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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同舟 他清楚地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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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日往返于滨州和龙潭岛之间,于林川对龙潭岛已经十分熟悉。今日一早他就被刘老大带出门,上了去龙潭岛的船,一同去的还有一位生面孔,刘老大叫这人易公子。
易公子骨骼瘦弱,斯斯文文,和平常跟在刘老大身边的打手很不一样。于林川甚至怀疑刘老大是骗了学堂里的先生来卖货。
几人从龙潭主街绕到羊肠小道,周围皆是密林荒草,很适合杀人越货。
于林川问道:“刘老大,咱们今儿不卖货了?”
刘老大用手里的匕首割着面半人高的野草,咒骂道:“他奶奶的,都说了要随时清理野草,长这么高了都没人管。你刚才说什么来着?哦,卖货啊。那也得有货啊!先去清点下库存,然后去接货。”
于林川心中暗喜,熬了这么多天终于能查到这些人的货源了。
刘老大一边割草一边咒骂,很快就到了目的地。林地里坐落着一所屋子,屋顶是彩琉璃修筑的。周围的树被砍了半截,阳光正好可以透过琉璃顶射进屋子里,五彩光斑在屋内熠熠生辉。
刚走进屋子,一股浓烈的气味迎面而来,于林川下意识捂鼻蹙眉。
屋内只有一个伙计,见刘老大来了,立马起身笑脸相迎,“刘老大,你怎么来了?”
“今天十五,你说我怎么来了,我他妈来查点库存。”
那人堆着笑脸,眼神忽闪地说:“我这记性,刘老大你尽管查,每笔进出我都记录在册的。”
刘老大走到一箱一箱垒起来的木箱前,随手开了一个箱子,里面铺了厚厚一层干稻草,十片一盒的忘忧香整整齐齐地摆在里面。
刘老大一个一个清点着:“1、2、3、4、5...”
“四十盒。”于林川瞅了一眼箱子立马说道。
刘老大看了他一眼又继续自顾自地数着,直到数到40才回头问于林川:“季公子,你为何看一眼就知道是四十盒?”
于林川指着箱子里的忘忧香说:“横五竖四,拢共两层,五乘以四再乘以二不正是四十盒吗?”
刘老大像是听天书一般望着他,满脸你在说什么的表情。
于林川叹了口气道:“总之你就当我心算能力不错就行了。”
“那剩下的你来清点?”
“你要是信我,我没问题。”
刘老大把面前这箱已经清点过的抱到一旁,指着剩下的几箱说:“开始吧!”
于林川心算速度很快,十几箱货很快就算完。刘老大将他清点的数额与册子上的数量核对了一遍,准确无误。
库房的伙计接过册子问:“刘老大,怎么样?有问题吗?”
“没问题,数量一致。”
“刘老大,我早说了,这活儿交给我绝对没问题。”
“放心,月钱会多给你点的。”
“嘿嘿,谢谢刘老大。”
刘老大正要跨门而出,身后的于林川突然道:“等等。我再清点一遍。”
库房伙计立马抢话,“刘老大都说没问题了,没必要再清点了。”
“刘老大,我记得你说过你绝对不会用吸过忘忧香的人对吧?”
“是啊,怎么了?”
“那铁定不会给库房伙计配一个吸壶对吧?”
刘老大有些不耐烦道:“库房伙计又不去卖货,我给他配那玩意儿干啥?”
此刻伙计的眼神不断往桌角盯,拿着册子的手也止不住颤抖,于林川见此身子往桌角处站,憋见了散落在桌角后燃到一半的忘忧香和吸壶。
虽说忘忧香味道浓烈,但只要没点燃,也达不到刚进门时那么刺鼻的程度,所以那时于林川便猜测这屋内定是刚燃过忘忧香。果然被他猜中了。
于林川弯腰拾起桌角后那片燃了一半的忘忧香,放到伙计掌心里,“自己给刘老大解释吧。”
只见伙计立马跪下,抱住刘老大的右腿,声音颤抖地说:“刘老大,我没有吸,我真没有,你相信我!我...我这个不是我的。”
刘老大面目狰狞,带着杀意的眼神直直盯着伙计,一眼不语。
于林川走到刚才清点的库存前,“我相信你没有吸,毕竟一个人也不可能吸那么多,对吧?”说罢他又转头朝向刘老大说,“刘老大,刚才我清点库存时就觉得奇怪,这几箱明明是相同数量,但是抱起来的重量却有区别,直到看到这片没燃完的忘忧香,我才反应过来,我们清点的是盒子数量,而不是盒子里的忘忧香数量。所以有些盒子内可能根本不是十片忘忧香。”
地上那个伙计此刻已经大汗淋漓,“刘老大,我...我鬼迷心窍!我不应该悄悄偷库房的忘忧香去卖。我错了!我真的没有吸!我只是卖!刘老大,再给我一次机会,我绝对不会再犯。”
刘老大一脚踹开伙计,这伙计被震得鼻血直流,连滚带爬地再次抱住刘老大的腿,刘老大再次把他踢飞。就这样来回几次,伙计已经瘫在地上浑身无力。
于林川担心出人命,从旁劝导:“刘老大,消消气。我看他也只是被钱迷了眼,就算你把他打死了这钱也回不来了。不如让他说出买家的信息,把这些买家交给我,我来维护。”
刘老大对着伙计吐了口痰道:“听见没,还不谢谢季公子救你狗命?”
“谢谢季公子。”
于林川把这人扶起来,递给他纸笔,直到他在纸上歪歪扭扭写下买家的信息后,几人才离开了屋子,朝密林更深处走去。
于林川将纸揣在袖口,肩膀被重重地拍了一下。
刘老大郑重其事地说:“季公子,我原以为你是个没头脑的世家公子,没想到你总是给我惊喜。”
于林川笑了笑说:“只要帮得上刘老大的地方,只管叫我。”
“从今天起,你就是我刘某人的兄弟了。”
“不敢不敢,我还是当刘老大的小弟,跟着您混吃混喝。”
“诶~不能这么说,要不是你,还不知道这兔崽子会偷掉我多少货。回了滨州我刘某人做东请你喝酒。”
于林川憨憨地答着:“谢谢刘老大。”
日晕高挂,热风穿过树梢,飘过肩头,于林川两鬓的碎发已经湿透,在树林里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刘老大才悠悠说了句:“到了。”
拨开人高的荒草,碧蓝的海水在烈日下泛着金光,碎石海滩上零星散落着几处茅草屋,草屋旁搁置着几十箱货物。
刘老大热情地同茅草屋里的人打招呼,那人金发碧眼,鼻梁高挺,于林川认得他们的穿着,是曼尔帝国的人。
一路上很少说话的易公子,此时终于开口。
易公子用生涩的曼尔语同那个叫做乌里斯的人交流,一旁的刘老大时而询问谈话的大意,易公子便同他解释。
谈话进行到一半,于林川实在忍不住笑起来。刘老大扭头看他,问道:“季公子,你笑什么?”
“没什么。你们继续!”
易公子继续同乌里斯交流,一旁的于林川继续憋笑,对面的乌里斯蹙眉盯着于林川,像是在责怪他打扰谈话。
易公子也有些生气地问:“季公子,可以麻烦你出去吗?你打扰到我们谈生意了。”
于林川捂着肚子笑道:“哈...哈哈哈,你们这是谈的哪门子生意?人家说十四,你翻译四十,中间二十六的差价被你吞了啊?”
刘老大闻此满脸疑云,“季公子这是何意?我们一直都是四十箱起订啊?”
“......”于林川把刘老大拖到茅草屋外,悄声问:“刘老大,你老实告诉我,你从哪里找的易公子?”
“有次观海楼拍卖一件武器,易公子说是曼尔帝国的武器,我以为他很了解曼尔帝国,就把他叫来帮忙了。”
“......”于林川心生一计道,“刘老大,其实吧,我会曼尔语。刚才易公子根本没听懂乌里斯说什么,如果你信我的话,不如让我来沟通?”
刘老大将信将疑问:“季公子怎么会曼尔语?”
于林川心道,这不就是英语吗?经历了九年义务教育谁还不会点英语了?再说MIT读了这么多年书,早就用得滚瓜烂熟了。
“以前家里有一本别人送的书,就是讲曼尔帝国的。慢慢就学会了。”
不知道说刘老大天真还是愚蠢,他就这么信了于林川的话,进屋让易公子滚出去,换了于林川上。
“刘老大,乌里斯说他们一直都是十四箱起订,但我们每次都订购四十箱真是帮了不少忙,所以这次可以给点优惠。”
“他奶奶的。那个易公子给我说的是他们只能四十箱起订。所以我们才定那么多,最初几个月卖不完,都烂在库房里了。他奶奶的。”
“那你看这次我们订多少箱?”
“四百箱。”
于林川一惊,问道:“这么多?”
“老板说这玩意儿只在龙潭卖来钱太慢。说是分一半卖到京城去。京城有钱人多,卖得快。所以这次多订点。”
“咱们老板在京城有人脉?”
“不然你觉得咱们能在滨州做这么久?京城那人可不是你我能高攀的。”
于林川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继续和乌里斯讨价还价。乌里斯习惯了和易公子谈,然而这次来了个刺头,把价格一压再压,乌里斯的脸色一再难看。但是面对四百箱的大单子,他最终咬咬牙答应了。
刘老大一边清点货物一边说:“季公子,没想到乌里斯竟然同意每箱再便宜五两,真有你的。从今往后,只要有我刘某人有一口饭吃,不会缺你的。咱们这就是同舟共济了!”
“过奖了过奖了。只希望刘老大在老板面前多多美言几句。”
“没问题!过几日京城来的大人物要和老板聚会,到时候我在两个老板面前都会提你名字。”
“京城的人来做什么?”
“分账呀!我们老板只能算二把手,真正的大老板是京城的那位。”
于林川追问道:“刘老大,来了这么久,我还没见过咱们老板,啥时候带我见见呗。”
“嘘!见过咱们老板的人少之又少,毕竟啊,我们干这行是掉脑袋的活。老板不是谁都能见的。”
“也是!我这种小啰啰,老板肯定不愿意见。”
刘老大道:“也不能这么说,季公子你很聪明,老板铁定喜欢。这样吧,过几日我问问老板聚会那天能不能带你去见见。”
“真的吗?”
“我不打包票啊,就问问。”
“谢谢刘老大。”
回到滨州已是傍晚,灯火通明的观海楼犹如屹立于海边的灯塔,指引着繁华所在。刘老大在观海楼宴请了于林川,两人畅饮甚欢。
酒过三巡,于林川已是眼饧耳热,眼角余光憋见楼梯转角处被花娘簇拥着的熟悉身影。那人身旁还有一位年过四十的人,正在热情地与他说着什么。
那个身影像是发现了楼下的目光,偏头看了眼微醺的于林川。
凌云岑怎会在这!
刘老大循着于林川的视线望过去,不屑地说:“就那人,百川使臣。自从来了滨州,知州天天围着他转。不就是个使臣吗?有什么豪横的。”
“就是,有什么豪横的。”于林川想起刚才身处花丛中的凌云岑,猛饮了一口酒。
“兄弟,这件事我只告诉你,我听说咱们要从百川购买麟舟和鲨帆,有了这玩意儿,以后订货就不用走那么远偷偷摸摸地干了。到时候咱们就借着与曼尔帝国的商贸往来,把货藏在鲨帆里,直接在码头卸货。多方便啊!”
“咱们连麟舟都能用?”
“只要有京城那个大人物一句话,怎么就不能用了。来,兄弟,为咱们的生意干杯。”
“干杯。”
于林川在刘老大的护送下回了房间,现在刘老大已经不派人监视他了,房间的门也不再上锁。他趁众人已经睡下,偷偷溜上了六楼,找到之前榛告诉他的房间号。
刚推门而入,就被人握住双手抵在门上。
于林川带着酒意,懒洋洋地说了句:“吓死我了。”
“你怎么来了?”
于林川眼里满是疑惑,反问道:“刚才你在楼梯上那个眼神不就是让我来找你吗?”
“我没有。”
“......那你就当我想来找你。”于林川没好气地回道。
“生气了?”
“凌大先生公务繁忙,我有什么好生气的。”于林川挣扎了几下,甩开凌云岑紧握的双手。
“驻外所要与官府打好关系,今后才好办事。花娘不是我点的。”
“哦。关我什么事。”
“说到花娘,我倒有一件事想问。”
于林川饮茶如饮酒,猛灌了几杯道:“花娘的事问花娘去,问我干嘛?”
话音刚落,凌云岑打横抱起于林川走到床边,俯身在他耳边问道:“我听说你在崇县点了花魁。胆子不小。”
于林川用手推开凌云岑的头,别扭地说:“彼此彼此。”
“阿川,不是只有你会吃醋。”
“我没吃醋。”
凌云岑声音有些沙哑,低声道:“可是我吃醋了,怎么办呢?”
温热的气息在颈间不断游走,凌云岑像小猫般一点点舔舐着于林川的脖颈,直到于林川被湿漉漉的触感挠得轻哼他才意犹未尽地从于林川的颈间抬起头。
双眸交汇,于林川眼里是朦胧的酒意与迷离的情潮。凌云岑半阖着眼,含住于林川的下唇,轻语道:“我很想你。”
“想我还和花娘那么亲密?”于林川别过头,不让凌云岑得逞。
看着于林川闹别扭的样子,凌云岑嘴角微扬,“还说没吃醋?”
“吃醋吃醋,就是吃醋怎么了?我辛辛苦苦潜入贼窝,你却天天混在温柔乡里。凌云岑,你没有心!”
“对不起,要怎么样才能原谅我?”
“自己看着办。”
话音刚落,凌云岑便吻住于林川,酸涩的醋意在交融的缠绵中烟消云散,凌云岑一手在于林川后颈摩挲,另一手默默解了于林川的腰带。
“你...”
凌云岑加重了吻,不允许于林川有说话的余地。他将于林川双手抬起,用方才解下来的腰带把两手系于头顶,问道,“那日你是不是这样系住花魁的手?”
“?”
“我说过我吃醋了。”
“凌云岑!你...混...蛋...”
凌云岑轻笑:“都被骂混蛋了,不做点混蛋的事情怎么行?”
话毕,于林川被翻转背对着凌云岑,他双手被腰带拴住动弹不得,只能任凭身后的凌云岑挑弄着他敏感的肌肤。
凌云岑原本是吻着他,而后这吻变得猛烈,他咬住于林川的耳郭,这是进攻前的信号。
于林川一边耽溺于缱绻的的缠绵中,一边想着一开始明明是自己先主动的,怎么总是在这件事上变得被动。凌云岑察觉到于林川的走神,作为小小的惩罚他加重了力道。
于林川眸里噙着雾气,偏头委屈巴巴地说:“你...”
在这方不足十平米的空间里,缠绵的热气四下升腾。凌云岑环抱着于林川,感受着耳鬓厮磨的欢愉填满自己脆弱一隅的时刻。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留意他的?
是父亲辞世时的临终嘱托还是榛带着奄奄一息的他回到百川的时候?
“我走以后,你要替为父守护好月娘,把齐承文当做亲弟弟一样爱护。”
可是,他做不到。
起初,他是厌恶齐承文的。
当他愈了解齐承文,就愈厌恶他。
在无数个孤零零的夜里,他多少次奢望月娘没有病逝,一切如初。
可当他真正知道月娘没有病逝,而是在另一个国家活着,把所有的爱都给了一个叫做齐承文的人时,那些夜里的奢望就如洪水般袭来,嘲讽他的可怜与可悲。
而父亲,却要自己把齐承文当做亲弟弟爱护。
他厌恶他,也羡慕他。
他是被爱护的孩子。
而他是被抛弃的孩子。
然而,这一切在凌云岑救下于林川后便悄悄改变了。
于林川带着莽撞的热烈闯进他的生活,有时候他会想究竟是他陪于林川闯荡这个世界,还是于林川在陪他去面对他无法直面的过去。
两个遗孤,说不清谁更可怜。
起初,他只是把爱护他当做完成父亲的临终嘱托。
可是现在,他清楚地知道,他爱他。
情/潮退去,凌云岑解了束缚住于林川双手的腰带,将他翻过身,两人紧贴在一起。凌云岑浅浅地吻着于林川鬓角的湿发,“等一切结束,我们就回百川,好吗?”
于林川双手扣在凌云岑的腰上,他下意识地摸了下缠着布条的手腕,忧郁的眼睛望着凌云岑道:“嗯。”
等一切结束,我们一定可以回百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