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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山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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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半前。沙州。
赵浩按照卓逸兴的指示率兵增援漠北的郭子青,所有人都认为可以趁这个寒冬一举拿下狄古斯。行军过半,他突然收到一封朝廷送来的密函,密函大意是“北伐计划取消,速归沙州。”
赵浩虽有疑虑为何调兵令刚发不久,就有宫中密函改变计划,但见密函字迹与之前的调兵令字迹相似,并且盖有玉玺印,他不敢违抗皇命,第二日便启程返回沙州。
回到沙州后不出七日,郭子青兵败的消息传回沙州,赵浩这才明白密函一事并非那么简单。若是北伐计划取消,郭子青不可能再带兵直入狄古斯的大本营。
除非计划取消的命令还未来得及传到漠北,或者...密函是伪造的。
若密函是伪造的,朝廷定会兴师问罪为何迟迟未去增援,同时自己也定会被伪造之人灭口,一想这番进退两难的局面,赵浩便开始日夜忧心,他本想将自己的疑虑上报卓逸兴,可走到卓逸兴府上时他突然犹豫了,那时他突然不知道谁还可以信任,所以称病告假。
很快京城便派人到沙州调查西北大军未去增援一事,但京城派来的人不仅丝毫未过问北伐兵败一事,反而对赵浩的病情十分关心。
一个常年在边境打战,不足挂齿的副将告病休假,竟然能引起京城的关注。
只有赵浩自己知道来的人就是伪造密函的同谋。
他们不是体恤边关将士,而是正在实施灭口计划。
“京城的人来看望夫君那日,我看见他们溜进了书房。还好夫君早就猜到了,提前让我把那封密函藏起来了。我本以为他们没有找到密函会放弃,可是...我没料到他们竟然在夫君每日的药里下毒。”说到此处,赵夫人滚烫的泪珠落到褚沐新握着她的手上。
荀昭玉追问:“可是赵将军不是谎称生病吗?为何要吃药?”
“最初确实是谎称,但日子长了患得患失积虑成疾身子还是垮了。如果我当时再多留点心,就会发现那些药材被动了手脚。可是我太天真了,竟然以为他们会这样放过夫君。”
“可...赵将军如果不敢相信卓逸兴,为什么不直接进京面圣?”
褚沐新偏头望着荀昭玉道:“郭将军进京面圣了,却落得如此下场。一个常年在边关的副将,就算进了京又该信任谁,而谁又会信任他?”
荀昭玉将长枪往地下用力一戳,愤愤不平道:“所以我最讨厌京城尔虞我诈拉帮结派那一套!”
“赵夫人,你说当时把密函藏起来了?可是我们今日在赵将军的书房看到了近期有人去取东西的痕迹。”
赵夫人闻此将怀里的盒子放在桌上,“你是说这个吧?这里面是老宅的地契,上个月因为村里要办事,我便去取了。”
“那密函?”
“我把密函同夫君的遗体一起埋葬了。”说到此处,赵夫人苦笑了一声,“原以为只要埋葬了,这事便过去了。没想到我还是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褚沐新拍着赵夫人的手,柔声说:“没关系,如果赵夫人不愿意,我们也不会为难你。”
但含着泪光的赵夫人却摇头道:“你们说得对,只有把背后那人抓起来,这件事才会真正过去。”
“赵夫人...”
“没事,我虽为妇人,但也没那么脆弱。而且,我相信夫君泉下有知也不会怪我。等会麻烦你们让那位小姑娘带我儿子去村口玩,我不想他看见自己父亲的坟墓被掘。”
绕过门口的池塘,往屋子后山的小径走了半炷香时间便可看见赵将军的坟墓。四周种了一圈漂亮的白花,在月光下如萤火摇曳。
褚沐新和荀昭玉上了一炷香,“赵将军,得罪了。”
荀昭玉挖了许久才看见棺木,棺木旁放着一个用牛皮纸包裹了几层的盒子。褚沐新抱着赵夫人颤抖的双肩,将她背对坟墓。荀昭玉小心翼翼地拿起盒子,再将坟墓复原。
“赵夫人,谢谢你。”荀昭玉将牛皮纸上的土拍掉,对赵夫人道谢。
“你们走吧。待久了村里人也会多心。”
“赵夫人和孩子同我们一起回沙州。否则我不放心。”荀昭玉语气坚决道。
见赵夫人有些犹豫,褚沐新从旁劝说:“赵夫人,如今时局混乱,与我们一同去沙州才能得到更好的保护。”
赵夫人回头不舍地望着赵浩的墓,叹了口气说:“走吧。”
日光西沉,明月东升。赶回沙州已是夜深。
一行人经过酒楼时,朱达正带着一群酩酊大醉的弟兄从酒楼里出来。酒楼里的小二追在身后道:“官爷,您还没给钱呐。”
朱达摇头晃脑地与旁边的弟兄说:“给钱?哈哈哈,整个沙州都是咱们尘清军的,喝你点酒还要老子给钱?”
小二一脸为难,继续说道:“官爷,可您上我们酒楼喝了好几回,不能次次都喝霸王酒啊。”
朱达本来是被两个兄弟架着的,闻此他摇摇晃晃地走到小二面前,对着小二的脸直直啐了口水,恶狠狠地说:“你睁大眼睛看清楚!老子是谁!没有老子把那群贪官污吏、山匪流民赶跑,你们酒楼生意早就做不下去了!”
那小二被声如洪钟的朱达吼得及退两步,绊倒在地,颤巍巍地说:“官...官爷,您慢走,慢走!”
荀昭玉让阿苓把赵夫人母子带回府上安顿下来,自行下马走到朱达身后,周围的士兵见到荀昭玉立马醒了酒站得笔直,唯有朱达还在恐吓那个倒地的小二。
荀昭玉不恶而严的声音传来,“朱达!给我过来!”
朱达醉意上头,不耐烦道:“他奶奶的!没看见我在教训人吗?”
然而回头见到荀昭玉那凛然的样子,整个人僵在原地,“荀...荀将军,你不是去赵浩老家了吗?怎么就回来了?”
“我若是不回来,你还要无法无天到什么时候?”
“不是,你听我解释荀将军。”
荀昭玉没有理他,纵身上马。另一匹马上的褚沐新回头望了望门口的朱达,正好对上朱达那凶狠的眼珠子,她没再多看,跟着荀昭玉扬长而去。
朱达看着两人远去的背影,想起与阿苓比武时落了下风的事情,心有不甘道:“妈的!肯定又是那个婆娘挑拨离间。”
褚沐新驾马追上荀昭玉,“你就这么放过朱达了?”
荀昭玉望着前方,“与褚姑娘无关。”
“确实与我无关。可却与尘清军的未来以及沙州城的未来有关。”
荀昭玉似有疑惑,转头看她。
“你公务繁忙或许并不知道,朱达打着尘清军的名头作威作福不是第一次了。他手上的扳指是从首饰铺里拿的,那把□□上的金珠是让刀匠免费给他镶的。”
“我会替他把这些钱补上。”
褚沐新轻笑起来,“荀将军对下属关爱有加。只不过,如果这次不给朱达一些惩罚引以为戒,尘清军不久便会坏习遍地,人人学习他的做派,你还如何管理尘清军。所谓江山易打不易守,也是这个道理。”
荀昭玉冷哼一声:“哼!别把京城的权谋之术用在我的地盘上。驾!”
蹄如疾风,带着一抹朱红消失在褚沐新的视野之中。
褚沐新暗暗道了一声:“哎!倔牛!”
随即也紧跟着那飞扬的红色披风一道回府。
荀将军府,正堂。
距离上次这么多尘清军将领聚在一起已是两个月之久,荀昭玉一回府就派人去通知各将领到府上。打更人已经敲响了子时的打更声。
褚沐新换了一身衣裳也到了正堂。
荀昭玉见人来齐了,便开口道:“朱达!你可还记得当初为何我们要建立尘清军?”
朱达满脸通红,酒意还未完全消退,起身时差点没站稳,“因为...官府无能,贪官横行霸道,豪绅强占土地,我们吃不饱,穿不暖,还要上交重税!我们要...要反抗!”
“没错,如今贪官已除,豪绅已死,府衙已清,但有人却成了新的豪绅污吏,忘了尘清军是为民除害,而非为己谋利!劫富济贫,扶危济弱才是尘清军的初心!”
朱达哑口无言,嘟囔着:“我...我没有...”
荀昭玉起身在每个将领的座位前巡视一圈,“我不反对你们穿金戴银,也不介意你们好酒贪杯。但是!如今有人打着尘清军的名号妄自尊大、胡作非为,军法不容!”
说罢荀昭玉对侍女道:“取戒鞭来!”
闻此各将领有些躁动,有人道:“将军,不至于吧?今日你警告过了,大家知错就改。”
“若是不加以惩治,岂不让我们最讨厌的京城人看了笑话去?取戒鞭!”
侍女见荀昭玉态度坚决,只好迅速取来戒鞭。
荀昭玉接过戒鞭,大喊一声:“朱达!”
所有人都以为荀昭玉要对朱达行军法,连朱达都被这一声吓得醒了酒,他立马从凳子上起身,笔挺地站在荀昭玉面前。
但荀昭玉却只是将朱达的手拿起来,将戒鞭放到他手上,自己脱了铁制甲胄,兀自走到正堂中间跪下。
朱达满脸疑惑问:“荀将军,这...这是何意?”
荀昭玉面不改色,挺直背脊道:“没有留意到军中不良风气是我作为尘清军首领的失职!所以最该受罚的是我!二十戒鞭,打吧。”
在场所有人都瞠目结舌,就连褚沐新都以为这戒鞭是用来惩戒朱达的。
而这时手握戒鞭的朱达猛然跪下,“荀将军!这段时间我确实飘了,做了很多糊涂事。你罚我吧!我绝不会有怨言。但你若是要我用戒鞭打你,我下不了手!”
“没说不打你,人人有份,排队!”
朱达将戒鞭往地上一扔,跪到荀昭玉身边,有些赌气地说:“那就一起打!反正我不打你!”
荀昭玉冷冷地说了句:“朱达,把戒鞭捡起来。”
朱达不动。
“这是军令,你想违抗军令吗?”
朱达左右为难。
荀昭玉再次道:“朱达!军令!”
朱达无奈地捡起地上的戒鞭,偏头往荀昭玉身上抽去,他力道非常轻,几乎只听得见微弱的衣料摩擦声。
“朱达!你没吃饭吗?”
军令如山,朱达毫无办法,偏头闭眼。
屋里每个人都屏息注视着飞扬的戒鞭,空气里散落着因戒鞭抖动而漂浮的尘屑,很快血痕便染透了荀昭玉的衣服,荀昭玉一声不吭任戒鞭落在自己后背发出响亮的声音。
二十鞭抽完,荀昭玉已是大汗淋漓,面色煞白,双唇也因疼痛而失去血色。褚沐新蹲下准备扶她,但她却挡开了褚沐新的手,单手撑地借力站起来。
荀昭玉忍着剧痛对朱达旁边的将领说:“朱达,二十鞭。”
朱达将鞭子递到那个将领手上,脱了甲胄跪立在地上,“兄弟,打吧!”
唰唰的扬鞭声在正堂里响起,荀昭玉只身回了房间。
褚沐新进房间时侍女正在给荀昭玉上药,旧伤之上新添血淋淋的新伤,看得人触目惊心。褚沐新悄声与侍女换了位置,示意侍女离开。
屋里弥漫着清凉的药味,褚沐新沾了少许膏药涂在绽开的肌肤上,荀昭玉埋头咬着枕头尽量让自己不发出声音。
褚沐新见她疼得弓着背,轻声说:“疼就喊出来,这里没有别人。”
荀昭玉听见声音转头看她,“怎么是你?”
“我猜你不想在她们面前示弱,是我总比是她们好对吧?疼就说,我这种娇生惯养的京城女子不会觉得威风凛凛的荀将军喊疼就是娇弱。”
荀昭玉被戳中心思,有些尴尬但心里又松了口气,“你还记着那事?我当时没想那么多,如果那句话伤害到你,我给你赔不是,嘶...疼。”
褚沐新嘴角扬起来,不动声色道:“可我确实娇生惯养,在这里还挺不习惯的。”
荀昭玉又把头埋进枕头里,闷闷地说:“哪里不习惯?”
褚沐新半开玩笑说:“在家里喝的是金樽,用的是玉盘,戴的是金钗,穿的是玉帛。可在西北只能一切从简了。”
荀昭玉埋头简短地答了句“噢”就没再说话。
空气凝固了片刻,褚沐新又道:“我没想到你的御下术这么生猛,连自己都打。”
“朱达是和我同生共死的兄弟。如果他有行为不当的地方,定是我平时忽略他了。所以这二十鞭不是御下,而是给我自己的警示。”
“御下也好,警示也罢。若尘清军只有这个规模还好,可若是今后尘清军规模扩大,你这个身子就算打折了也警示不完。”
荀昭玉不是不知道这个道理,可是她不想寒了这班兄弟的心。如今之计,只能走一步算一步。
褚沐新一边替荀昭玉上药,一边问:“一方霸主,或是君临天下?你选哪一个?”
荀昭玉没有回答,谈话在无疾而终的沉默里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