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风》海月喵

64、孤注 哥，我要你

　　“报！”一位探子正火急火燎地停马冲入驻外所。

　　屋内众人皆望着那位疾步跑来的探子，褚沐新递过一盏茶，待他缓过一阵后问道：“何事如此慌张。”

　　探子擦了擦脸上的汗，仍有些喘，说：“邑阳有变！今日一早蔡光润就带了一位女子上城墙，对我们驻守城外的将士说要见凌云岑先生！”

　　褚沐新有些诧异，“为何要见先生？都这时候了他还想耍什么花招？”

　　凌云岑冷静地问道：“你方才说他带了一女子上城墙？可知身份？”

　　“无人认得，但蔡光润说是...”探子顿了顿，望着凌云岑说：“蔡光润说是前朝兰贵妃顾思月想见您！”

　　凌云岑与褚沐新几乎是异口同声道：“什么！？”

　　褚沐新抬眼看了一眼凌云岑，他脸上的疑云与喜色交替出现，褚沐新正想追问，探子就从怀中拿出一块手帕，轻轻摊开，里面躺着的是一只鹅黄色耳坠，那坠子与定风刀上挂着的是一对，只是眼前这只要小一些。

　　凌云岑几乎在这帕子打开的瞬间就将它拿过来握在手心里，胸中再难平静。当初他在牢里抱着一丝希望询问肖鸿光大火之后的事情，就是想要知道顾思月是否还活着，但肖鸿光给了他令人绝望的答案。

　　可手中这只耳坠再次点燃了他心中的火苗，他暗自低语道：“月娘。”

　　褚沐新看出了他的心思，劝说道：“此事不知真假，先生不要冲动行事。”

　　“这只耳坠是我为她亲手打的，我不会认错。”

　　“可万一这是蔡光润设的陷进呢？万一那女子根本不是...”

　　凌云岑收起耳坠，心意已决地同褚沐新说：“就算是陷进，也有一试的价值。”

　　随即他又转头问探子：“蔡光润可有说见面的时间地点？”

　　“明日午时，城门下。”

　　“我明白了。”

　　褚沐新还在坚持劝说：“先生，我们好不容易把于公子他们救出来，如果你为此又被蔡光润挟持，一切岂不是白费了吗？”

　　“这件事不要告诉阿川，你们也不用跟来。就算是最坏的后果也由我自己承担。”

　　褚沐新欲再挽留，但凌云岑已拿着耳坠毅然决然离开了正厅。

　　于林川虽已退烧，精神依旧不佳。

　　生离死别，从来都不是能轻易和解的。

　　凌云岑入屋时，于林川正坐在窗前看那株桂花树。

　　“阿川，吃点东西。”

　　于林川抬眼看他，勉强牵起嘴角笑着走到桌前，端起凌云岑送来的咸骨粥。

　　“好喝。不像驻外所厨子做的。”

　　“我熬的。”

　　“也不知道谁这么幸运，娶到你这么贤惠的人”

　　凌云岑开扇轻摇，带着春风化暖的柔情笑言：“是啊，谁这么幸运呢。”

　　碗已见底，于林川突然正色道：“接下来有什么计划？”

　　凌云岑浓眉微动，合了扇子敲打于林川的额头说：“你现在只管好好休息，其他事情不用操心。”

　　于林川欲言又止，一席话到了嘴边变成：“我累了，去休息了。”

　　然而就在于林川起身的瞬间，他以极快的速度从凌云岑怀里掏出了那个被手帕包紧的耳坠。凌云岑半伸着手悬在空中，但为时已晚，于林川已经打开了手帕。

　　“这是娘的耳坠？”

　　“嗯。”

　　于林川突然走进凌云岑，死死地握住他双臂说：“不要去。”

　　凌云岑有些诧异，“你...怎么知道？”

　　“不要去...答应我不要去。”

　　凌云岑推开于林川，语气有些严肃地问道：“阿川，你早就知道月娘还活着？”

　　于林川低下头没有回答他，但面前的凌云岑步步逼近，于林川被逼到了墙角。凌云岑捧起他的脸，带着失望的语气质问：“你早就知道对不对？否则为何让我别去？”

　　于林川被凌云岑咄咄逼人的气势压得有些喘不过气，他低垂着眸子不愿看凌云岑，但凌云岑强硬地将他的脸抬起来，好看清他的表情，“阿川，看着我。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月娘还活着？为什么！？”

　　沉默横亘在两人中间，令人恐惧的疏离感从凌云岑身上散发出来，侵袭得于林川体无完肤。

　　哪怕是面对那些血淋淋的身世，得知父辈的纠葛，也从未击碎过两人的信任。可现在，于林川从凌云岑的眼里读出了失望与质疑，他们之间的信任正在逐步崩塌，两人都站在信任的悬崖上摇摇欲坠。

　　过了许久，于林川从嘴里蹦出几个字。

　　“告诉了又有什么用？这么多次，我什么都改变不了。”

　　“什么意思？”

　　“这是最后一次机会了，哥，你答应过我不会再让我失去了，别去好不好？求你了。”

　　“什么最后一次机会？于林川，你给我说清楚！”

　　于林川奋力推开凌云岑，解开束腕将衣袖挽到手臂上，露出被布条缠绕的手腕，他一点一点解开布条，三个歪歪扭扭的九字伤疤映入眼帘，于林川抬手对着凌云岑说：“你不是想知道这是何时受的伤吗？其实...这不是伤。是我自己一点一点刻上去的，因为我怕忘记了。”

　　“这几个数字是何意？”凌云岑的指肚在三个九上面摩挲，方才的怒气早已变为本能的心疼。

　　“哥，我本不属于这个世界，我所在的那个世界与这里大不相同。在那里，我因为坠机成为植物人，我父亲赞助了一个项目，是专门帮助植物人苏醒的。然后我就来到了这里。这个数字，代表这是第九百九十九次来了。”

　　凌云岑并未对这些超出认知范围的话产生极大的震惊，他问道：“所以这是你最后一次苏醒的机会？”

　　于林川摇摇头，苦涩地笑起来，“第一次我就苏醒了。”

　　“那你为何还要来?”

　　“我想挽回。哥，我要你活着。”

　　挽回。这个熟悉的词浮现在脑海。

　　是褚沐新，那日褚沐新也说过同样的话。

　　“我和于公子一样，想要挽回一些珍贵的东西。以及一些比我们生命还重要的人。”

　　凌云岑试探地问道：“你早就认识褚姑娘了？”

　　于林川点点头，陷入回忆之中。

　　***

　　万马齐鸣，飞沙蔽日。于林川身着甲胄，手握定风，身侧是飒爽白衣的凌云岑以及威风凛凛的郭子青。

　　郭子青靠近于林川，望着邑阳城道：“殿下，攻吗？”

　　与此同时城楼上蔡光润现身，他朝身后挥了挥手，一位华服女子两手被反扣在身后，被推搡上前。蔡光润伸手握住女子的下颚，对着城门下吼道：“齐承文，凌云岑，做个交易。你们退兵，我把顾思月还给你们。如何？”

　　凌云岑眸中是女子挣扎的身影，她发不出声，隐约能感觉出她似乎在大喊“不要。”

　　“月娘！是月娘！”凌云岑胸中猛地抽动，想要扬鞭往前冲，被于林川一把拦住。

　　“岑哥，冷静点。”

　　凌云岑甩开他的手，近乎疯狂地策马向前冲，同时对城楼上的蔡光润大喊：“蔡光润，你无非想要一个质子，放了月娘，我来做你的质子。”

　　于林川同郭子青交待了几句，立马扬鞭狂追，“岑哥！等等！”

　　此时前排的士兵骚动起来，不知跟还是不跟，郭子青转身下令留在原地，士兵这才安静下来。

　　蔡光润居高临下地拽过顾思月，回道：“好啊！凌云岑，你来做我的质子！”

　　凌云岑勒马于城门下，望着泪痕打湿了玉肌的顾思月，那些无人诉说的苦闷以及伴着海风潜入梦境的思念冲破了防线，将凌云岑淹没，他只是这样静静地望着顾思月，相顾无言，唯有泪两行。

　　“蔡光润，开城门，放人。”

　　蔡光润从城口上消失了，不久城门便开了两人宽的缝隙，两个士兵走出来收了凌云岑的武器，架着他准备往门内走。

　　但凌云岑发现门内只有蔡光润，停下脚步问道：“月娘呢？”

　　蔡光润一脸得意地指着他身后，云淡风轻地说了句：“喏，还你了。”

　　那一袭素衣的顾思月从城楼落下，风吹散了她的眼泪，含笑的眉眼正好与凌云岑转头的一瞥交汇，凌云岑挣扎着想要跑过去，可双手被压制住动弹不得，只留下一声撕心裂肺的“月娘”回响在城门上空。

　　于林川赶到时，从顾思月身上蔓延开的血染红了城门前的黄土地，他将顾思月抱在怀里，胸中充斥着怒意与懊恼，他半张着嘴哑哭，根本发不出声。

　　凌云岑回头睨着蔡光润，眼里的阴鸷一览无遗，“蔡光润！你不得好死！”

　　蔡光润一脸轻松地理着袖口，冷笑一声道：“哼！凌云岑，没想到这种时候你比齐承文还天真。怪就怪你们两个人的天真害死了顾思月。本来我打算把她再多留一段时间的。怎么样？我为你们安排的这出重逢戏码还喜欢吗？”

　　此时，于林川将顾思月轻轻放下，他的甲胄上已被鲜血抹红，他抽出定风刀对着蔡光润吼着：“蔡光润，我杀了你！”

　　“你猜是你没开刃的刀快？还是我的箭快。”谈话间蔡光润已将弓箭对准凌云岑的眉心。

　　凌云岑神思已游离，他低垂着眼眸，气若游丝地说：“阿川，下令攻城吧。不用管我。”

　　“哥，我一定会救你的。”

　　“哈哈哈哈，你们两兄弟败就败在情字。我们处变不惊万人敬仰的凌云岑先生，为了养育情不惜以命相拼，而我们桀骜的六殿下，竟然也为了一个情字涉险。我告诉你们！这个世界只有钱权才是真的！其他皆如云烟。”

　　于林川提刀咬紧牙关道：“蔡光润，你做我刀下魂才是真的！”

　　蔡光润手中已拉至满弓，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于林川与凌云岑眼神交汇，凌云岑对他微微合眼，于林川便用手吹响了口哨，身后郭子青率领的大军闻声而动，震耳的马蹄声响彻云霄，与此同时那支箭也脱离了蔡光润的手朝凌云岑射去。

　　电光火石间，定风刀挡飞了箭，一分为二的箭矢正好插入挟持凌云岑的两人手臂，凌云岑抹掉飞溅到脸上的血，将两人撂翻在地。

　　于林川直指蔡光润，“你的箭慢了。”

　　蔡光润脸上闪过一丝慌张，大喊道：“护驾！快护驾！”

　　郭子青已大军压境，两军会战，刀光剑影，钟鼓雷鸣。

　　于林川与凌云岑被蔡光润的近卫包围在城门前，很快阿苓与榛也赶到城门口并肩作战，然而鏖战之中没有人注意到蔡光润再次抬起了弓，一支利箭穿过混乱的人群。

　　“先生！”阿苓最先看到那支飞速的箭，然而为时已晚，那支箭已经直直射入凌云岑的胸膛。

　　“哥！”

　　于林川挡开迎面而来的两人，冲向凌云岑的位置，将摇摇欲坠的他拥进怀里。凌云岑胸前汩汩流血，于林川伸手捂住伤口，可鲜血淹没了他的双手，染红了他的衣裳。

　　巨大的无力感袭来，于林川无力地喊着：“哥！哥！止不住！我止不住！”

　　凌云岑缓缓抬手替他擦掉眼泪，扬起嘴角道：“阿川，你是天下之主，怎么可以哭呢？乖，不哭。”

　　于林川抽搐得越来越厉害，战场的呐喊、刀剑的碰撞全被隔绝在哭声之外，“我早就说过了！我不想当什么天下之主！我只想和你在一起！”

　　“阿川，我爱你。所以我想要把你囚在百川，不问苍生，不理世事。就像月娘所期望的那样。但你是苍龙，本就该遨游天地，我的笼子怎么关得住你呢？如今能与你在这乱世轰轰烈烈地走一回，我已足矣。接下来的路，我不能陪你了...咳...咳”

　　温热的鲜血从凌云岑口中咳出，于林川纤长的睫毛不断抖动着，“我不准！我不准你离开！”

　　凌云岑半阖着眼睛，虚弱地说：“或许...或许以后你会遇到其他人，但我一定是最爱你的那个人。阿川，我好爱你啊。”

　　于林川低头吻着凌云岑因疼痛而拧眉的额头，“不会再遇到其他人了，不会了，我只要你。凌云岑，不要走，不要走！”

　　凌云岑笑意挂在脸上，手从于林川的脸颊缓缓滑落，再无气息。

　　万籁俱寂，虫鸟不鸣，于林川张着嘴泪流不止，内心被空洞所占据，他从未有过如此无力的时候。

　　一道白光投射进眼中，耳侧传来滴滴滴的声音。模糊的视线中人来人往，周围白茫茫一片，偶尔能听到熟悉的声音在与穿白衣的人说着什么。

　　“爸？妈？”

　　房里的人都停下脚步围过来，一位妆容精致的女人凑到床前，泪水包在眼里，哭起来。

　　“儿子！儿子！你醒了？”说着她拍着旁边男人的手臂连连说着：“老公，你儿子季哲醒了！”

　　于林川努力晃了晃头，胸中那无力的空洞感还在，他猛地掀开被子，扯掉身上的仪器下床，然而刚下床就摔了个狗啃屎。脚上的石膏明晃晃地挑衅着他。

　　他握住医生的手急忙问道：“凌云岑呢？”

　　众人疑问。

　　“凌...凌云岑是谁？”

　　于林川瘫坐在地上，绝望地喊着：“凌云岑...凌云岑！”

　　无人应答。

　　此时他母亲蹲下抱着他安慰道：“我的乖儿子，是不是做梦了？”

　　“妈，不是做梦，凌云岑他...他快不行了。我要去救他！”于林川试图爬出房间，却被自己父亲以及医生硬生生抱回了病床上。

　　他听见的最后一句话是母亲让医生给他打镇定剂。

　　是...梦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