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风》海月喵

63、峰回

　　邑阳城俨然已是全城戒备的状态，朝廷上下无不惴惴不安，担心尘清军下一秒就会攻进来。

　　蔡光润在大庆殿呵斥百官道：“城外只有五千兵力，如何抵抗我三万禁军？”

　　不知哪位官员说了一句，“自从元指挥使被...这禁军早就不是当年的禁军了！如何刹得住尘清军的气势？”

　　此刻也有一位官员站出来道：“前几日褚沐新不是说尘清军愿意和谈吗？为何杀到邑阳城了都没发现？各州府为何给尘清军开了门借了道？”

　　“莫不是整个西北都反了？”

　　此话一出殿内议论四起，喧闹不已。

　　蔡光润有些烦躁地吼道：“够了！做好你们该做的事情。”

　　散了朝，钱万昌与蔡光润一道回了信王府。府中红绸已撤，除了几颗被压倒的青松外看不出昨日这个院子曾经历过生死搏斗。

　　“舅舅，眼下我们该怎么做？”

　　“凌云岑若是真的想反，不可能只带五千兵力。”

　　“或许他只是想救人。”

　　钱万昌摇了摇头，说：“荀昭玉怎么可能借五千兵力给他救人？我实在是想不出其中缘由。”

　　“如今我们失去了人质，失去了主动权，我实在没想到这素丽公主竟然与齐承文有交情！”

　　钱万昌闻此眼里突然明亮起来，他兴奋地说：“王妃跟着出城了？”

　　“对！”

　　“今日你便派人去四处散播信息，就说叛军破坏两国联姻，掳走了王妃，怎么凶残就怎么传，定会引起民怒。如此一来，就算他们想攻城也只能暂缓，否则也只会落得一个失民心的下场。这段时间，需要派人去漠北让郭子青带兵回京除叛党。”

　　“西北军呢？”

　　钱万昌沉思了一下，说：“那日冲进府中的士兵穿的是西北军的铠甲，举的却是尘清军的旌旗。信王再想想这其中的关系。”

　　蔡光润回道：“定西侯与他女儿去了趟西北，尘清军就打到了邑阳。西北军叛变了。”

　　“很有可能。若西北大军压境，只有让郭子青带兵入京安内！”

　　“舅舅，我明白了。今日我就通知北境。”

　　***

　　月光落进荷花池，扰了一池幽梦。

　　自从昨日起，于林川就高烧不退，凌云岑整日守在床边，每每见他被梦魇折磨酸涩之感便充斥胸中。

　　于林川嘴里胡乱喊着许多名字，有时是顾玉衡，有时是顾思月，但念的最多的仍旧是凌云岑。

　　“凌云岑？”

　　“我在。”

　　于林川因泪水肿胀的双眼艰难地睁开，他望着凌云岑声音沙哑地说着：“这里好痛。”

　　凌云岑沉着眸子，将手覆盖到于林川的心上，温柔地说：“阿川，有我在，不会痛了。”

　　屋内响起浅浅的呜咽声，于林川埋在凌云岑的怀里放肆地宣泄情绪，那抽动的背脊被凌云岑温柔地抱住。凌云岑轻轻地拍着于林川的后背，就像一位母亲哄孩子的姿势。

　　“如果...如果我当时刺的不是蔡光润肩膀，而是心脏...蔡光润说得对，我太天真了...哥...我太天真了对不对？不想流血、不想杀人却想改变这个世界。我大错特错！”

　　凌云岑摇摇头，对他说：“阿川没有错，阿川只需要做自己就好。”

　　“我不想再失去了...”

　　凌云岑吻着于林川湿润的眼角，低语道：“不会失去了，我发誓。”

　　于林川在凌云岑怀里安静地入眠。凌云岑将他放到床上，轻声关上房门去了正厅。

　　阿苓紧张地凑上来问：“川哥怎么样了？”

　　“睡着了。”

　　褚沐新有些感慨地说：“这对于公子定是不小的打击。”

　　“阿苓，你去守着阿川，我担心他跑去邑阳做傻事。”

　　“没问题。”

　　阿苓走后，凌云岑问褚沐新：“邑阳那边怎么样了？”

　　“蔡光润宣称我们掳走了王妃，群情激愤，我猜他想要出兵。”

　　凌云岑摸了摸合起来的扇骨，“东海水师赶不过来，西北军已是荀将军一派，蜀滇更不用考虑，他只能调漠北的兵。”

　　褚沐新冷哼一声道：“就怕他不调郭子青回京。”

　　“郭将军大捷的消息也快传到京城了。不知蔡光润听到会作何反应。”

　　褚沐新笑了笑，说：“惊喜兼惊吓。”

　　翌日，郭子青夺回庆州的消息传入邑阳，蔡光润还未来得及高兴半分，下一个消息就如五雷轰顶般落在邑阳城内传开。

　　荀昭玉率领尘清军增援郭子青，不仅与郭子青一起击退了狄古斯，还在漠北多州分发物资，漠北百姓无不交口称赞。

　　蔡光润将战报往地下一扔，怒气冲天道：“尘清军什么时候又去了漠北？？我发给漠北的调兵令还未出城，现在你们来告诉我郭子青与尘清军同流合污？难道就没有一支我蔡氏的军队了吗？”

　　钱万昌将屋内的家仆以及前来送信的士兵屏退，走到案几前，安慰道：“别自乱阵脚。郭子青就算率兵南下，到邑阳也还有一段时间，而且郭子青不一定反了。只要我们趁这段时间把只有五千兵力的凌云岑和于林川拿下，主动权便可再次回到我们手中。”

　　蔡光润定了定神说：“对，我还有三万禁军，怕他五千尘清军做什么！”

　　“依于林川的性格，他们绝不可能贸然攻城，因为他们不会让邑阳城的百姓成为牺牲品。所以这段时间他们只会等，等郭子青南下，届时以多压少不战而胜。”

　　“舅舅，我们的时间不多了。不如先发制人攻到芃州。”

　　钱万昌思索片刻后道：“不急，我们还有一个王牌在手，定会让凌云岑和于林川乖乖投降。”

　　“什么王牌？”

　　“你随我进宫，此事需要请示皇上。”

　　借病不理朝政的蔡勋，此刻正在御花园内与芸贵妃捉迷藏。

　　蔡光润叹了口气走进御花园，毕恭毕敬对蔡勋道：“父皇。”

　　蔡勋扯了眼罩，颇有不悦地说：“没见我正和你母妃捉迷藏吗？”

　　“父皇，儿臣与钱尚书有要事禀报。”

　　“何事？”

　　蔡光润与钱万昌把近日发生的事与蔡勋汇报了一遍，只见蔡勋惊在原地，被小淳子搀扶着坐到椅子上，芸贵妃在旁替他顺气。

　　“你说那百川的于林川是前朝余孽？凌云岑是叛党之子？”

　　“正是！”

　　“尘清军已经打进来了？”

　　“暂未。”

　　“那就好那就好。光润，朕即刻立你为储君，你替朕守住这江山可好？”

　　蔡光润骤然下跪，“就算父皇不立我为储，儿臣也会守住蔡氏江山。”

　　“光润，你是朕的好儿子。万千兵马任你调遣，管他前朝余孽还是起义军，通通给我杀了。”

　　蔡光润看了看椅凳上正在顺气的蔡勋，回答道：“儿臣，领旨。”

　　但心中却是愁绪填胸，万千兵马，如今哪里还有兵马。

　　邑阳城的美梦在蔡旻离世的那一刻起，就已裂了缝，风吹进来，一些人只感受到了和煦，却未看见梦境外卷着尖刀利刃的旋涡早已对这美梦虎视眈眈。

　　钱万昌上前道：“皇上，可还记得青晖苑的那位？”

　　蔡勋闻此抬眼看了看钱万昌，突然立起身子道：“你的意思是？”

　　钱万昌点点头，继续说：“先帝埋下这枚棋子，防的就是今日这种局面。如今兵临城下，臣以为青晖苑的那位该发挥真正的作用了。”

　　蔡勋撑着额头，闭眼思考片刻后对钱万昌说：“去吧。”

　　蔡光润跟着钱万昌出了皇宫，朝邑阳城最北边走去，那里有座落着许多宅院，街道错落不一，若不是钱万昌在前领路，蔡光润定会迷失在这宅院构成的迷宫里。

　　绕了许久后，钱万昌停在一个十分隐蔽的府邸门前，门匾上写着青晖苑。他有节奏地轻敲五次门，很快门内传来取下门栓的声音，开门的是一个穿着灰白色布衣的男子。

　　“钱大人，有两年未来此处了。今日怎么想到过来？”

　　钱万昌开门见山问道：“那人呢？”

　　“关着呢。”

　　“带我去看看。”

　　布衣男子领着两人朝后院的房间走去，房门被两把厚重的铁锁锁住，光是开门就耗了不少时间。男子有些抱歉地说：“这都是先帝吩咐的，麻烦是麻烦了些，但不能有半点万一不是？好了，开了。”

　　钱万昌和蔡光润走进房内，屋子里很空，除了一床一桌外可以说是空无一物，一个披头散发的人正靠在床框上。

　　听见有人进门，那人稍微抬起头，这个细微的动作带动了身上的锁链，锁链细细作响引得蔡光润多看了几眼。

　　钱万昌走近那人，拨开挡在那人面前的凌乱长发，一张略显沧桑但却十分小巧的脸露出来。那人也看见了钱万昌，眼里恐惧与愤怒交织混杂，不断挣扎着朝钱万昌冲过去，但铁链拴住了那人的双手双脚，脖子上的铁圈将那人的脸勒得发红。

　　那人张着嘴似乎想要说什么，但却只有几个错乱的音节从喉咙中喊出来。

　　蔡光润定睛一看，这才发现面前这人被割了舌头。

　　“舅舅，这人是？”

　　钱万昌对着那个有些癫狂的人说：“兰贵妃，好久不见。”

　　“这人是顾思月？”

　　钱万昌微微点了点头，没有给蔡光润留震惊的时间，继续对顾思月说：“兰贵妃，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你真是养了两个好儿子，他们来见你了。”

　　顾思月闻此挣扎地更加剧烈，沸腾的血液让她眼里充血，她目露凶光地盯着钱万昌，那神色宛如护崽的孤狼。

　　“别急，知道你念子心切，明日我就带你去见他们，让你们好好叙叙旧。”

　　两人走出青晖苑，蔡光润还有些错愕，他问道：“先帝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所以才留着顾思月？”

　　“本来皇家的尸体都被肖鸿光扔到皇陵山上了，但先帝思来想去不放心，让我去清点和确认身份。哪知我去时发现顾思月胸口淌着血，吊着一口气。先帝让我留着她，以防万一。这一留就留了这么多年，我原以为是先帝多虑了，没想到真的发展到了如今的局面。”

　　“先帝将她放到这样一个没有守卫的地方，难道不担心......”

　　“越危险的地方就是越安全的地方。没有人会去查一个普通的宅院。”

　　蔡光润若有所思地点头，跟着钱万昌走出了迷宫般的街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