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误尽卿卿又一生》卓羽寒

17、十七

　　何子萧病倒了。
　　日间三餐皆废，夜间辗转无眠，只过了两日，便形销骨立，憔悴不堪。
　　伶儿找了庄上人去嘉安接了管家，管家又亲自去了齐家，备了最好的骡车，请了齐家除齐野王外医术最为高明的一位太医，来到了庄上。
　　太医诊过脉后，摇了摇头：“何公子是抑郁成病，也就是所谓的‘心病’，我纵然开方，也不过是舒肝理气之类的寻常药物，心病还需心药医。”
　　心药？
　　老管家与伶儿大眼瞪小眼。
　　他们自然知道，何子萧的心药就是黄九郎，可是交往了这么久，除了知道黄九郎有亲戚住在青螺镇外，他们什么都不知道，人海茫茫，苕溪长长，他们要到哪里去找人？
　　话说回来，纵然找得到黄九郎，人家肯来吗？
　　他若肯来，当初自然就不会走……
　　无奈之下，老管家只得让伶儿镇日守在门外，企盼黄九郎从天而降，他自己则衣不解带地守在何子萧床边。
　　又过了一日，何子萧愈发没了生气，了无声息地躺在床上，不饮不食，一双无神的眼茫然地睁着，任凭老管家跪在床前又哭又求，依旧不食不睡。
　　第四日，老管家抱着碗参汤，跪在床前，对着床上的何子萧垂泪。
　　忽然，隐隐的，伶儿的声音从外面传来：“……求求你了，黄公子，你就看一眼我家公子吧……求求你了……求求你了……”
　　老管家一惊，打地上一跃而起，连参汤也不及放下，就那么捧着蹿了出去。书斋门口，伶儿跪在地上，死死抱着一位黄衣少年的腿不撒手，黄衣少年柔美的面庞上满是无奈。
　　老管家哭着就奔了过去：“黄公子啊，你就发发慈悲，去见我们家公子最后一面吧，我们家公子……我们家公子……”说到这，老管家干脆放声大哭起来。
　　他一哭，伶儿也跟着哭起来，一老一少跪在黄九郎面前嚎啕痛哭，教黄九郎颇有些手足无措，心一下悬在了半空：何子萧究竟怎么了？他的仆人怎么会说出“最后一面”这样的话来？
　　顾不上再拿什么身段，黄九郎扶起老管家：“管家，伶儿，你们快起来，我进去探望何兄就是。”
　　一进书斋，一股浓重的汤药味道扑面而来。黄九郎照顾母亲数百年，早已精通药理，此时一闻，便知是一剂理气舒肝的方子，而且药方开得极为高明。
　　黄九郎心中一动，问管家道：“可请了太医没有？”
　　“请了齐太医，可是齐太医说公子这是心病，得心药才医得，他的方子虽然开了，可也未必能救得命，这不就按着人家的话来了……”
　　黄九郎的步子一顿，语气带着惊慌：“齐野王太医都治不好何兄吗？”
　　“哦，野王公子云游去了，不在家，来的是另一位齐太医，医术也是极高的。”
　　黄九郎暗暗一皱眉：齐野王云游去了？不在家？
　　话叙得急，三人的步子也急，来到书房前，老管家撩起书房的帘子，黄九郎一跨进书房，便失声叫了出来：“啊，何兄？”
　　榻上的何子萧乍然听到黄九郎的声音，猛地支起了身子，接着又重重地跌了回去，毕竟他三日三夜不寝不食，气力已然不继。
　　黄九郎扑到床边，看着憔悴如死的何子萧，惊骇到了极处：“何兄，这、这是怎么回事？才数日未见，何兄你怎么会病至如此地步？”
　　两行浊泪自何子萧颊边滑落，何子萧颤巍巍伸出一只手探向黄九郎：“九郎……”。
　　黄九郎不假思索地握住他的手：“子萧兄，你且慢些说话……”说着，回头问伶儿：“可有热茶？”
　　老管家抢上一步把自己手上的参汤送上，黄九郎松开何子萧的手，转身接过，一皱眉，汤碗仅是微温，里面的参汤又怎能入口？
　　手上暗暗运功，一道常人难觉的黄光在汤碗上一闪，黄九郎示意伶儿扶起何子萧，轻舀一勺微微冒出热气的参汤送至何子萧口边。
　　何子萧脸边不断有晶莹的泪珠滚落，张口将这勺参汤吞了进去。
　　黄九郎将汤匙放进碗里，拈起自己一尘不染的衣袖，为何子萧擦拭着满面的泪痕，一边不由得轻轻的、柔柔的、长长的叹息了一声。
　　何子萧捧住黄九郎那只手，眼泪流得更急了，哽咽着唤道：“九郎……”
　　黄九郎低声应道：“我在这里呢，何兄，我不走，你先把这碗参汤喝了，然后我们再好好叙话，好不好？”
　　何子萧这才松了手，让黄九郎将那碗参汤一勺勺喂进嘴里。
　　一碗参汤喝罢，黄九郎又叫伶儿拿了温水里烫好的手巾来，亲手给何子萧擦了脸、净了手，然后又要来一柄玉梳，坐在床头，开始给何子萧一缕缕地梳他蓬乱的发。
　　老管家放下了心，带着伶儿悄悄地退了出去，不过，何子萧与黄九郎谁也没有留意。
　　何子萧微阖着眼，感受着黄九郎轻微柔和的动作，唇边泛起丝苦笑：“九郎，我还以为……你这辈子都再不会见我了……”
　　黄九郎手顿了顿，半晌才道：“怎么会呢！”
　　的确不会，他还要何子萧为他求先天丹呢，怎么能不来见他？
　　可是，如果没有先天丹，他还会不会来见何子萧呢？
　　黄九郎也微微苦笑了，这个问题他不想自问自答，更怕面对那个令他心惊的答案。
　　何子萧的声音更低了：“九郎……你还生不生我的气了？嗯？”
　　黄九郎又叹了口气：“我怎么会生你的气呢？又不是闹了一回两回了，哪回我真的生过气？”
　　何子萧低低笑了一声：“那么，你终于承认，你心中也有我了？”
　　黄九郎怔了怔，没应。
　　何子萧也没再说话。
　　两个人一同沉默着。
　　终于，黄九郎为何子萧梳好了发髻，勒上束发带，然后拿过一面铜镜给何子萧。何子萧照了照，就一声长叹，凄声吟道：“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
　　黄九郎垂下头，摆弄着那柄玉梳子，心中酸涩至极，洗漱一番后的何子萧依旧颇显憔悴，眉眼里尽是失意，以往那种指点河山、才气纵横之意被销磨殆尽，而自己就是那个罪魁祸首，从一开始就带着心机而来，一步步走到今天，固然将何子萧握于指掌当中，自己又何尝不是陷落到自己挖出的情井中去？
　　自己又何曾不是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
　　何子萧抛下镜子，唤道：“九郎！”
　　黄九郎下意识地“嗯”了一声，抬起头望着何子萧。
　　何子萧拍拍榻边的竹椅：“你坐来这里，我和你说几句心里话。”
　　黄九郎依言坐下，心中不禁忐忑。
　　何子萧沉吟了片刻后，缓缓道：“我自幼丧母，父亲又多病，是老管家把我照看大的，自小我便骄狂任性，十几岁上没了父亲，更是少了拘束，跟一班子弟们整日混迹于秦楼楚馆，在那里，我才知道，我竟然有断袖之癖。从此我癫狂度日，无视世间一切礼法，世人都道我才华横溢，故才常有惊人之举，又哪里知道我心中的苦楚！我视功名利禄如浮云，只想找一个人，能与我相依相伴，同喜同悲，朝采晨露，夜赏明月……九郎，自从那日在苕溪边遇到你，我就开始痴心妄想，盼着你能是我的那个知心人，我不知道你心中如何想我，可是我这颗待你的心是真的……我为了你，就是死了也心甘情愿！”说到这里，他抬起头来，一双黑白分明的眼里全都是泪水。
　　黄九郎怔怔地望着他，喃喃地唤了一声：“何兄……”
　　一行清泪自何子萧眼中潸然而下。
　　黄九郎听到自己心里最后那道墙壁轰然倒塌的声音，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句——认了吧！
　　用纤长的手指抹去何子萧的泪水，黄九郎低而温柔地道：“子萧，在我心里，你一直都是我的知己，你以真心待我，我又如何能不以真心回报？之前，我一直以为，相爱未必相亲，尤其你我都是男子，肌肤相亲毕竟有违人伦，无益于小弟，有害于何兄，可没想到何兄竟因此抑郁成病，真是何苦来哉！子萧……” 黄九郎的颊上飞上红云，愈显得明媚动人，但面对何子萧期盼的眼睛，他没有像往日那样躲避：“这几日你好好将养身体，三日之后，小弟再来探望，到时……如君所愿……便是……”说到最后，他终于还是垂下眼去，只觉得双颊烫得如火一般！
　　何子萧半晌才会意到黄九郎应了他什么，犹自不敢相信：“九、九郎，你……你说的……是真的？”
　　黄九郎大窘，一把推开他，又生怕他摔着，推了出去又拉了回来，直闹得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要把何子萧怎么样。
　　何子萧再也忍不住，终于露出了病后第一个笑容。
　　这一笑，病就去了一半。
　　黄九郎走后只二日，何子萧就痊愈了，将老管家和伶儿指使得团团转，换了字画换帐子，换了花瓶换笔墨，就差没将浣心斋翻修一遍。
　　三日之期终于到了。
　　日出时，黄九郎没有来。夕照之时，黄九郎仍没有来。月上柳梢时，黄九郎还是没有来。
　　何子萧的心从火热变得冰凉，直到最后，结成了寒冰。
　　九郎，原来你……终究是在骗我……
　　月上中天，月光如水。
　　何子萧打发了老管家和伶儿出去，灯也没点，一个人怔怔地坐在房中，说不尽的孤单与凄凉。
　　一声轻笑。
　　何子萧蓦然回首，房中，月下，黄九郎亭亭地立在那，周身仿佛笼在雾中，但他的笑容和他眼中那动人的光芒却那么真切。
　　何子萧惊疑地唤了一声：“九郎？”
　　黄九郎缓缓走到何子萧身前，站定，轻笑着问：“正值良辰美景，子萧兄何以如此寂寥？”
　　何子萧这才相信自己没有做梦，黄九郎是真的来到了眼前，心里真是又悲又喜，又恨又爱，跃起身一把将黄九郎拥进怀里，且哭且笑地埋怨道：“九郎，你怎么就这么样的折磨人呵！”
　　黄九郎温顺地靠在他怀中，抬起如玉的脸庞，淡淡一笑，那眉、那眼在月色下散发出异样的魅惑：“九郎知错，凭君惩治便是。”
　　何子萧的心一颤，这一刻，所有的思念与折磨尽数化成了无边无际的欣慰与满足……接下来便是一场抵死的缠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