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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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忠启将眼泪都哭干了,顺城是真的很冷,滚烫的眼泪瞬间就凉得像是冰凌。
梅寻是干干净净地来的,当然也要干干净净地走。
死人已经不怕冷了,忠启融了雪水,仔仔细细地给梅寻擦拭了身上。又给他穿好了衣衫,那一套水蓝色的衣衫,是梅寻自己赚钱买的。
忠启还记得,梅寻说,他要穿着这件衣服,去见顾朗。
他背着梅寻,跌跌撞撞地往山上走,也不知道为什么,今日的路忠启走得格外地稳。
他把梅寻放在一边,自己在雪地里寻了很久的枯枝败叶,天凉了没有人会再来打柴,于是忠启寻好了那些柴火。
他记得梅寻的话,等梅寻走了,要烧掉他的身体,要带着他的骨灰走遍大江南北,不要再进顺城。
他都记得,也都会做。
他钻木钻得手上鲜血直流,终于点燃了火。
那些枯枝像是有灵一般,很快就燃了起来。
他把梅寻放在柴火之中,梅寻就不会再冷了。
火势很快就燃得很大,忠启跪在一边,念着他小时候听过的那些经文。
膝盖已经冻得没有知觉,他看着在火光里的梅寻的脸,发现他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些气色。
果然还是有气色,健康的皇帝陛下,才是人间绝色。
阿寻啊,你快走吧,不要再留恋这个世间。
你的一生太苦了。
走到奈何桥,喝下孟婆汤,不要回头看。
熊熊大火很快吞噬了梅寻的身影。
顾朗沿着山路上来的时候,只看见了火光里那最后一抹水蓝色。
他像是疯了一般,不顾大火弥漫,用赤手空拳,踏进了忠启给梅寻搭的最后的港湾。
手上起了燎泡,身上的衣裳已经被烧坏,梅寻的身子已经开始焦化。
忠启冷眼看着,心里却在对梅寻说:“你看,烧成灰多丑啊,你那么爱美。”
顾朗最终也只留住了梅寻头上束发的那一根铁制的发钗。
那枚发钗,把顾朗的手心烫坏了。要是梅寻还在,他一定会心疼。
顾朗揪着忠启的衣领把人提起来,疯魔了一般掐住忠启的脖子:“谁准你动的他!谁准你烧了他的!”
忠启只觉得好笑,人去才知情深。
在顾朗松开他的时候,他先是轻笑,后来那笑声渐渐放大,响彻在山间。
“你活该。”
是你扔下他一走了之,是你招惹了他,是你在他那么穷途末路的时候还想着要杀了他!
梅寻信任顾朗,但他不信。
忠启得到了一种诡异的报复的快感。
梅寻受了那么多罪,凭什么这些人能够好好的。
火烧了很久,最终梅寻还是化成了一片灰。
忠启拿出一直被他挂在脖子上的锦囊,那针线歪歪扭扭,可见绣功有多差。
他仔仔细细地将梅寻的骨灰都装了进去。
然后小心翼翼地将锦囊放在胸口,然后直起已经像是要断了一样的双腿,在顾朗要杀人一般的目光下一步步朝山下走。
“把他留下。”
顾朗的声音带着化不开的寒凉,直逼忠启而去。
忠启却像是恍若未闻,只是步伐坚定地一直往前。
顾朗跪在原地,他在那一片焦灰中躺下,幻想着此刻梅寻还躺在他旁边。
他不该走得那么决绝,要是他知道那就是永别的话他一定不会走。
如果可以重来,他一定在那天早上再抱着梅寻温存,告诉梅寻我心似君心。
寻川朗月,本就该是天生一对,只是他明白得太晚,顾虑得又太多,他们本来应该可以生死与共,本来可以梅寻高坐庙堂,而他为他守护天下。
而不是像现在,他连梅寻的骨灰都没有资格去向忠启讨要。
忠启已是强弩之末,所以并未走出很远,就已经晕倒在地。
醒来的时候,脖颈间的那个锦囊已经不在身上了,顾朗坐在桌边,背脊挺得直直地,手里珍视地不停地抚摸着那个锦囊,像是那个人还在他身旁。
“你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怎么短短两年的时间,就变成了这样?”
忠启唇边漾开古怪的笑,他抱着极大的恶意说:“世子想听什么?是想听阿寻在你走后是怎么样步履维艰保护下那些重臣,还是想听梅允是怎么一遍又一遍折辱他,又或者是想听我们是怎么一路从京城逃到江南,躲过无数的追杀然后再来到顺城的?”
那些事情,只要说出来,桩桩件件都是能把顾朗的心一遍遍凌迟的。
忠启看着顾朗眉头紧锁,看着他被莫大的痛苦折磨的时候在心里告诉梅寻:“阿寻啊,不要再有流连了,这个人世间配不上你,这个顾朗,也配不上你。”
然而顾朗这样的痛苦不足以解他心头之恨。
忠启开始从顾朗走之后开始讲起,看着顾朗呕出一口又一口的心头血,他才笑得放肆又狂妄。
“报应啊,报应。”
没有再执着于梅寻的骨灰,他从自己一直背着的包袱里拿出一个小盒子,原本装着东西的锦盒已经被他们换了钱,现在这个小盒子是一个很不起眼的小木盒。
里面装着的是传国玉玺。
没有玉玺,梅允的皇位就始终是名不正言不顺。
为了这个东西,梅寻被梅允折辱了月余,伤痕累累。
他不管顾朗那这个玉玺做什么用,那都不是他该操心的事情,他只记得梅寻的遗言,希望能带着梅寻走遍大好河山。
忠启在身体好一点就离开了顺城,跟着商队去了塞北,那是梅寻母妃的故乡。
从此山高路远。
后来他听说,建安王世子反了,带着顺城的军队,直指京城。
再后来他听说,建安王世子顾朗,将梅允在南城门,在所有百姓能看到的地方凌迟处死。
再后来他听说,建安王世子,弑父。
再后来他听说,建安王世子没有登基,一直做着皇后大梦的苗沁剩下一个儿子,苗沁难产而死,苗家满门抄斩。
再后来他听说,建安王世子成了建安王,却一直没有再娶王妃。
再后来他听说,建安王死的时候,手里还握着一个已经陈旧得快要坏掉的锦囊。
再后来他老了,已经很久没有人跟他说过话了,他在雪夜里,看见了那个想谪仙一样的人。
他说:“我帮你看遍了天下的美景,我老得走不动了,就留在了这里。”
那人笑。
他又说:“您来接我了吗?”
那人摇头。
他又说:“对不起,没有听你的话,还那么折磨了他。”
那人还是笑着。
凡尘的没有让他蒙上阴霾,他始终都是那个像仙人一样的梅寻。
也是一轮皎皎朗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