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
-
血里寻梅
血月高悬，像是一张森然大口，似要把这天下的一切脏污都吞噬掉。
梅寻赤脚踏在御花园的衾玉路上，凹凸不平的玉石踩在脚下，一阵阵痛感从脚底传来，才有些自己是真实活着的存在感。
玉石本就触手生温，即使被踩在脚下，也逐渐有温热感传来。
梅寻一身素白里衣，头发披散，只一根玄色缎带轻轻束着发尾，月下看美人，才能把美人看得活色生香。
“陛下，夜里风大。”大太监忠启为他披上大氅，看着月下梅寻有些苍白的脸，想说点别的，但最后还是忍住了。
梅寻任这大氅松松散散地披着，转头去看忠启：“你说，顺城今日的月亮，也这般圆吗？”
忠启低眉敛目，说：“世间只此一轮明月。”
梅寻笑起来，有些清冷的眉眼也柔和下来，“夜深了，回去吧。”
议事殿里，底下朝臣吵得不可开交。
黔南水患，滇州地动，顺城战事。
梅寻被底下的酸腐文臣吵得头疼，耐心也渐渐告罄。
“吵吵吵，每回议事从头吵到尾，一点实质性的意见也没能拿得出来！”梅寻伸手摔了一盏琉璃灯。
“黔南水患已经月余，赈灾银子倒是拿了不少，工部出的章程在哪里？”此话一出，工部尚书直直跪在大殿之中，整个身体抖如糠筛。
“滇州地动乃是五月之事，当地官员救灾不当，导致当地出现瘟疫，户部押运的药材却在半路被劫匪打劫去了？”户部尚书听见火燃到了自己这边，也跟着跪了下来。
“成天不干实事，就知道嘴上抢风头，你们要是继续这样，朕也不介意把你们这些萝卜都拔出来，换点新的萝卜种上。”
梅寻实在是被气狠了，直接甩了袖离开了议事殿，忠启忙跟着梅寻而去，生怕这位身体不怎么好的陛下气坏了身体。
果不其然实在衾玉路上找到了梅寻，他脱了靴，赤脚站在玉石上，刺痛感给了他清醒。
“忠启，传旨，命工部左侍郎席廷立即前往黔南主持大局，中秋若不能将黔南水患平息，他就不用回来了。”
“命禁军统领柏俊明日护送太医院十名太医，并从户部抽调药材前往滇州。”
忠启领了命，忙去几位大人府上宣旨。
梅寻抬头望着高悬的日头，顾朗留给他的人，也是顾朗极其信任的人。
一年前建安王府世子顾朗挥兵顺城，顾朗走了不过半旬，大理寺卿冯末贬官晋西，太傅蒋少成告老还乡，征西大将军百里西戍边。
一年后，工部左侍郎席廷去往黔南，禁军统领柏俊前往滇州，甚至带上了太医院大半人手。
如今的梅寻身边，几乎一个可以信任的人也没有，除了忠启。
顾朗接到京中密信的时候，几位大人已经离开京城月余。
“这个小疯子！”顾朗看完密信之后那张梨花木方几裂成几块，盛怒之下，顾朗叫来了心腹安排起来。
如今他不仅要操心顺城战事，还要为那个远在京城的疯子筹谋，到哪里都甩不开这些事。
他走的时候，留给他的人，全是踏实肯干，不涉党争，都是他梅寻可以信任的人。如今倒好，告老的告老，贬官的贬官，那个疯子，就是想要让自己孤立无援！
顺城是刀剑无眼，京城是暗流涌动。
先皇只有梅寻一个儿子，在先皇驾崩之后，梅寻就继承了皇位，然而这江山坐得却是一点也不稳固。
内忧外患。
外有东图陈兵顺城，内有熙王虎视眈眈。
顾朗能为他镇守顺城，而京城却要梅寻自己走好这一步又一步的路。
皇帝寝宫，却有一个顾朗意想不到的人与小皇帝相谈正欢。
“朕这么做，王爷可满意了？”梅寻抬眼，看着面前这个跟顾朗有十成十相似的建安王顾墨。
顾墨只是笑着为他斟茶:“陛下好魄力。”
“堂兄的兵马，已经到宫门口了吗？”梅寻接过茶水，眼睛凝视着顾墨，却实在是透过他，在看另一个人。
“是，熙王等着臣带陛下去见他。”
梅寻轻笑，他实在是搞不懂眼前这个建安王，明明厌恶极了男风之事，却又迫不及待地想要看他被熙王折辱的样子。
顾墨看了一眼在旁边守着，随时准备爆起的忠启，又看梅寻:“陛下想听故事吗？”
“忠启不是外人。”
“三十年前，祁阳之乱，先皇还是一个极不受宠的皇子，借着建安王府的势，一步步杀上了皇位。”
“我们彼此互许终生，在月神庙发过誓，他此生没有后宫，我此生不娶妻，生同衾，死同穴。”
“那几年，是我最快乐的时光，可是梅寻，帝王心，可真是易变啊。”
“在先皇大寿的时候，我喝了他递来的酒，后来就有了顾朗，而你，也在一年后出生。”
“你们两个孩子，生来就带着罪啊。”
梅寻此刻才终于明了，顾墨所做的一切，不过都是因为，他跟顾朗，生来就带着罪。
“你的母妃是个聪明人，知道在你父皇驾崩以后选择自戕，因为她知道，落在我手里，她会有多惨。”顾墨淡定从容地说着话，话里的内容却一刀一刀割在梅寻的心头。
“我让顾朗与你相交，我看着你一步步地不可自拔地爱上他，我甚至帮着你，让你在顾朗的婚礼上偷天换日，甚至顾朗喝的酒，都是我递给他的。”
梅寻一愣，他以为是因为他的计划天衣无缝，却没想到一开始就落入了别人的圈套。
只是他一点也不后悔。
“时间快到了，跟我走吧，陛下。”顾墨不再言语，只是好整以暇地看着梅寻。
忠启立刻扑在梅寻的身侧，今夜的皇宫太安静了。
安静到天下之主的梅寻被人带走都没有人声张。
梅寻跟在顾墨的后面，身边带着忠启一个人，看着骑在战马上高高在上的熙王梅允。
“陛下，别来无恙。”梅允近乎痴迷地看着梅寻的脸，那张脸，在无数的夜晚里入了他的梦，醒来迎接他的却是一室虚无。
梅寻站在城楼上，看着发生在皇宫里的一场屠杀。
忠启扶着梅寻，而梅寻却是一脸平静。
他甚至还轻轻地拍了拍忠启的手臂，安抚地朝他一笑。
天下一夕之间换了主人，帝王寝宫烧成一片废墟，新皇给先帝的丧礼办得十分盛大，在史书上留下了一片好的名声。
而梅寻此时被关在新皇潜邸，他甚至还有心思跟忠启开玩笑。
“如果可以选，忠启你最想去哪里？”梅寻扔了一把鱼食，看着鱼儿争先恐后地游过来。
“奴才生在宫里，哪里也不曾去过。”
“不如去江南吧，温柔水乡，采莲浣纱。”
说罢又摇了摇头:“母妃的故乡在塞北，她说塞北的月比京城圆多了。”
忠启听着红了眼眶，梅寻其实跟他一样，也是哪里都没有去过。
“其实，您最想去的，还是顺城吧。”
梅寻摇头:“顺城太远了，去不了，而且，他还怨我呢。”
忠启又是一阵心酸，他从小陪梅寻长大，当然知道建安王府世子对梅寻有多重要。
从一开始的相互扶持，到后来的的情窦初开，忠启参与了梅寻所有的情绪。
梅寻做得最大胆的事情，就是在得知顾朗要成亲的时候，发了疯似的砸了整个养心殿。
后来在顾朗的婚礼上，他掉包了顾朗的新娘，跟他成了合卺之礼。
在他们的新婚之夜，梅寻算是完成了自己的此生夙愿。
那一夜的抵死缠绵，那一夜新房里的烛火摇曳，呓语不停。
第二天梅寻见到了从不发怒的顾朗滔天的怒火。
那是梅寻从来没有见过的顾朗。
第二天，顾朗就率兵出征顺城。似乎是要跟他永不相见。
梅寻也说不清自己到底是后悔还是不后悔，只是在夜里抬头望月的时间变多了。
新帝登基事多且杂，没有太多的时间太顾及梅寻，梅寻也乐得自在。
秋夜微凉，梅寻最近一直很安分，梅允终于有时间来看他，就发现他跟忠启两个人在赏月。
月下看美人，更有一番滋味。他没有立刻打扰，只站在原地。
月色的映衬下，梅允恍然间觉得梅寻就像是那月宫里的仙子，下凡只为渡他。
再也克制不住，只把梅寻扣进怀里，贪婪地嗅着他身上的梅香，像是那每一夜的梦。
“还想着顾朗？”梅允扼着梅寻的下巴，强迫他看向自己，“他有什么好？”
梅寻不说话，环顾四周，已经没有一个人在。
梅允玷污了月色。
忠启红着眼，一寸一寸擦拭梅寻身上的痕迹，擦到最后无力地垂下手，眼泪再也忍不住。
“哭什么？”梅寻捡起掉在地上的手巾，“梅允身边的暗卫，有一个叫齐润的，回来了吗？”
“没有，他临时被调去了滇州。”忠启有些哽咽。
“那就再等等吧。”
穆林帝薨逝的消息并没有传去顺城，顾朗还是每日收到从京城传来的梅寻的消息。
小疯子没有再发疯，一切还有可挽回的余地。
顾朗放下心来。
从他遵循父命准备成亲开始，他就发现梅寻在若有若无地远离他，他不知道为什么。
直到新婚之夜，他的妻子却悄无声息地被换成了梅寻。
他父亲递来的那杯酒，把他跟梅寻都送进了万劫不复之地。
清醒过来之后，他发现自己身下的新婚妻子变成了梅寻，而梅寻也被他昨夜折腾得身上没有一块好地。
他当时有心惊，有震怒，还有对梅寻不自爱的恨。
高高在上的皇帝陛下，不应该是这样在他身下承欢的样子。
他一手捧出来的皇帝陛下，应该受万人敬仰。
跟他的震怒不一样，梅寻沙哑的声音一直刻在他心头:“朕一点都不后悔。”
第二日，顾朗就带着他新婚的妻子去了顺城。走之前甚至都没有再看过梅寻一眼。
但过去这么久了，他离开京城时杜鹃花正开得鲜艳，而此刻，杜鹃花已经再次开过一轮，已经到了圆月高悬的秋日。
悔恨震怒慢慢消逝，只是却再也不能正眼去瞧自己的妻子。
或许也不能叫妻，毕竟没有拜堂，也没有洞房。
算起来，他真正的妻，应该是那皇帝陛下。
思及此，顾朗又是一杯酒下肚。
“将军，天凉了，加件衣衫吧。”她不敢叫夫君，只能以将军相称。
“知道了，你去歇着吧。”顾朗看着眼前的女子，她是这段关系里最无辜的那一个。
苗沁低下头，眼波流转，里面泛着潋滟的光。
“将军要一起回房吗？”
顾朗看她，今日与往常都不一样，她今日穿着一身素白，不着一釵一环，在月下显得清冷一片，如果没有眼里泛着的期盼的光的话。
顾朗只是盯着她，像是见到了在京城的梅寻，梅寻永远都是干干净净的，见到他时，眼里也总是有着光。
“还有军务，你歇着吧。”
苗沁指甲扣进手心，疼痛感让她清醒过来。
时间还长，死人怎么能跟活人比呢？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