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误尽卿卿又一生》卓羽寒

16、十六

　　笑？还是不笑？
　　这实在是个问题。
　　祝有琴抚着额头无奈地望向有琴忆秋：“你还真当我是刘谦的师妹，可以大变活人啊？”
　　有琴忆秋笑：“我就是那么顺口一说……”
　　被两个人遗忘的血红女人悄悄抬起头来，带着恶毒的微笑，注视着祝有琴。
　　当祝有琴惊觉到不对时，女人已“砰”地一声化为了漫天血雨，整个结界都在这声巨响下剧烈的颤动。
　　祝有琴迅速挥出手中玉牌，玉牌在空中变成一面盾牌，迅速地在血雨与宿舍楼间树起防线。而祝有琴则在同时扑向了有琴忆秋，竭力将她挡在自己身后。
　　有琴忆秋根本没弄明白怎么一回事，就被震得晕了过去，祝有琴回身抱住她瘫软的身体，脸上掠过无奈和歉然……
　　血雨铺天盖地的溅开来。
　　祝有琴身上升腾起淡黄色的光芒，竭力将她怀中的有琴忆秋笼在了中间，一任雨点毫不留情地落到自己身上。
　　蚀骨的痛一阵比一阵剧烈地袭遍全身，祝有琴咬住唇，身子抑制不住地颤抖着，眼前一阵阵地发黑。
　　一幕幕凌乱的影像仿如随风散飞的纸灰般在黑暗中洒落。
　　醉酒的书生、旷野里的明月、空无一人的山洞、当堂高挂的大红喜字……还有锥心刺骨的痛……
　　结界被四处飞溅的血水腐蚀得千疮百孔，一滩滩的血水在地面上翻滚，冒出一缕缕带着恶臭的青烟。方才还整洁平坦的水泥块面顷刻间惨不忍睹。
　　足足过了三分钟，一切才终于结束。
　　血雨中苦苦支撑的结界在一瞬间崩塌，祝有琴跪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怀里抱着昏迷不醒的有琴忆秋。
　　楼顶的秦抚看清结界内发生了什么后，懊恼地叹了口气。
　　自己还是低估了那个怨灵的憎恶，幸好，祝有琴平安渡过了这场危机，否则自己要怎么才能弥补这个过失？再等上几千年吗？
　　可是……望着那两个相依的身影，秦抚的心中忽然一动。
　　趁祝有琴体力和灵力都已透支到极限的机会，杀了有琴忆秋，一切又会如何呢？
　　死亡啊，多么奇妙——再浓烈的爱、再执着的恨，都要在它面前苍白褪色……
　　就在他已抬起一只脚时，楼下的局面又发生了变化。
　　两个男人踩着一片狼藉接近了有琴忆秋和祝有琴，一个抱起有琴忆秋，一个扶起祝有琴。
　　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摇了摇头，秦抚消失在了空气中。
　　在他离开后，一道莹白的身影在距方才秦抚所在位置只有半步之遥的地方由虚化实，然后，一个仙风道骨、须发皆白的老人站到了楼边，居高临下地注视着下方忙乱的人群和离开人群渐行渐远的两男两女。
　　看着，看着，他阖眸一声长叹。
　　将有琴忆秋和祝有琴安置到车内，沈若尘问脸色惨白如纸的祝有琴：“我送你们去医院？”
　　停了一会，祝有琴摇摇头，报出了有琴忆秋家的地址。
　　进门之后，教沈若尘把有琴忆秋抱到床上躺好，祝有琴一句话都来不及多说，就盘膝坐在客厅的地毯上开始调息运功，足足过了半个多小时，她才睁开眼。
　　睁开眼，迎面便遇到沈若尘专注的眼神，那眼神是探索的、若有所思的，黝黑的眼眸有如一潭深水，一潭静却风景万千的水，蓦地看进去，她的心中一惊，本能地转开眼眸，这才发现，汤哥不知何时已离去。
　　看到她似乎已恢复了正常，沈若尘明显松了口气：“你没事了，是吗？刚才真是把我们吓坏了。”
　　祝有琴唇边掠过一丝苦笑：“谢谢你，今晚——多亏了你们。”
　　沈若尘笑了，一口雪白的牙齿十分整齐：“能为美丽的小姐做点小事，是男人的荣幸，恕我说一句你可能不喜欢听的话，女人是需要男人照顾的。”
　　祝有琴垂下眼帘，淡然一笑：“我认同这句话，不过，我想，我是没有机会享受这个权利的。”
　　沈若尘扬眉：“怎么会？你是一个非常吸引人的女性，只要你肯，你一定会有大把的机会。”
　　“上天赋予我特殊的能力，我就要承担特殊的使命，你也看到了，我要随时随地面对危险甚至死亡，倘若我真的与人相爱，我又怎么能忍心让那个爱我的人来承受随时准备失去我的痛苦？”
　　沈若尘望着眸间已隐隐带了泪意的祝有琴，无比震撼。
　　爱情，在如今的世界里已经如同方便食品一般充斥着每个角落，可是，那些镇日在爱情中打滚的人们，谁又能想到，这世上，还有人不敢爱、不能爱、为了爱而不去爱？
　　祝有琴转动了几下眼眸隐去泪光，竭力自然地面对沈若尘，心中已然开始懊悔自己竟然把藏在心底从来不敢对任何人提起的话说给沈若尘听：“沈先生，真的很感谢你，现在时间已经很晚了，我还要看一下Joyce姐的情况，就不留你了。”
　　她的逐客令实在算不上委婉，沈若尘多少有些讪然地站起身：“我也该告辞了，明天还要上通告……”
　　祝有琴点点头，站起身，无语地将他送至门口。
　　沈若尘动作缓慢地换着鞋，心中波澜起伏，直起身后，他问祝有琴：“祝小姐，我们还可以见面吗？”
　　祝有琴怔了怔，说了一句教沈若尘哑然失笑的话：“有缘，自然能见面。”
　　看到祝有琴眼中的不解，沈若尘双手插在裤袋里，露出一个迷人的笑容自我解嘲：“这话，我戏里装酷的时候常说。”
　　祝有琴终于露出了一个勉强算得上轻松的笑容。
　　送走了沈若尘，祝有琴马上检查了有琴忆秋的情况，一颗悬在半空中的心终于稍稍放下了些，还好，最坏的情况没有发生。
　　沐浴更衣之后，祝有琴盘膝坐到有琴忆秋的床前，祭出玉牌。
　　翻动双手，连做了几个令人眼花缭乱的动作，最后结成一朵绽开的莲花，随着祝有琴双手的动作，玉牌开始渐渐地缩小，最后缩成一管通体碧绿的玉笛，缓缓掉落到祝有琴伸出的手掌中。
　　持着玉笛，祝有琴低低地吹奏起一首古曲，曲声平和而舒缓，在房间里盘恒萦绕，仿佛佛前一缕愈来愈淡、飘散向虚无间的烟，又仿佛随着春风在天地间游荡的蒲公英……
　　笛声仿佛一声声温柔的呼唤，终于让昏睡中的有琴忆秋睁开了眼睛。
　　她先是茫然地注视着眼前熟悉的一切，再侧过头茫然地望着仍在吹奏古笛的祝有琴，好一会后，黑白分明的眼眸才渐渐恢复了清澈：“我昏倒了？发生了什么？”
　　吹奏完最后一个音符，祝有琴才放下玉笛，轻轻地舔了舔自己干裂得刺痛的下唇，望着有琴忆秋苍白的脸庞：“那个鬼魂用了一种已失传的秘术，自爆了。我没有防备到，结果……”
　　两行泪水夺眶而出，祝有琴哽咽了。
　　近三年来，从虚幻到现实，有琴忆秋一直都在她的生活中扮演着很重要的角色。因为她的存在，祝有琴领略到了开心、轻松、眷恋这些从来不敢奢求的感觉，可是，如今，因为自己的一时疏忽，有琴忆秋却必须忍受本不该她承受的痛苦，祝有琴的心刀割一样的痛，她宁可被凌迟，也不愿看到有琴忆秋受到这样的折磨……
　　“阑儿，真的很对不起，是我连累了你……”
　　有琴忆秋恍惚地想起了那声巨大到仿佛天崩地裂的声响和那阵无法抵抗的疼痛，不禁打了个寒噤，可是，看到祝有琴流泪，她立即把那一切抛诸于脑后：“小游，你不用抱歉，什么样的突发事情都会发生，你又不是神仙，说起来，若不是我冒失地跑进去，也不会出事……小游，你有没有事啊？我看你的脸色很不好啊……”
　　祝有琴苦笑了笑，摇了摇头：“你放心，我撑得住。”
　　听到她这么说，有琴忆秋吓了一跳，猛地坐了起来，起身那一瞬间，只觉得脑子里一阵眩晕，仿佛整个世界在眼前翻滚了一周，身子不由得一晃。
　　祝有琴急忙抢上一步扶住了她，让她缓缓地靠到了床头。
　　定了定神，有琴忆秋抓住祝有琴的手臂，焦灼地问她：“小游，你受伤了是不是？”
　　祝有琴思索了一下，没有隐瞒：“我受了内伤，但不严重，只要休养一段时间就没事。”
　　有琴忆秋看到她干裂的唇，再看了看她手中的玉笛：“小游，你受了内伤，可是一直在救我，根本没顾得上自己，是不是？”
　　祝有琴沉默地点了点头。
　　有琴忆秋心中百味杂陈，盯着她好一会，才咬着牙骂：“祝有琴，你真傻！我出了事，你就不顾自己，你不想一想，如果你出了事，我要怎么办？你连自己都照顾不好，又怎么照顾我？你真是……我啊，我没被那个鬼害死，倒要被你气死了！”
　　听着她的话，祝有琴的泪水如断了线的珍珠般不停地掉落，她情难自禁地靠到有
　　琴忆秋的肩头上啜泣：“……我、我竟然看着你受伤……我竟然什么……也做不了……我恨死了我自己……”
　　有琴忆秋伸出手臂将她搂在怀里，将自己的脸颊贴到祝有琴的额头上，抚着她的长发，安抚她：“我没事……已经没事了……”
　　“可是……”祝有琴抬头。
　　两人的脸贴得这么近的时候，祝有琴抬起了头，于是，她的唇就一路沿着有琴忆秋的下巴、唇、鼻一路扫了过去，然后两人同时反射性地向后退了退，呆怔地望着对方，好久、好久谁都没说话。
　　那无意间造就的亲密仿佛一颗投进池塘的石子，激起一波波的涟漪，在两人心中愈扩愈大。
　　有琴忆秋最先恢复过来，若无其事地问：“你说可是什么？”
　　祝有琴垂下眼帘，眼里无限忧郁：“可是，你的灵魂受到了冲击，七魂八魄已然不全……”
　　有琴忆秋不解的问：“那又会怎么样？”
　　祝有琴叹了口气：“在这段时间里，你会嗜睡，可能随时昏倒，还可能会看到从前看不到的东西……”
　　有琴忆秋的脸一下子变白了：“你是说，我……会看到……鬼……？”
　　祝有琴点点头，迟疑了一下又补充了一句：“是的，而且，会很容易被鬼魂攻击。”
　　有琴忆秋立时六神无主了：“那、那怎么办？”
　　“我会给你制作一道护身符，尽量在你身边保护你。等我的伤好一些后，我就为你招回丢失的魂魄，时间不会太常，短则半月，多则三、五月。”
　　有琴忆秋犹豫地问：“你会二十四小时保护我？”
　　祝有琴点点头：“当然。”
　　“不收钱？”
　　“……”
　　看着祝有琴啼笑皆非的神情，有琴忆秋笑笑：“你看，我已经没事了，我去洗个澡，你休息一下吧，嗯？”
　　祝有琴点点头，一笑，眉宇间的忧虑终于淡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