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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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梅允来得越来越勤，梅寻身上的伤也越来越多。
起初只是一些淤青，到后来慢慢地出现了鞭痕，手腕脚腕上也有一层血痂。
忠启总是红着眼给他处理身上的伤。
身上的伤疤容易痊愈，心里那层烙印却怎么也抹不去了。
这个时候倒是梅寻反过来安慰他:“不会太久的，很快了。”
忠启不知道梅寻在等什么，或许是在等那个叫齐润的人。
忠启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是细心地给他涂着伤药。
这几天梅允没有再来，他最近忙着选秀，忙着中秋宫宴，很难再抽出时间再出宫来折磨梅寻。
梅寻等的那个人终于回来了。
齐润身形一闪，就站在梅寻面前。
“要我做什么？”他一身黑色劲装，呼吸都带着凛冽的杀意。
梅寻眼波流转，抬眼看他:“我要离开这里。”
“好。”齐润回答之后就离开了，只留了一室寂静。
跟齐润的渊源，还是在年少时期。他无意中救过一次出任务身受重伤的齐润。
那一恩梅寻没问，齐润也没说。
梅寻不知道齐润用了什么办法，当站在坦途一片的官道的时候，才觉得自己是活了过来。
“盘缠，行李。”齐润把身后的东西递给他，“顺城路远，保重。”
当马车跑起来，梅寻才跌坐在车里，双眼放空地看着马车顶。
逃出来了，真好。
以后去哪里呢？
是江南还是塞北？是宁城还是……顺城？
转念一想，这一路走得一定不会很顺畅，顺城太远了。
他掀开帘，看了一眼外面，果然是朝北而去的。
“忠启，换条道吧，不去顺城，去滇州。”
滇州跟顺城，一南一北，是需要跨过山河万里的距离。
忠启默默调转马头，他回头看了一眼梅寻，只见他低着头，忠启不明白，为什么梅寻全身心想去的地方都是顺城，却非要选择一条向南的路。
“梅允知道我逃了，是一定会派人去顺城的。”
马儿不停不歇地跑了一天一夜，已经累得口吐白沫。
梅寻换下了身上的华服锦袍，跟忠启一样穿上了粗布麻衣。
中秋之期，明月高悬。
梅寻跟忠启将马车停在路边，生起了一堆火，没有云鬓衣衫，没有觥筹交错，只有一堆野火。
世间只此一轮明月。
梅寻咳嗽了两声，拢了拢身上的衣服，忠启把火烧得更旺了一点。
“明日看有什么集市，得给您添两件厚衣裳，我听人说，江南的冬天也很磨人。”
“顺城的冬天冷吗？”梅寻歪了歪头，“你说他得多怨我啊，那么怕冷的人，为了躲我，跑去那么个天寒地冻的地儿。”
梅寻有些昏昏沉沉地，靠着树缓缓睡了过去。
越是思念一个人，他就连梦里都不肯驻足。
他梦到了父皇。
梅寻像是委屈有了地方宣泄。
“父皇啊，国我没有守住，家也散了。”
“我好没用，护不住母妃，也护不住自己。”
梦里的父亲还是像山一样巍峨高大，让梅寻觉得天塌下来也不必惧怕。
父皇去世之前他的山是父亲，父亲去世之后他的顶梁柱是顾朗。
只是现在，他的世界都已经天崩地裂，没有人能再为他抗下什么了。
夜深露重，梅寻受了凉，本来就不怎么好的身子，一寸一寸地跨了下去。
忠启原先是想跟梅寻分开走，他身上的有些特征，只怕是会把梅寻暴露，但看着梅寻这个身子，他还是没能离开。
转眼间，又是杜鹃花开的时节。
梅寻的事，瞒不了顾朗一辈子。
当顾朗收到密信的时候，梅寻已经踏上了江南的土地。
顾朗紧紧握着“快马加鞭”送来的信，眼睛红得厉害:“什么叫陛下薨逝了？我一个字都不信！”
“王爷怕您得知消息，贻误的战机，所以新帝选择了秘不发丧。”属下的头低的快要埋到土里。
任谁都知道，这个秘不发丧的对象，只有他顾朗。
挥退了下属，顾朗这才双腿发软，跌坐在地上，心尖一阵刺痛，一股腥甜漫上喉间。
他没有想要跟梅寻此生不复相见，他只是想要让他让梅寻都冷静冷静。
他应该知道的，朝廷已经是内忧外患，梅寻发疯，保下了那些纯臣。
新帝梅允是个疯子，刚继位也不可能踏踏实实地解决现在固有的问题，梅寻已经很努力了，一方面保下了纯臣，一方面还是解决了问题。
他早该知道的。
他早就知道他守不住江山，他只是尽了自己最大的努力，让这个风雨飘摇的朝廷，稍微稳固了那么一丁点。
或许在那么胆大妄为地做出那些事之后，他就已经想到了今天的结局。
只是顾朗不知道，为什么在京城有父亲的庇护，梅寻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从小我让你们同吃同住，每天形影不离，我为的就是这一天。”顾墨还是那样镇定淡然。
顾朗因为快马加鞭回京，整个人瘦得厉害:“先皇曾经让您，让您护好梅寻，护好这个国家，您忘了吗？”
“答应了的事，就一定要做到？他自己都没有做到。”
顾朗这才明白，他跟梅寻，不过都是顾墨泄愤的工具。
要有多恨，才能这样，不惜自己孩子的幸福，来报复一个早已经归西的人？
新婚夜的那件事，没有顾墨的推动，他不会跟梅寻走到这一步。
“我恨先皇，也恨梅寻，更恨你。”
也是有多恨，才能让一个父亲，亲口说出自己恨自己孩子的话。
“他们梅家的江山已经没了。”顾墨轻笑，“新帝只是姓梅，可并不是梅家的人。”
“你的目的达到了？”
“当然。”
“梅寻人呢？我不信他死了。”顾朗垂下眼。
顾墨没有说话，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公子，这是陛下送来的东西。”随从递过来好几副卷轴，“陛下吩咐，让您一个人看。”
顾朗还是不习惯，别人嘴里说的陛下不是那个人。
他无可奈何，也无能为力。
打开卷轴的那一瞬间，顾朗双眼圆睁，气血上涌，一口心头血吐在那卷轴上。
那画上，画的是梅寻，画的是被凌辱的梅寻。
细致到连梅寻脸上麻木的神情都画得纤毫毕现。
他没有办法想象，在举目无亲的京城里，梅寻到底受了多少屈辱。
梅允折辱了梅寻，还把每一次侮辱他的画面都画了下来。
那画师一定就在屋里，看着这一切的发生。
顾朗又是几口血吐出来，胸腔里心脏像是要跳出来，他的脖颈上青筋暴起，盛怒之下他把那几副卷轴撕得粉碎。
顾朗此刻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杀了梅允，杀了那个画师，杀了那些看过梅寻样子的人。
他身边的人都不能用了，因为那些都是父亲给他的人，所以他才没能在第一时间知道京城发生的事。
如果他能知道，他就能第一时间救下梅寻，而不是让他受这样多的折磨。
房间里的烛火燃了一个通宵。第二天晨光熹微的时候，顾朗在顾墨的院外磕了三个响头，然后毅然走出了王府。
从京城带出去的人都不能用，他能信任的只有在顺城结识的人。
一定要找到梅寻。
穆林帝薨逝已经一年，民间不用再守国孝。
江南多软语，自是风流多情之地。
他们的盘缠已经快要用尽，齐润给的不多，他们已经是节俭到极致，可总会有用尽的那一天。
梅寻身体不好，忠启就少吃一点饭，省下来的钱给他买药。
马车最后也被他们卖掉，从京城到江南的路还是太远。
露宿山野，挖野菜，喝泉水，运气好能碰见迷路的兔子。
他们行路的途中，经过了一处野生成林的梅林，梅寻突然想起这事儿:“忠启，如果我死了。就把我烧成灰，然后你带着我的骨灰，将这山川河岳都踏遍。”
忠启默默地点头，他们逃得太久了，很多次都跟追兵擦肩而过。
两队人马，一队是来抓他的，另一队，是来杀他的。
抓他的人他知道，左不过就是梅允那个疯子，可杀他的人，他没有一点头绪。
梅寻心里有预感，他们逃不了多久了。不管是被哪一队人马抓到，他的结局都是一个死字。
随着进入江南的探子越来越多，梅寻也下定了决心要离开江南。
他的身子也撑不住了。
他的心里还是有一个向往之地，他想，死也要离那个人再近一点。
他跟忠启搭上了一个商队，那商队是从黔南经过江南，要北上经过顺城再转道关外。
那商队的领头，是一对夫妻，也是他们二人，从刽子手的手里救下了梅寻。
江湖人自有江湖人的一套规矩。
梅寻换上了女装，在那位夫人的跟前伺候。
“夫君查过了，要杀你的，是建安王世子的人。”那夫人一身劲装，此刻的梅寻看起来却比她还要柔软一些。
“是世子亲卫吗？”梅寻一贯云淡风轻的脸色也有些变了，心里想的是那个最不可能的答案。
“是。”
顾朗怎么会杀他？
一定都是顾墨的意思，看着他们相互扶持，看着梅寻爱上顾朗，又看着他们分开，最后一步，当然是让梅寻在绝望中死去。
夫人说:“他们身上有世子密信。”
梅寻拆开来看，上面只有“正乾坤，杀梅寻。”六个字。
顾朗写寻字，受梅寻的影响，会在那最后一笔处微微挑起弯钩。勾的弧度，跟他的心情成正比。
笔记当然可以模仿，梅寻想。
他从不会怀疑顾朗。
因为伪装得当，一路上没有人再追杀，梅寻过了一段安稳的日子。
越往北上，天气越冷。
梅寻每天汤药不断，整个人现在已经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阿寻，很快就到顺城了。”忠启摸了摸梅寻的额头，温度一点也没有降下去。
“那咱们，就跟夫人告辞。”他有预感，他活不过明天了，不能死在商队，生意人忌讳这些。
夫人那么好，不能脏了她的地方。
终于踏上了顺城的土地了，梅寻觉得连刺骨的寒风都带着甜味。
此处离顺城城门还有一小段距离，梅寻坚持在这里跟夫人告辞。
忠启扶着他，一脚深一脚浅地踏进冰天雪地。
顺城可真冷啊。
离顺城城门还有两三里的时候，梅寻突然闻见一阵梅香。
这是在逃亡路上看到的第二片梅林。
梅寻觉得太冷了，忠启就扶着他去那梅园的凉亭里歇着。
忠启抱着梅寻，想借给他一些温度。
“忠启啊，等我死了，记着我的话。”
“我撑不到顺城了，这几里路我都走不了了。你替我，替我去看看，看看我父皇想让我守的河山？”
“我死了，你就不要再去顺城了。”
忠启握着他越来越凉的手，哭着说:“阿寻，你再坚持坚持。我们马上就能到了，你就能看见世子了。”
无数次在梅寻快要撑不下去的时候，忠启就会告诉他，快要见到顾朗了。
顾朗像是一盏灯，强行地支撑着梅寻那一点点小小的火苗，让它不至于熄灭。
“这次不行啦。”他的身子破败得太快。本就先天不足，又被梅允折磨，从根里就坏了，又是一年多的风餐露宿，那一年多的病气，早已侵进他的五脏六腑。
“死在顺城外，也是好事。你别哭。”
梅寻的眼前，像是走马灯一样出现了前尘往事。
“世子，你到了该取字的年纪了，建安王替你取了什么字啊？”
“寻川，顾寻川。”
“世子，父皇也为我取了字了，我叫朗月，梅朗月。”
真好，你的字里有我的名，我的字里，也有你的名。
寻川，朗月。
“梅寻，你怎么能做这些事！你是九五之尊，怎么能，怎么能……”
“朕一点也不后悔。”
顾朗，顾寻川，时至今日，我还是不后悔。
他的眼前全是年少时的画面，他的耳边是忠启撕心裂肺的哭声。
白雪皑皑，红梅似火，只是少了不会在这个时节开的杜鹃。
他的新婚夜，房里摆着一盆杜鹃。
“别哭，别哭，忠启别哭。寻川，也不要哭。”
一阵风吹来，离得最近的一株梅花飘散开，花瓣掉进了梅寻的掌心。
梅寻却握不住了。
生命的最后一刻，梅寻听见了一声马儿的嘶鸣，不知道是不是来自天外，是不是他的意中人，终于来接他了。
将合未合的双眼，看见那人踏雪而来。
顾朗回了顺城以后，就从自己的亲兵中抽了一队人马，天南海北，总要找到梅寻。
临走之前，他见了齐润，被砍去双手双脚，被做成了人彘的齐润。
他亲手结束了齐润的生命，他在齐润的眼神里看到了感激。
在临死前，齐润用头写下了一个顺字，那几乎费尽了他全部的力气。
梅寻会去顺城的，一定会。
顺城是顾朗的大本营，他清理了所有的来自建安王府的人。只留了他真心信得过的人。
然后所有派出去寻人的人都没有找到梅寻，这对顾朗来说，也算是一个好消息。
他都找不到人，那梅允就更不可能找到。
冬日越来越冷，顾朗打马养城外跑，心里太痛了，每每想起梅寻，那种痛意就会席卷全身。
顺城外有一片梅林，他疼痛难忍时会去转转。
今日的梅林好像并不安静，有若隐若无的哭声传来，他正要进去一探究竟，被身后打马而来的苗沁叫住。
“将军。”
顾朗转过头，那哭声一直萦绕在他心里:“你怎么来了？”
苗沁低下头，脸上带着些羞涩:“军医把脉，说臣妾已经有了两个月身孕。”
顾朗不喜不悲:“有身子还骑马？”
苗沁笑，那天她终于按捺不住，灌醉了顾朗，也灌醉了自己:“只是想快点让您知道这个消息。”
顾朗低下头，眼底尽是嘲讽之色:“那回去吧。”
调转马头，马儿嘶鸣一声，往来时的路行去。
跟在后面的苗沁，看向梅林里，眼底是一片胜利者该有的姿态。
“梅寻啊，这里就是你的归宿了。”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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