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风》海月喵

56、脱壳 朝廷？我早

　　漠北大营。

　　郭子青将纱布的一头含在口中，就着力道一紧，手臂上的纱布便打好了结。他啐了一口唾沫，凶狠之色浮于脸上，“干他娘的！不是说义州粮仓为我十万大军打开吗？我们在前线打了半个月仗，义州的粮草呢？怎么还没运来？”

　　站在他身旁的副将有些心灰意冷道：“将军，派人去催了几次了。说是京城的令还没下来，他们不敢擅自开粮仓。”

　　“我呸！开个粮仓还要京城的令？早几年怎么没见他们这么听京城的话？”

　　“我们现在的粮草还能坚持多久？”

　　“最多十天。”

　　“地图给我。”

　　副将把牛皮纸地图在郭子青面前铺开，最北边的五州被打上了叉。他在义州西边的朔州上方点了几下，思忖片刻道：“你派人去朔州，就说我郭子青找他们借粮食。”

　　副将想说什么又把话咽了回去。郭子青注意到他的表情，抬头说：“想说什么就说！怎么现在与我说话都变得支支吾吾了？”

　　“自从您兵败后，朔州对您怨言颇深，所以...想要借粮草应该很难。”

　　“干他娘的！唇亡齿寒他们不懂吗？”

　　“刀没刺进他们身上，他们怎么能感同身受？不如我们退吧！”

　　郭子青闻此大怒，他指着副将鼻子骂道：“怎么？一年没被我骂不舒服是吧？你跟我这么多年见过我哪次打仗退过？你是兵！死也要死在前线！你要是怕，现在就给我收拾东西走人，否则在战场上临阵脱逃，我绝不饶你！”

　　副将显得有些委屈，“总不能让十万人饿着肚子打战啊！”

　　“我来想办法！”

　　“能有什么办法？将军你每天都在钻研兵法战术，从没走出帐外听士兵们在说什么吧？”

　　“说什么？”

　　“说您就是朝廷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狗，什么临危受命都是幌子，朝廷就是想让你去战场送死，朝廷早就放弃义州了！还有人说朝廷已经派人去与狄古斯谈割地的事情了，说朝廷准备把义望关以北的城池都给狄古斯。”

　　“什么？？？不可能！谁在传谣蛊惑军心？”

　　“都这么说。不然为何朝廷在你来之前没有把兵败的事情查清楚？你成了朝廷的弃子，跟着弃子的我们也是弃子！现在士兵们对您的领兵能力不信任！这仗根本没法打！”

　　郭子青被说得一时语塞，他想起临行前在大庆殿里索要金羽卷宗时清世帝对他说的话。

　　没错，他是戴罪之身。一个有罪的人如何领兵打仗？如何获得信任？

　　不知为何，他突然想到了于林川与凌云岑。如果坐在高位的是他们其中任何一个，这天下也绝不会是这种局面。

　　他叹了口气，让副将先出去，自己会想办法解决粮草一事。

　　副将刚出去不到半炷香又走了进来，郭子青正在桌前伏案写信，他头也不抬地问：“何事？”

　　“有人朝哨塔上射了一封信。是给您的。”

　　郭子青手中的笔正停在凌字上，他搁笔接过信，信上有淡淡的银杏纹样。

　　怎么有尔是山的信？他心道。

　　郭子青急忙拆信阅读。

　　“将军，何人来信？”

　　“你说我若借来粮草，谣言是否不攻自破？”

　　“若将军真能借到粮草，定会让士气大增。”

　　“不仅粮草，还有兵马！”

　　“朝廷来信？要派增援？”

　　郭子青轻蔑地哼了一声：“朝廷？我早就不指望朝廷了！邑阳城已经烂透了！”

　　郭子青烧了信，烛火在他的眼眸里跃动，如同他此刻澎湃汹涌的热血一般。

　　***

　　邑阳城。

　　森严的城防官兵将几个城门围城铁桶，鸿胪寺的陈自杰早已带人在城门口候着，红绸赤缎的迎亲队伍在这戒备之中显得过于扎眼。

　　为首的官兵逐一检查送亲以及迎亲队伍的人员，他走到于林川假扮的素丽人面前停了下来。

　　“喂，你们俩过来，这人觉不觉得有点眼熟？”

　　两个官兵凑上前围着于林川看了一圈，晃着脑袋道：“老大，没见过。”

　　“我怎么觉得这么眼熟呢？”为首的官兵疑心重重地看着于林川，问道，“叫什么名字？”

　　于林川双手合十，对官兵说道：“萨瓦迪卡...”

　　陈自杰刚想上前，此时一直坐在马车里的素丽公主掀开半张车帘，温柔地说着：“你好，这是我的护卫，他们听不懂蔡国语言，若是你们不放心，可以连同我一起检查。”

　　为首的官兵不敢无礼，毕恭毕敬地回答：“公主受惊了。近日城中不太平，我们只是尽职盘查。还望谅解。”

　　素丽公主关了帘子，同陈自杰说：“走吧。”

　　方才的官兵挠着脑袋，若有所思道：“你们真不觉得眼熟？”

　　“不觉得。”

　　“算了算了，下一个。”

　　陈自杰在前，时不时往后瞥，似乎是要确认方才城门前引起官兵注意的素丽护卫的模样。于林川悄悄与一人换了位，走在马车后面，避免被陈自杰看见。

　　街侧围满了百姓，纷纷想一睹素丽公主的容资，于林川余光瞄着周围攒动的人群，目光锁定了一个黑衣男子，两人双目交汇，确认了彼此的身份。

　　空气中飘来几篇蒲公英，其中一片落在于林川肩头，轻轻说：“川哥，我找到榛和阿苓了。看你右边。”

　　“方才我看见了。”

　　“榛说在东大街肉铺等你。”

　　“好的。”

　　队伍停在驿馆外，陈自杰满脸堆笑地候在马车旁等着素丽公主，于林川以及其他兄弟跟着径直走进驿馆。

　　素丽公主站在房间前双手合十对陈自杰行礼，“陈大人，就送到这里吧。”

　　“公主舟车劳顿辛苦了，今日便好好休息吧。”

　　“谢过陈大人。”

　　见陈自杰身影走远，一直侧身站在门口的于林川才松了口气。

　　“于公子，安全了。”

　　于林川感激道：“谢谢你。公主，京城风起云涌，你万事保重吧。”

　　素丽公主有些无奈地笑道：“我本就是父王的政治筹码，风起之时，才是我最有价值的时候。”

　　“有人对我说过，每个人都是自由的。公主，你也是。信王绝非良人，要永远坚信选择权在自己手中。”

　　于林川说罢同素丽公主行礼告辞。

　　***

　　东大街肉铺。

　　于林川到达时，屋内只有一张字条，他循着字条上写的位置找到了汇合地点。这所宅子在邑阳城西边，院内堆满了锈迹斑斑的铁具铠甲。

　　阿苓从屋子里跑出来，整个人几乎挂在于林川身上，哭唧唧道：“川哥...呜...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说着她偏头往于林川身后看了看，继续问：“先生呢？”

　　“你先生受伤了，在滨州休息。”

　　“受伤？”阿苓提了两个分贝，“严不严重？找大夫了吗？谁伤的？”

　　于林川将她从自己身上放下来，平和地说：“蔡光润。”

　　“蔡光润！果然是个大坏蛋！当初他替肖鸿光的家眷求情，我还以为他是个大善人呢！可是川哥你知道吗？后来他竟然把肖家的女眷全部卖到聚仙楼了！！”

　　“什么？”

　　阿苓说罢捂住自己嘴巴，嘟囔着：“糟了...先生不让我说的...”

　　“为何？”

　　“先生说你要是知道了，又得去聚仙楼闹。所以他已经悄悄帮这些女眷赎身了。”

　　于林川闻此胸中酸涩，低声道：“我在他眼中就这么冲动吗？”

　　“嗯。很冲动。”阿苓使劲点头。

　　与此同时，屋内吴波和袁弘吵起来，引得众人注目。

　　“你放屁！我哥绝不会出卖大家！”吴波有些激动地扯着袁弘的衣襟。

　　袁弘眼神涣散，不愿与他争执。

　　“你说话啊！我哥他现在怎么样了？我要亲自问他！”

　　阿苓冲上前推开了两人，“我在牢里见过一次吴海，他被拷问得厉害，全身都是伤。”

　　“后来呢？”

　　“后来钱万昌把他带走了。”

　　吴波急促地问：“既然带走了你们怎么知道他叛变了？”

　　“钱万昌和傅友恒说的。而且...京城的状况你们也看到了。现在四处都是巡逻在搜捕李元志手下的人。”

　　吴波不再如方才那么激动，有些垂头丧气地坐在椅子上，望着地面问道：“我嫂子和侄子呢？”

　　袁弘声音很小，但语气中的悲伤却压得人难受，“我赶到时已经晚了。我把他们埋到了你们老家的山上。等一切结束，我带你去。”

　　屋内传来清脆的破碎声，那是吴波徒手捏碎杯盏的声音，鲜血从他掌间流出，染透了他脚尖前的地面。

　　“蔡氏！杀我父母、弑我兄嫂，此仇不报非君子！”

　　阿苓找了几条白布，安静地替吴波包扎。吴波抬起眸子才注意到站在门口的傅志。

　　怒意填胸，他气冲冲地扯下还未包扎完的白布，急步走到傅志面前，抬手就是一拳，等众人反应过来时，傅志已经被一脚踢到院中，后背重重磕在斑驳的铁具上。

　　阿苓大喊着傅志的名字冲出去护在他面前。

　　“吴波，你做什么打他？”

　　“阿苓，你让开！都是因为他爹傅友恒倒戈，与钱万昌狼狈为奸才害得我兄嫂如此下场！我不杀了他难解心头之恨。”

　　“你也知道是他爹倒戈！傅友恒是傅友恒，傅志是傅志！你只管去找傅友恒报仇，我绝不拦你！可你对着手无缚鸡之力的傅志发狠有什么用？傅志救了我，这所安全的宅子也是傅志找的，我相信他。”

　　双方僵持着，谁也不愿退让。

　　傅志艰难地起身，朝吴波深深地鞠躬，“我知道我爹做了对不起你们的事情。我也不奢望自己做这些能得到你们半点原谅。我只是...单纯想要帮阿苓。”

　　于林川也开口说：“当务之急是把元志兄和其他兄弟救出来，在这里内耗毫无意义。袁弘，你带吴波去冷静下吧。我和榛商量后续的对策。”

　　吴波甩开了袁弘的手，独自朝后院走去。

　　于林川吩咐从滨州来的兄弟各自散去休息后，院子里又恢复了平静。

　　“榛哥，这几日你在城中有查过可能关押元志兄的地点吗？”

　　“袁弘在事发当晚就探查过宫内，没有异样。钱府和傅府也没有。最有可能是信王府，但现在信王府戒备十分森严，昨夜我本想潜入，还未靠近府邸就已经有人巡逻了。进不去。”

　　“这么严防死守，多半没错。”

　　“如今信王还在滨州，不如我们硬闯进去。”

　　于林川摇头道：“不行，硬闯必会出现伤亡。事情闹大了，容易把百川牵扯进来，我不想令君上为难。”

　　“公子可有计谋？”

　　于林川挥手示意阿苓和榛围过来，将自己的计策说与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