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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玉衡 万缕金光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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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望着升空的烟火,蔡光润蹙眉问道:“谁放的烟火?”
他身后的侍卫面面相觑相互摇头。
于林川将刀从素丽公主的脖子上拿下来,睨着蔡光润说:“信王,大婚之日怎能没有烟火庆贺?祝你百年好合。”
说罢他将挥刀直指蔡光润,电光火石间已逼近蔡光润身侧。侍卫见状齐齐涌向于林川,在蔡光润面前行成人墙。
蔡光润的刀在李元志的脖子上割出划痕,他露出阴险的神色,对侍卫喊道:“别让他活着出去。”
与此同时,从屋檐后跃下十几位黑衣人,榛挡在于林川面前,关切道:“公子,抱歉来晚了。”
“救人要紧。你带公主突围,我去救李元志。”
“好。”
榛一手牵起公主,另一只手解了手臂上短刃的暗扣,挡在公主前面将扑上来的侍卫逐个击退。前院鼓乐至欢,笙箫盛起,一片祥和喜乐的氛围,无人知道后院正以刀光剑影庆贺这这场喜事。
于林川没有想到信王府的侍卫如此之多,想必信王早就做好了万全准备。每当要突围时,就会再次涌出一批侍卫。
他们已经陷入了穷途之境。
就在此时,从后院门口连爬带滚进来一位家仆,嘴里高喊着:“叛军来了!”
蔡光润回头时,见到了一袭白衣的凌云岑,跟在他身后的是举着尘清军大旗的士兵。
“尘清军!不可能!褚沐新不是传信说尘清军愿意和谈吗?”蔡光润自问自答。
凌云岑无意与蔡光润多言,率兵径直冲向院里,朝于林川喊了声:“阿川,接着。”
于林川接下了凌云岑投来的定风刀。他扔掉手上那把利刃,拔出自己的定风刀。
之前那把刀是从蔡光润侍卫身上拔的,锋利无比极易杀死人,所以他方才的打斗中都未尽全力,现下定风刀在手,他可以毫无顾忌地战斗。
蔡光润拖着李元志,大声问:“叛军入城了,禁军死哪里去了?禁军呢?”
“王爷,已经派人通知禁军了。”
“凌云岑!你来得正好,今天谁也别想活着出去。给我杀!!”
凌云岑带的是披着尘清军虎皮的西北军,这群西北军正如褚奕所说跟着卓逸清疏于训练已经成了鱼腩之师,与气吞万里的尘清军完全无法比拟。所以在这院中的战斗中也未占上风,但所幸凭借着人数压制突出了重围。
凌云岑踢飞了面前的侍卫,与于林川背对背迎战,“阿川,这里我来,你去救李元志。”
“要活着。”
“你也是。”
于林川追着蔡光润到了前院,院里散落一地的珍馐玉盘,官员以及仆人乐师等正因骚乱而四下逃窜。蔡光润拖着挣扎的李元志很快就被追于林川追上。
“把刀放下!你别过来!”蔡光润将刀卡在李元志喉咙上,对于林川吼道。
于林川照做,举起双手,对蔡光润说:“今日你败了。”
蔡光润仍旧维持着警惕的姿势,“哼!禁军马上就到,是你们败了!”
“对!让禁军看看他们贤德贤能的信王,未来的储君,私底下竟在做祸国殃民的买卖!蔡光润,你真是聪明反被聪明误!你做这种伤民本的生意,对自己的江山毫无益处!”
“你懂什么?你们这种虚伪之徒,只会成天嘴里念着苍生、百姓。我告诉你齐承文!有了钱就有了江山!你爹庆元帝只会花钱!我祖父、我爹也只会花钱!一个没有钱的皇帝有什么好当的?所以我不一样,我要成为最有钱的皇帝!有了钱一切就都有了!”
于林川不欲再与他周旋,他试探性地走进一步道:“好,你去做你的有钱皇帝,把李元志给我,我们互不干涉。”
“哈哈哈,齐承文,你以为我和你一样天真吗?我若真的放了你们,就等同放虎归山。齐承文!我告诉你,不可能!你们兄弟情深,我便让你们阴阳两隔!”
说着蔡光润加重了力道,已经接近虚脱的李元志毫无反抗挣扎之意。于林川见此再无选择,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拾起方才插在地上的刀,迅速刺中蔡光润的肩膀,李元志就势倒向他怀里。
“蔡光润,这一刀是为了凌云岑。”
说着他抽出刀,欲再次刺向蔡光润,手却被拦在空中。
凭借熟悉的气息,于林川辨别出了身后那人是凌云岑。
“该走了,禁军要来了。”
于林川搀扶着李元志,跟着凌云岑一同撤离。
刚跑出一条街,身后禁军的马蹄声便响起。蔡光润肩膀上缠绕着简易的纱布,也在禁军队伍之中。他目露凶色,紧紧盯着驾马疾驰的于林川。
两方人马很快追赶至城门,阿苓正在城门候着,见到凌云岑大喊:“先生,快!”
人马陆续穿过城门,于林川的马上还驮着一位奄奄一息的李元志,他不敢跑太快,所以落在了队尾,凌云岑的马在他右侧。
李元志的意识与本能已经经历了漫长的争夺,现下他身心俱惫,只能半眯着眼转头看向身后追赶的禁军。视线有些模糊,但依稀能分辨出身后的蔡光润正举着弓正对着于林川。
李元志原本是像货物一样横挂在于林川的马背上,此刻他几乎是将身体里残余的最后一点力气聚集在手上,用手撑住马背,努力在马背上坐起来,整个人靠在于林川的后背上。
于林川扬鞭加速,冲过了城门,阿苓迅速将城门关上,上马同行。
然而,蔡光润那支箭已经精准地射中了李元志,他在马上几乎摇摇欲坠。于林川感受到了身后即将坠落的李元志,反手扶住了他。然后用牙齿将自己右手缠绕的布条解开,他的目光只在手腕上的数字上停留了一秒,就用布条将李元志的腰与自己绑在一起,避免他再次摔落。
就在他偏头看李元志时,才发现那支插入李元志后背的箭矢。
“坚持一下,到了芃州就替你找大夫。”
“堂哥。”李元志气息微弱地喊道。
“我在。”
“堂哥。”
“嗯,我在。”
李元志想笑,可是最终他的力气也只能勉强牵了牵嘴角说:“我现在很开心。好久...好久没有这么开心了。”
“别说了,节省力气。”
“我怕我再不说就没有机会了。”
“呸呸呸,别说这么不吉利的话。”
李元志稍微移了下脑袋,使自己更靠近于林川的耳朵,这样可以节省一些力气,就算说小声些于林川也能听见。
“上次你在信中问我,想要什么礼物。”说到此处,李元志轻咳了几声,继续说,“我...我想要回家。”
于林川喉咙有些干哑,风沙灌入眼中,他红了眼眶说:“好,哥带你回家。”
“我想再闻一闻桂花香,再被祖父训诫一次,再尝一次母亲做的红烧肉,还想再与你在院中比赛背诗。”李元志闭着眼睛,风吹过他的脸庞带走了湿润的泪水,他吸了吸鼻子说:“你失忆了,所以现在的话我一定能赢你了吧?好像有点狡猾,不过就让我这么狡猾一次吧。”
于林川抬手揉了揉眼睛,可越揉那泪水就流得越汹涌,“别说了,很快就到了。”
“我告知你身世那天,你问我我是怎么逃出来的。其实...我没忘。我怎么可能忘记,因为我就是带着这些充满仇恨的记忆才能走到现在,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于林川的哭腔有些沙哑,“别说了...别说了...”
“母亲带着我在城里逃亡,但是很快就被找到了。母亲为了让我逃走,和抓捕我们的官兵拼命。我在城里流浪了许久,饿得不行。有一天遇到一个人,他给我买了包子,还带我换了干净衣裳。那时我很天真,以为遇到了恩人,对他很信任。后来有一天他说要带我去一个地方,我便跟着他去了。但我没想到那却是比四处流浪还令人恐惧的生活。”
李元志被送到了一所宅子,那宅子里有许多与他年纪相仿的男孩女孩。但是与李元志不一样的是,这些孩子每个都眼神黯淡,要么低着头,要么坐在角落里胆怯地望着天空。
李元志在这里生活了几天,经常会见到一些衣着华贵的富商、官员春光满面地走进宅子,领着一个孩子去固定的房间,很快那房间就会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喊声。起初李元志不懂,以为是小孩犯了错被大人们教育,直到有一天他被一个富商看中,也被领着去了房间,他才知道那些哭喊声意味着什么。
自从那一天起,那些不堪的、令人作呕的梦魇便日夜缠着他。他被梦魇折磨得整宿整宿睡不着觉。每当这种时候,他就在地上用石子写蔡氏的名字,一遍一遍。他靠着吸食对蔡氏的仇恨活着,直至这种仇恨融入自己的骨髓之中。
有一次,一位面相清秀的人领他进了房间,那人也不碰他,只是远远地看着他,然后自顾自地叹气。后来那人又来了几次,李元志渐渐与他熟络起来,知道那人的名字叫李德宣,是宫里内侍省的少监。
再后来,他认了李德宣做干爹,跟着进了宫,改名李元志。李德宣受蔡旻恩宠,作为干儿子的他也得以有机会侍奉蔡旻。一次偶然的机会,李德宣让他去服侍蔡旻用膳,就在那日,他将准备好的慢性毒药掺入蔡旻的饭菜之中。
不久后人人都以为蔡旻是劳累过度病逝,只有李元志清楚地知道,是他亲手报了仇。
但这还不够,他要让蔡氏以及蔡氏的党羽陪葬。
故事讲到尾声,一行人终于进入了芃州。
于林川将马停在那对老夫妻开的医馆门前,凌云岑上前敲门。很快医馆的门就开了。
老伯查看了伤势后惋惜地摇头说:“这个位置已经插入心脏了。箭拔不得。”
“求求你们了,阿伯阿婆!救救他吧。”
老伯握着于林川的手说:“不是我不想救,是我真的无力回天了。”
此时李元志缓慢地伸出手,失去血色的唇低语道:“哥,我想回家,我们回家吧。”
顾府的门匾早已换成驻外所。府里的百川驻外官见到凌云岑都显得略带惊讶。凌云岑无暇解释,直接吩咐他们取药来。
李元志背后的箭矢已经被剪断了。于林川将他轻轻放在院里那张阿苓做的椅子上。
李元志半张着眼,指着天上的北斗七星说:“玉衡。”
于林川抬头望向他指的方向,天已经快亮了,此刻北斗七星的光十分微弱。
“哥,你还不知道吧。顾玉衡才是我的名字。可是...我已经...配不上这个名字了。我是活在阴沟里的蛆虫,手上沾满了泥浆和鲜血,无论我怎么洗也洗不净。哥,我再也无法像玉衡星一样亮起来了。”
于林川握着他的手使劲摇头,“不是的,不是的。有哥在,一切都会好的。”
“哥,你会恨我吗?恨我把你再次拖入这无止境的旋涡中。”
“不恨。一点都不恨。”
“桂花,好香啊。”
院里的桂花树葱郁繁茂,晨光落在深绿的叶子上,宛如新生。树上未结花蕊,但于林川仍旧应着,“嗯,很香。”
“哥,你看,太阳出来了。”
一束阳光打在于林川的泪珠上,反射着光,顾玉衡抬手替他擦拭掉那颗眼泪,扯着嘴角笑起来,“哥,我想过很多种死法,唯独这一种,我从未奢求过。”
“不会死的!”
“哥,太阳出来了,我好像又见到光了,真暖和。哥,我真的很开心,谢谢你。”
冰凉的双手从于林川脸颊划过,阳光打在顾玉衡脸上,似乎他正惬意地躺在椅子上小憩。少年与同龄人一样,有着白皙的皮肤,纤长的睫毛,若是仔细看,还能发现他鼻翼前端有一颗淡褐色的小痣。
院中似乎又响起了两个十几岁的少年的朗朗背诗声,两个稚气少年正以张扬的势头成长。
万缕金光现,鲜衣少年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