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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尘清 有人马革裹 ...

  •   黄沙为天空镀上一层浑浊而厚重的尘幕,狂风席卷细沙不断往褚沐新嘴里灌,她只好紧闭双唇,用手指着前方五百米处的一片杨树林向阿苓示意。

      沙地里的马蹄印很快便被风沙掩盖,两人艰难地到了杨树林。这片杨树林正好与风向错开,偶尔有黄沙飘进树林,但势头不算猛。

      两人原本是在官道的驿站休息,驿站小二听闻两位客人是要去沙州,便盛情推荐了近道,光说不够,还取了纸笔在纸上画了堪称鬼画符的地图。阿苓觉得新鲜便吵着要试一试近道,哪知这一试误入了沙地不说,还遇上了沙尘暴。

      阿苓把沾水的帕子递给褚沐新,自己就着水壶里剩下的水随意地在脸上抹了两把,这一抹反而让她整张脸脏得像个花猫般。褚沐新见此捧腹大笑,用帕子的另一面替她擦拭脸颊。

      两人稍作清洁后准备在杨树林中找块干净的地休息,等风沙散了再重新上路。刚找到一处干净的地方,就听到不远处传来沙沙的折枝踩叶声。

      阿苓警惕地拉着褚沐新蹲下,另一只手握在腰间的流星锤上。

      沙沙声越来越近,杂乱无序。

      “嘘,不止一人。”阿苓低语。

      阿苓握在流星锤上的手更加用力,聚精会神听着不远处的声音,就在她准备率先出手时,声响在离两人五米处停了下来,只听一男子用粗犷的声音骂道:“他娘的,又让这伙沙匪逃了。这都多少次了,我看这黄沙就是要和我们作对!早晚把这地给掀了。”

      一个爽朗铿锵的女子回道:“他们比我们熟悉这片沙地,抓不到正常的。虽然这次没找到沙匪的老巢,但抓了几个已经算不错了。等风沙过了,回城里好好犒劳下兄弟们。这几日在沙地里打滚够辛苦了。”

      周围的兄弟听到犒劳,全都一扫疲倦兴奋地开始点起菜来。

      爆炒羊肚。黄焖羊肉。烤全羊。羊肉串。涮羊肉......

      阿苓躲在树后馋得口水直流,肚子也不争气地响起来,她在褚沐新耳边低声说:“沐新姐姐,我好饿。等我们到了沙州也去吃羊肉。刚才他们说的菜式全都点一遍!”

      “好。请你吃。”

      话音刚落,一把长枪明晃晃地砍在两人背靠的杨树上,阿苓反应迅速,立马挥起流星锤打落了长枪,起身将褚沐新护在身后。

      此刻,两人周围已围满了彪形大汉,阿苓挥起流星锤,急速旋转的双锤带动了空气,吹起她两鬓的短发,稚嫩的脸上是临危不惧的神色。褚沐新从她身后缓缓起身,目光与方才那个手持长枪的女子交汇。而那个长枪女子在看清褚沐新样貌时,眼神微闪,蹙眉凝视。

      彪形大汉见那抡成圆扇的流星锤也不敢再近一步,局势一度僵持,褚沐新率先打破了僵局,“阿苓,把武器放下。他们不是坏人。”

      阿苓似有不甘,“可是...”

      “没事。”

      褚沐新轻拍着阿苓的肩膀,阿苓这才气呼呼地收了流星锤,瞪了两眼周围的人。

      褚沐新上前一步,与阿苓对换位置,双手相拱对面前那个长枪女子行礼道:“见过荀将军。”

      “你认识我?”

      褚沐新摇头,然后道:“方才听到你们的谈话,推测的。”

      “方才可没有提到任何关于我身份的信息。”

      “如今在沙州地带剿匪的应该只有尘清军,而这些士兵对你尊敬有加,想必你是他们的头儿。我想在尘清军中如此有威望的女子非荀昭玉荀将军莫属了。此前便有耳闻,荀将军率亲兵在沙州四下剿匪,今日一见传言不虚。”

      “干他娘的,你们是谁?”说话的是站在荀昭玉身旁的男子,听声音这男子应该就是刚才说要把地掀了的那位,他肌肉壮硕,蓄着短胡,左手和右手上分别戴了一金一玉的扳指,连手上的□□刀柄上都镶嵌了金珠。

      “你说话客气点!”阿苓冲他喊道。

      “小兔崽子,我给你打老实了。”说着那个男子便要上前。

      荀昭玉抬枪拦在男子面前,厉声道:“朱达,住手!她们是京城来的客人。”

      阿苓停下手上的动作问:“你怎么知道?”

      “和她一样,推测的。”

      褚沐新闻此莞尔,黄沙也挡不住她明珠般光亮的眼眸。荀昭玉被褚沐新那般看着,有些不自在地躲开了她的目光。

      风沙停了,一望无际的辽阔与天际线无缝接壤,在荀昭玉的带领下,两个迷途的羔羊总算重新回到了官道上。一路上阿苓对朱达防备十足,两人相互不对付,好几次快打起来都被褚沐新和荀昭玉制止了。

      沙州城。

      原本荀昭玉让朱达带着弟兄们去酒楼,但朱达对京城来的这两人不放心,没跟着弟兄们去,而是留在府里一起用膳。

      所以现在饭桌上的情形便是阿苓夹一块肉,朱达夹两块。阿苓吃一碗饭,朱达吃两碗。两人谁也不妥协,相互较着劲。

      一顿暗藏硝烟的晚膳用毕,阿苓肚子已经涨得不行,荀昭玉派人送阿苓去沐浴休憩。直到朱达也走后,整个屋子才算消停下来。

      荀昭玉此刻仍旧和在沙地一样,身挂红披,甲胄加身,半张脸在阴影之下,衬出优秀的下颚轮廓,她将京城的文书往桌上一扔,“哼!邑阳城这群缩头乌龟自己窝在京城不敢出来,派弱女稚童来和我谈。”

      “沐新并非弱女,阿苓也非稚童。荀将军大可不必如此生气。”

      “京城的女子都一样,哪个不是娇生惯养。”

      褚沐新仍旧保持礼貌的笑意,“世间女子万千,各有性格,又怎会都一样。驰骋疆场的荀将军最应明白这个道理,不是吗?”

      “哼!”

      “尘清军,是荀将军起的名字吗?”

      荀昭玉似乎很意外褚沐新问这个问题,只是冷漠地应了一声:“嗯。”

      “猛将谋臣徒自贵,蛾眉一笑塞尘清。好名字。”

      “不用把官场那一套搬到这里来,拍马屁就免了。我直话直说,朝廷想要谈和是不可能的。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们打的什么算盘?表面假意谈和,待兵权交付后再卸磨杀驴。我若是答应了,就是对所有尘清军不负责,更是对沙州百姓不负责。”

      褚沐新依旧保持平静的语气回道:“但荀将军有没有想过,若是你不答应,来日朝廷重兵压境,尘清军不过是以卵击石。届时士兵马革裹尸,百姓白骨露野,你忍心看到生灵涂炭的场面吗?”

      “呵,以卵击石。邑阳城的人果真一叶障目,还沉溺于国富力强的美梦中。漠北苦战狄古斯,东海水师不善陆战,西南自给自足早就不信任朝廷,邑阳城如今还从哪里抽调兵力?况且,就算是以卵击石,谁说石就是赢家?卵碎了,包住的可是整颗石头。”

      “西北广袤,沙州不过是西北一座边境小州而已。荀将军别忘了,当年我父亲平定西北外患,至今在西北仍有声望,他亲手提拔的卓逸兴将军现在就率轻骑在城外百里处待命,再算上西北各州县兵力,荀将军真觉得尘清军足以抵抗吗?”

      荀昭玉闻此冷笑起来:“褚姑娘,定西侯曾经确实是一位良将,只是良将不也臣服于名利的诱惑了吗?为了一个爵位,抛弃了西北。”

      褚沐新闻此脸色大变,方才平静的神色被嗔怒取代,她能容忍百官为了打压她对她言辞数落,她能容忍世人对她各种出格行为的唾弃,但她无法容忍任何人污蔑他的父亲。

      只有她知道父亲并非为了荣华富贵辞官回京,而是为了规避那句隐藏在“功高震主”后的杀生之祸。

      “荀将军,沐新敬你有勇有谋,是女中豪杰。但是你无凭无据,有何资格污蔑我父亲?我告诉你我父亲是什么样的人!我父亲,定西侯褚奕,沙州人氏,十五岁从军,征战沙场三十五年,他败过胜过,但却从未退缩过!哪怕是命悬一线,他不曾胆怯!哪怕是战无不胜,他不曾自满!如今抱病返京,却要落得一个贪慕虚荣的骂名,这就是大名鼎鼎的尘清军首领的肚量吗?

      方才荀将军说邑阳城一叶障目,没错,大部分人确实活在纸醉金迷编织的脆弱繁华中,但是荀将军你自己又何尝不是一孔之见呢?你口口声声京城女子娇弱,那不过是你带有成见的臆想。

      沐新从心底艳羡荀将军率军起义,恣意而活的自在而为,但也不会忘记身为子女的责任。这个世界,有人马革裹尸,但也有人笔定天下。所以,京城女子,并非娇弱,而是清醒。”

      褚沐新情绪激动,语速极快说完了一长串话。荀昭玉没想到自己一句话竟惹得面前这个温柔如绵云的人如此动怒,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回应,只是木木地说了一句:“抱歉,我刚才失礼了。”

      “谈和一事,沐新还在京城时就已料到荀将军不会同意。就算荀将军同意,沐新也会让你改变主意。”褚沐新很快又恢复了平静的语气。

      “什么意思?”

      “我们做个交易。”

      和邑阳不同的是,这里没有灯火衬映和繁华雕饰,沙州的夜幕广袤而冷清,星辰繁密清晰可见,安静地自闪光芒。

      仲夏的夜风带着清冷凉意吹过沙州城上空,带走了聒噪的虫鸣和浮躁的烟火气。

      盛夏已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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