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风》海月喵

58、云涌

　　钱万昌摸着自己愈发圆润的肚腩，对傅友恒颐指气使道：“傅大人，你可真是养了个好儿子啊！我早就说过动了刑这丫头什么都会说，你偏要留着她，怎么？怕你儿子找不到媳妇了？现在好了！人全跑了！”

　　傅友恒低着头，满是悔意地说：“我也没想到傅志他竟然跟踪我到大牢！这么些天了，派出去的人一无所获！难不成他们还能遁地！”

　　钱万昌摸着手上的扳指，语气缓和了些，“好在啊，这密函在我们手上，也算有点收获。我让你去查当初送密函的人，你查到了吗？”

　　傅友恒低着头回答：“找到了，死了。”

　　“你...你说你除了透露齐承文的身份给我，还做过什么让我满意的事？信王就快回京了，到时候你自己与他说去吧！”

　　“钱大人，人死也可复生。”

　　“什么意思？”

　　傅友恒附耳在钱万昌耳边低语，钱万昌乌云密布的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政事堂内蔡勋正在同身边的小太监问话：“小淳子，这李元志究竟得了什么病，怎么这么些天了还没痊愈？”

　　小淳子回道：“太医署看过了，说是风寒加上劳累过度，有痨病的征兆，李少监怕传染圣上一直把自个儿关在屋里。就连奴才也只能隔着门同他说话。”

　　蔡勋显然有些震惊和后怕，“关起来好，关起来好。你们多留意点，别再传给其他人了。”

　　“奴才遵命。”

　　“对了，光润去滨州有些时日了吧？”

　　小淳子毕恭毕敬地回道：“信王离京已半月有余，如今素丽公主已经到了，想来信王也该回来准备婚事了。”

　　“光润此番为公益学堂出了不少力，真是朕的好儿子。近来天热，给光润母妃多送些冰过去，别中暑了。”

　　“信王躬勤政事，芸贵妃贤能淑德，皇上真是好福气呐。”

　　蔡勋开怀大笑，与此同时门外一太监来报，钱万昌求见。

　　“参见皇上。”

　　蔡勋含了一颗葡萄道：“钱爱卿，来得正好！这东宫之位空缺已久，如今我想立光润为储君，依你之见如何？”

　　钱万昌保持着平静回道：“皇上择人定是有所考量，老臣不敢妄言。”

　　“算了算了。你是光润舅舅，这事问你确实不妥，是朕欠考量了。你今日来所谓何事？”

　　钱万昌突然下跪，屋内的气氛转瞬严肃，他从袖中拿出一封有些陈旧的密函，小淳子上前接过密函呈到蔡勋面前。

　　“皇上，老臣近日收到了一封密函。事关郭子青北伐兵败，但其中所言令老臣疑虑颇深，不敢擅自定夺。故而前来面圣。”

　　蔡勋打开密函，脸色由晴转阴。

　　“皇上可还记得当初兵败，兵部应尚书将矛头直指郭子青，称其冲动莽撞，西北增援大军未到就深入敌营，导致五万将士丧命他国。还宣称郭子青有卖国叛变嫌疑。”

　　“记得，也是因此先帝才将郭子青关入牢中待审。”

　　钱万昌继续道：“当时兵部派人去西北调查增援未到一事，但领兵的赵浩病逝，此事最终不了了之。然而，这封密函才是增援未到的真正原因，也是导致漠北兵败的很正原因！老臣疑心当年兵败是兵部为了篡取枢密院军防事务所设的阴谋，所以暗中调查了当年给赵浩送密函的人。果真让老臣找到了！”

　　“密函当真是兵部派人送的？”

　　“老臣不敢欺瞒！人我已带来了，就在门外候着。”

　　“传！”

　　那人蓬头垢面，身上散发着作呕的酸臭味，蔡勋一脸嫌弃地让他跪在门口问话。

　　“皇上，这人一直在躲避应尚书的追捕，身上难免不干净。”钱万昌走近那人，呵斥道：“把当年所见所闻全说出来，不得有半点隐瞒！”

　　那人以头磕地，急忙说着：“皇上，皇上救救我。当年我只是为应尚书送信，其他一概没有参与。当时应尚书给了我一封密函，让我在赵浩将军去漠北的途中送到营里。我照办之后便返回京城，可还未到京城就听说漠北兵败，西北援军回撤。那时我才知道自己传的信是让赵浩将军撤军。”

　　说着那人微微抬头瞥见了钱万昌的眼神，钱万昌示意他继续。

　　“后来听说郭将军入狱，赵浩将军病逝，我很庆幸自己当初没有回京城，如果我回了定会被应尚书灭口。这些年我一直东躲西藏，如果不是钱尚书找到了我，我恐怕要藏一辈子。皇上，我真的只是为应尚书传信，不知道原来信中竟然是让赵浩将军撤兵。”

　　蔡勋手指在密函上的玉玺印上摩挲，他根本不关心信中的内容，而是那个玉玺印，他抬眼问道：“这封信上有玉玺印，你可知应尚书是怎么印上去的？”

　　那人摇摇头，随即又猛地抬头说：“我想起来！有一次我听见应尚书与人谈话，他问那人雕刻的工匠找好没有，那时我以为应尚书是想雕琢首饰玉佩。或许...或许他其实是...”

　　钱万昌咳了一声，对跪着那人说：“放肆！伪造玉玺可是杀头的大罪！你怎可这样污蔑应尚书！”

　　蔡勋此刻正揉着自己的太阳穴，他怎么也没想到兵败案竟然能牵扯一桩玉玺伪造案。

　　他如此信任应家，即使皇后一直无己出，他也没想过冷落她，连东宫之位都迟迟未定。他把军防事务交给应荣海管理，此前的金羽案如此包庇他，但他却暗地里把玉玺都伪造好了。

　　真是应氏的好兄妹啊！

　　蔡勋一口气没提上来，直接昏倒在桌前。太医诊治了一番，道是暑气太盛，外加气急攻心伤了本气，需静养调息。

　　蔡光润赶回宫里时，蔡勋已经在卧榻上躺了多日，应荣海也已经被蔡勋二话不说打入了牢里待审。一时间各种谣言随风窜入蔡国各地。

　　远离京城的朔州城内亦是如此。

　　朔州城外朔门关，此处紧邻西北与漠北两地，兵马粮草无不途径此处，是除了义州以外，漠北另一所繁华的城池。

　　褚奕带着一位长相秀气的副将入城，两人坐在路边的一个面馆点了两碗面，隔壁桌正在津津乐道邑阳城的风起云涌。

　　“你们说这应荣海图什么呢？”

　　“图什么？人生在世不就图个名利权色？为了手握权力，把漠北五州就这样拱手送人，还害得郭子青背了骂名。如今自己锒铛入狱，真是害人害己。”

　　“我听说他还伪造了玉玺，这人胆子也忒大了。”

　　“仗着自己是皇亲国戚，胡作非为的事情还少吗？现在皇上卧病在床，信王代理朝政，只期望莫再来个昏君啰！”

　　“客观，您的刀削面。”店老板将两碗面端到褚奕和副将面前，转头对隔壁桌说：“信王仁心仁德，当初肖鸿光犯了那么大的罪，他还把他无辜的妻儿保下来了。前段时间为了公益学堂还亲自去滨州见了东海商会会长。东海的各个商人这才开始资助研学司办学。”

　　说着他回了灶锅前熟稔地下面起锅，隔壁桌的人连连点头道：“咱们蔡国就看这信王的了。”

　　“信王马上要和素丽公主成亲了。有了素丽王国这个可靠的盟友，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坐在褚奕旁边的那位副将轻哼了一声，大口吃着碗里的面，然后对店老板说：“老板，你这面夹生的。有些东西就像这面，外表看起来温润，内里指不定有多硬。吃了让人坏肚子。”

　　褚奕闻此笑了笑，道：“年轻人就是冲。你同他们较什么劲。”

　　副将擦了擦嘴，回怼道：“我不是同他们较劲，我只是气不过。有人脑袋拴在裤腰带上保家卫国，到头来背了一身骂名。有些人搞些花拳绣腿的表面功夫，倒成了就是明君了。这究竟是什么世道？”

　　褚奕喝完碗里的最后一口面汤，抹了把嘴笑言：“你这人真和我家丫头一样，口无遮拦。”

　　“我粗人一个，比不得褚姑娘。”

　　“怎么比不得，我家丫头在信里可说了你不少好话。”

　　副将有些羞赧，不知所措地抓了下头发，回答：“是...是吗？”

　　“回头给你看看她写的信。从没见过她这样夸人。走吧，去办正事了。”

　　朔州州府。

　　“侯爷，您看您怎么突然来了朔州也不提前通知我，我这什么也没准备。”

　　褚奕摆了摆手，道：“别整虚的。多少年了，你还不知道我？最看不惯摆酒设宴这一套。我这次来是有事与你商议。”

　　“何事？”

　　“听说此前漠北的郭子青来找你借粮草你拒绝了？”

　　那官员笑意僵在脸上，“郭将军误会了，我那哪里是拒绝。您看边关常年征战，朔州城这么多百姓，我们的粮仓也撑不住啊。若是能匀出来多的，我哪里可能不借？”

　　“你可知唇亡齿寒这个道理？”

　　“侯爷，您这话说的.....”

　　褚奕收了笑脸，语气严肃地说：“我知道你有你的难处，就当我没问过。不过有一件事你不得不办。”

　　“何事？”

　　“此次我是带兵途径此处，目的地是漠北。要请你行个方便让我的兵马粮草借道。”

　　“是京城有了什么指示吗？”

　　褚奕面不改色地看了他一眼，手握在佩刀上，语气里有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现下京城的情况你不是不知道。有些指示并不是谁都能过问。你若是不放心，大可写折子到京城问一问，不知忙得不可开交的信王见到你的折子会是何种表情？届时怪罪下来别怪我没提醒你。”

　　“侯爷的话我自然是信的。我听说卓逸清卓将军牵涉进兵部一案被免了职，如今您出山率兵亲征，朔州的城门定为您打开。”

　　“我们不从城里走，免得引起百姓猜疑，今夜我带兵绕过朔州城，届时你的城防军莫要误伤我们即可。”

　　那人笑盈盈地应着好，末了还说：“方才我算了下，朔州的粮仓还是有盈余的，等会我便叫人清点出来一同运到郭将军的营里。”

　　褚奕笑了笑，说道：“那我替郭将军谢谢你了。”

　　“应该的应该的。保家卫国嘛。”

　　出了城褚奕身旁的副将又不屑地冷笑一声，“哼！方才还说粮仓不足，见侯爷您领兵亲征这粮仓就足了？真是群趋炎附势的人。”

　　“一个朔州城要滋养周边各个县的人，他也要为这些百姓作打算。趋炎附势算不上，只是没有你们这么愣头青。”

　　“我虽年轻，但也不至于愣头青。”

　　褚奕在马上笑了笑，扬鞭启程，留下一句掷地有声的话飘散在炽热的夏风之中。

　　“用这一仗证明你不是愣头青吧！”

　　山脉吞噬红日，释放出明月。

　　大军潜行于羊肠小道，越过朔州城，跨过朔门关。

　　数日后，远处漠北大营的烽火台清晰可见，鹰隼翱翔于天际，漠北尽收眼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