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风》海月喵

65、虚实 好痛...

　　他是季哲。

　　这个久违的名字被塞进时空的缝隙里，伴随着醒来的他重见天日。

　　这个世界的时间在他沉睡期间只流逝了一日，可对于他来说恍若隔世。

　　医生说这是精神疗法产生的幻想，是副作用。

　　母亲说这是一场梦，梦醒了就该过去了。

　　不是，这不是一场梦。

　　凌云岑手心的温度，耳侧的呓语，雨后的风月，还有透彻心扉的痛楚以及残留在心中无法抹平的无力感，时时刻刻都在提醒他这绝不是梦。

　　半个月后，他腿部的石膏拆了，已经可以不用借助轮椅自由行走。

　　一年后，他去了美国，继续完成MIT的学业。

　　他从未放弃过寻找帕拉雷计划的消息，即使这个计划的名字在网络上无迹可寻。

　　金秋十月，他刚参与完一个著名研究者带领的航天项目的研究，走出实验室时碰上了一个戴着黑色鸭舌帽的华人女生。

　　走廊很宽，那个女生明明可以躲开他，却硬要撞上来，这一点让他生疑。

　　“找我有事？”他反手拉住那个女生问道。

　　“抱歉不小心撞到你了。”

　　“别装了，这么宽的走廊，你非要往我身上撞，我不认为是不小心。”

　　那个女生压了压帽子，低声说：“下午三点，湖畔咖啡厅。”

　　季哲如约而至，那个女生已经在坐在角落的位置等他。

　　他将书包挂在椅背上，随意地坐下，仔细观察面前这个女生，然后问道：“不要告诉我你想表白？我事先告诉你，我有男朋友，他还在等我。”

　　对面那个女生白了他一眼，从身后的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递给季哲，“我对你没兴趣，我喜欢女人。而且我女朋友也在等我。”

　　季哲狐疑地拿过那份文件，“这是什么？”

　　“打开看看。”

　　季哲翻开扉页，那是他寻找了一年的帕拉雷计划书。

　　“你...你是？”

　　“你父母当初投资了我的项目，原本项目进行得很顺利，但是最近我和他们产生了分歧，被他们排除出了实验。”

　　“什么分歧？”

　　“价值。命的价值。你最清楚不是吗？你能苏醒过来，是因为在那个时空有个视你为珍宝的人献祭了自己。生命的总和要维持平衡，你本来应该消失的，但若想复生就要剥夺另一个人的生命。这是我亲自经历后才明白的。这是这个项目致命的缺陷，违反了人类道德。我们不能以命换命。这不公平。”

　　季哲呆坐在椅子上，久久不能平静。

　　脸上满溢着“这一切不是梦”的喜悦，以及隐隐的悲伤。

　　凌云岑是为他而死的。

　　“我父母不同意你的观点。”

　　“没错。他们是商人，看见的是这个计划所带来的利益。你想想，若是上流社会的人为了复生无限制地剥夺其他人的生命，这是何等残酷且反人类的事情。但是你父母却说，反正死去的是另一个时空不相干的人，对这个世界没有任何影响。”

　　季哲一边听一边翻阅整本计划书，他停在一页问道：“你刚才说你亲身经历过？所以你是001号实验者？”

　　对方摇了摇头，回道：“不是，我是000号实验者。那是个意外事故。五年前，那晚我完成了这个研究，可能是兴奋过度喝了点酒，出了车祸，触发了体内的芯片。于是我便到了另一个时空。那是一个民生凋敝、山河破碎的国家，很像我们的古代。”

　　“蔡国？”

　　女生点点头。

　　“那时我一心只想回来。为了回来我做了很多尝试。后来那个国家西北起义军谋反，我跟着父亲去西北平定内乱，遇见了她。红衣染落日，孤枪掣长空。”

　　说到此处，那个女生苦笑起来，“但是...我为了回来，欺骗了她，让她与朝廷和谈，我明明知道那是陷进却引她进去。我回来后才明白，原来自己引以为傲的计划是以命换命的。所以...我瞒了你父母很久，后来他们找到一位实验者验证我的成果。不知为何，001号实验者，没有回来。我便谎称还需要时间做研究，不能投入使用。”

　　季哲恍然大悟道：“由于我坠机触发了隐藏在体内的芯片，而且顺利回来了，所以我爸妈认为实验成功了，对吗？”

　　女生点点头，抬眼看她说：“嗯。没办法，我只好告诉他们以命换命的真相，试图阻止他们。但最终也只换来了他们刚才那番话，以及我被赶出实验室。”

　　“所以...你是褚沐新？”

　　“嗯。”

　　“我之所以会进入那个时空也是你操控的？”

　　“嗯。这五年，我一直想弥补自己的过错。无论你我，早就在事故里离开这个世界了。我们却用别人的命活着。所以我想如果我能再次回到同样的时间、地点，也许就能挽回了。你认识我，说明这个实验已经可以成功定位到时空地点了。”

　　季哲仿佛抓住了希望的绳索，他激动地凑近女生：“那你有办法让我再次回去吗？”

　　“其实...我正是为此来找你。这五年，我一直在研究再次回去的办法。如今已有了眉目，但我不敢自己去实验，我怕失败了便再也无法见到她了。所以...如果你...”

　　话音未落，季哲便抢答道：“我愿意！让我去试吧！无论多少次，哪怕粉身碎骨，我也要再次见到他，然后把这条命还给他。”

　　“这次不用你命悬一线，只是需要药物注射让芯片判断你处于意识浑浊状态，这种药我只做了一千支，所以...你只有九百九十九次机会。”

　　“不是一千支吗？”

　　“最后一支是留给我的。如果你一直没有成功，我会用这一支去见她，把当年没说出口的话说出来。”

　　“我明白了。但你不在实验室，要如何控制我去往正确的时空？”

　　女生拿出手机，点开了一个软件，软件上一个合金圆环在旋转，内部有粒子在流动。

　　“我篡改了中枢仪器的代码，并且加密了，只有我才能操控仪器。”

　　“事不宜迟，立刻开始吧！”

　　“等等，我怕你父母发现端倪，所以需要你录制一些日常视频应付他们，你沉睡时，我会替你发给他们。”

　　“没问题。”

　　此后半年里，季哲每日记录自己的生活，然后将其剪辑成多段视频，存在硬盘里。

　　然后便开始了无止境的循回往复。

　　他在无数次的心碎中醒来，又在希望中睡去。

　　他尝试过无数种方法，可没有一种能救回凌云岑。这艘名为帕拉雷计划的希望时光机，并没有给他任何的希望，只是在重复鞭笞他，让他在荆棘之途上嗅着花香，又用这荆棘杀死了他的至爱。

　　***

　　驻外所内，于林川紧紧抱住凌云岑不放。

　　“现在...你知道了所有，可以为我留下来吗？”

　　凌云岑有些手足无措，但更多的是苦痛难言，他捧着于林川的脸，问道：“所以...那天你说杀死肖长逸的火铳留在现场，是因为你在以前的无数次往复中已经知道了？我们在落羽峰被追杀，你为我挡下了箭也是因为你知道？所以你才说还没有到死的时候？所以...你早就知道会发生什么？”

　　于林川摇了摇头，“有些是发生过的，有些是没有发生过的，比如我从没想到顾玉衡会在我面前倒下...也不知道蔡光润就是真正掌控忘忧香买卖的人...可有一件事，每一次都会发生...我阻止不了...”

　　凌云岑知道他所指为何，他哑着嗓子说：“你亲眼看见我在你面前死了九百九十九次吗？”

　　于林川点点头，“嗯...好痛...那种感觉...真的好痛。我不想再痛了。”

　　“可她是顾思月，是你娘也是我娘。我做不到...我已经错过很多次救她的机会了，当我十五岁知道她就在宫内时，我几度想要来找她，想要她放弃一切跟我回百川。可是...理智告诉我不能这么做。是你让我踏上蔡国，是你给了我勇气去放肆一回。如今...月娘就在邑阳城里，我想见她，真的很想。”

　　于林川刚从高烧中缓过来，身体还未恢复完全，现在已经哭得几乎没有力气，他虚弱地说：“救不了的。我尝试过了。无论是你还是娘，我救不了，我什么都救不了。那么多次...我救不了...”

　　“阿川...阿川...看着我。”

　　凌云岑捧起他苍白的脸，轻轻吻住那串如雨的泪珠，“阿川，相信我。我会回来的，带着月娘一起。”

　　“别去...求你了别去。”于林川颤抖着身体吼起来，声音吓散了停留在桂花树上的鸟。

　　凌云岑吻住他，两人酸涩的泪水化在唇腔之中，言语已无法传达两人的不舍。凌云岑吻得很深，将自己的柔情融进这个吻里，深深刻进于林川的骨髓血液，直到于林川感受到他汹涌不灭的爱意。

　　末了凌云岑将头抵着于林川的额头，轻声道：“我会回来的。等我。”

　　“别...”

　　去字还未出口，于林川后脑被凌云岑一击，昏了过去。

　　凌云岑将他抱回卧榻，在额间淡淡地留下一个吻，轻声出了房间，唤来阿苓。

　　“先生喊我？”阿苓从远处的屋檐跳下，留傅志一人在屋顶急得脸红。

　　“先把傅志带下来吧。”

　　阿苓气呼呼地跳上跳下，将傅志稳稳地带到地面上。

　　“阿苓，这两日你和傅志守着阿川，不许他出门。”

　　“好的！包在我身上！”阿苓拍着胸脯回答，但末了又问：“可为什么呢？”

　　“小孩子，别问这么多。可别像在百川一样让你川哥跑了。”

　　阿苓嘀咕着：“怎么老提这事儿...那句话怎么说来着？马有失足，人有...”

　　傅志小声在她耳边说：“是马有失蹄人有失足。”

　　“对，马有失蹄人有失足嘛！这次一定会好好看住他！”

　　“乖。我走了。”

　　阿苓望着凌云岑的背影问道：“先生去哪？”

　　“定风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