动对阵,凡胎肉/体不可能不被余波所伤,这家伙已然昏迷了,古江晴躺在另一边的石头上,情况也不算好,除了受强力波及,湮古帝刃本身也不好操控,每用一次,执掌者本人的身体和心神都会遭到不同程度的损害,并且,帝刃喜欢鲜血。
妃若扬连忙扑到古江晴身边,脸色一变。
她穿着黑衣,血色却还是显现了出来,妃若扬掀起她的衣袖,左臂已经伤的不成样子,除了那条一尺长的血线,又另外添了四五道伤口,比那血线要狰狞可怕的多,而湮古帝刃正像蛇一般缠绕在这条手臂上,贪婪地吮食鲜血。
妃若扬将食指与中指并起,迅速在帝刃本体上划了一下,警告他不要得寸进尺,帝刃果然就不再饮血了,老老实实地附着在古氏后人的手臂上隐身。
古江晴总是随身携带各种药物,妃若扬顾不得不好意思,在她身上翻了翻,没再找到碧血寒草,只得撕了她的衣袖忍着对古氏血的渴望草草先把她手臂包扎上,包扎完一看,漂漂亮亮的美人身上没几处好的地方,他顿时难受起来。
一难受就想骂人:“从来都是别人伺候我,本公子何时这般任劳任怨过?”不小心瞥见自己一身衣服满是灰尘脏污,更难受了,“我怕不是上辈子欠你的!”
古江晴听不见他的抱怨,她是受伤最重的人,一时半会儿清醒不过来。
妃若扬看着她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脸,五指在她手腕处刻下恒武印记的地方隔空抓了一下,唇边浮现一抹笑容,神色有些得意,同时又隐含了别样意味,少年道:“阿影,没有人可以真正掌控我,古氏血脉也不行。不过……你这个人很有趣,我留下来陪你玩一玩吧?”
说完,他从古江晴那堆药瓶里找到专治内伤的灵元丹,给她喂了三颗,自己吃了一颗,想了想,又走到凰诀身边把他拎起来喂了一颗,然后就不再管他,回到古江晴那里,小心翼翼地把风影剑包起来绑在腰间,藏巧阵图随便卷卷放到古江晴怀里,再把人打横抱起,悠然下山而去。
时近黄昏,山影之间依稀有霞光破云而至,那些笼罩在人们头顶的阴霾仿佛从不曾存在。
……
伊嵬无所事事地蹲在风月楼前院的房梁上听曲儿,妃公子每天神神秘秘不知道都在干些什么,他是又好奇又担心很想跟着看看,奈何妃公子虽然为人任性不讲理,功夫却实在拔尖……他跟不上。
于是就只好在风月楼里头闲逛,可惜他不懂音律也非风雅之士,听个曲儿听得昏昏欲睡,在房梁上打了好几个盹儿了。
到了该吃晚饭的时候(没错小毒王在房梁上饿醒了,还差点摔下去),伊嵬准备到厨房顺点吃的,才发现妃公子回来了。
出门的时候完完整整健健康康的一条人,回来的时候肩膀、脖子哪儿哪儿都是伤,衣服头发还那么乱那么脏,简直狼狈!伊嵬大惊:“怎么了这是?谁伤的你?!”
下山没多久古江晴就醒了,又是要安排臣属又是要跟欧上贤那个小白脸寒暄,连一身伤都顾不得料理,根本没空搭理妃若扬,妃公子念她重伤在身忍住了没有牢骚,自己走了,路上买了一打治伤的药材回风月楼,见伊嵬过来,便指了指厨房里的药炉,意思让他煮药,耷拉着脸安排完了转身就走,打算闷头睡一觉,帝刃出力,他也出力,简直是双重劳累。
而且之后还有的忙。
伊嵬着急死了,拦住他:“到底怎么回事?我就说洺川不能多留!你伤成这样太子殿下知道非宰了我不可!”
妃若扬冷冷瞪着他。
伊嵬后知后觉自己说漏嘴了,幸好没有别人在,不过他也顾不得这些了:“公子啊不是我说你,你好歹是千金之体,自己注意点行不行?”
妃若扬:“你小子能不能安静点!”
伊嵬立马闭了嘴。
其实他知道自己劝不了这位小公子,他天性执拗,行事没有规章,从来不顾及自己的身份,连云王和太子都管束不了,更遑论其他人。
想通了这一点,伊嵬有点无奈,老老实实地打算去煮药。
妃若扬却又叫住他:“伊嵬。”
“公子有什么事?”伊嵬立马回头。
“你回云衡去。”
伊嵬:“啊?你呢?我是奉命来保护你顺便带你回去的啊!”
“我用得着你保护?”妃若扬翻了个白眼,道,“我有要事,一时半会儿回不去了,让他们都别管我。”
“那不行啊!”伊嵬又急了,“洺川真的不能再留了,我看苍临都快打进来了!太子殿下说苍临对青图势在必得,那比长澜国强不了多少的凤启都能灭了西檀了,苍临是当今第一强国,斮行盟宗是天下第一武宗,他们如果攻不下武宗最弱的青图会很没有面子的!洺川迟早会沦陷,斮行盟宗跟洺川人有仇,下手肯定特别狠!这里太危险了!”
妃若扬难得耐心地听他逼逼完,然后轻描淡写道:“我就是留下来让苍临和斮行盟宗没有面子的。”
伊嵬:“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