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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碎湖 让坏蛋得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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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雷劈开天地,每闪电一次于林川都心惊肉跳,他一宿没睡,心里挂念日月湖的情况。
暴雨始终没落下,黑压压的云挂在天上,好像随时都能砸向地表一样。
明光堂堂主睡醒时,于林川和阿苓正凑在他眼前观察他。他吓得一跃而起,朝床尾爬过去,“你...你们是谁?”
“我是你大祖宗!”
“我是你小祖宗!”阿苓接着于林川的话说。
“我呸!你们到底是什么人?再不说我喊人了!”堂主稍微清醒了些,声音也没刚才抖。
“你敢呸你祖宗不怕天打雷劈?”
刚说完一个闷雷落下,堂主浑身一抖,扯了一角被子抱着。
“你们要钱对不对?钱我有,来,给你们!”说着他从被褥里掏出一袋银子扔给于林川。
于林川打开瞅了瞅,还不少。
“我说你这被褥怎么这么重,合着是盖着银子睡觉。你放心,钱嘛,小爷我有的是。”
“那你们到底是干什么的?我真喊人了。”
于林川噗嗤笑起来,躬身从床底拉出一个箱子,啪嗒一声搭扣响起,堂主想捂住箱子已经来不及了。
“堂主,我倒是不介意你喊人。我倒想知道你的信徒们看到你满屋子的春宫图是什么表情。怎么?要不我帮你喊喊?”说罢他便将手放在嘴边装作喊人的姿势。
“等等!别喊!你们想要什么?我给!”
“这才对嘛。我想请堂主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
“演一出父母恩爱、父慈子孝的戏。”
“演戏?”
“没错。演戏。”
***
黑灰色的浊云把空气压得透不过气,阴风在林间怒号,栅栏被吹得七零八落,孤零零的茅草房紧闭大门。
阿力蹲坐在门口,见到来人后黑黢黢的眼里放着明亮的光,“月老哥哥!”
于林川摸着他的头,然后从手里变出两颗糖,“给!”
阿力连声道谢。
于林川移开身子,好让阿力看到自己身后那人。
没想到堂主突然蹲下抱住阿力,带着哭腔说:“阿力!都长这么大了,快让爹看看。”
阿力嘴里含着蜜糖,眼眶却红了,他试探性地答道:“爹?”
“是爹对不起你们,从今以后咱们一家人再也不分开了。”
于林川不得不承认,这堂主的演技确实比某些只会瞪眼张嘴的小鲜肉技高一筹。
狂风被关在屋外,屋里明显比昨日亮了许多,那是昨晚榛带食材来时为两母子添置的几盏烛台的功劳。
女子换了新衣裳,浅浅的柳叶眉下弯成月牙的眼睛正望着那个牵着阿力的堂主,“你终于肯来了。”
“对不起!我来晚了!”堂主走过去抱住阿力母亲,眼里涔着的是他早就酝酿好的泪水。
一家人哭作一团,又笑作一团。
于林川默默出了门,倚在厨房门口。榛在里面生火做饭。
“榛哥,你说我做得对吗?”
“对错在人心,只要问心无愧就好。阿力母亲明知那人早就忘记了她,却还拖着病恹恹的身子留在这里,或许等的就是这一天,哪怕是虚伪的温存,但至少存在过,不是吗?”
于林川抱着刀望着远方,没有回答。
至今为止做了这么多次的选择,他不知道这一次究竟是帮了别人,还是再次重蹈覆辙。
他下意识地摸了下右手腕,眼里的光又黯淡下去。
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半个时辰后。温馨的烛光晚餐用毕,阿力悄悄扯了于林川的衣角,将他带到林子里,挥挥手示意于林川蹲下来。
树影摇曳下,两个身影正在窃窃私语,只有游荡在林间的萤火虫听清了他们的对话。
片刻后,于林川眉头紧锁,低语道:“阿力,你确定要这样做吗?”
阿力用力地点点头,眼里是从未有过的坚定。
翌日。
于林川一早就从烟花巷带了几个花枝招展的小娘子一道上山,其中一位腹部隆起似有身孕,正是那日与于林川一起的花魁。
俏公子与众美人,引得不少上山烧香的路人侧目。
阿苓不知于林川又在搞什么鬼,在后面远远地跟着。当然身旁必然少不了傅志。
“也不知道川哥葫芦里卖什么药。连我和榛哥都瞒着。”阿苓边说边拿路边杂草撒气。
傅志拿着水壶,边拧边递给阿苓,“来,喝点水。于公子肯定有他的想法,等会儿就知道了。别气别气。”
很快就走到了明光堂,竹林小径上阿力正四下张望,见到于林川后蹦蹦跳跳跑过去,“月老哥哥。”
“怎么还这样喊。”
“你就是月老哥哥。”
“好好好,你喜欢怎么喊就怎么喊吧。准备好了吗?”
阿力看了看旁边几位美娇娘,对着于林川点头,“准备好了。”
“去吧!发挥你奥斯卡般演技的时候到了!”于林川说完给几个美娇娘使了眼色,几人心领神会立马换上梨花带雨的眼神,让人好不心疼。
在阿力的带领下,美娇娘跟着进了正厅。
今日是明光堂堂主主持的祈福会,院里和正厅人山人海,脂粉与汗臭味交杂,阿苓被熏得实在受不了,搂着旁边的傅志一跃上了房顶。
一旁的傅志脸烧得通红,而院里的榛脸黑如包公。
没心没肺的阿苓根本无暇顾及两人的表情,从荷包里掏出随身携带的瓜子,坐在房檐看着院中即将发生的大戏。
阿力带着美娇娘挤到正厅门口,厅里明光堂堂主正在摇铃,阿力猛地扑过去抱住他的腿,大呼:“爹!”
众人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但很快人群里就有人问,“刚才这小孩叫堂主爹?”
“不可能啊,堂主怎么会有孩子。”
眼下这位堂主还算镇定,把阿力扶起来,温柔地问:“孩子,你是来替你爹祈福的吧?”
阿力不撒手,继续喊道:“爹!你昨晚不是说咱们一家人再也不分开吗?你不是说你再也不当明光堂堂主了吗?”
众人哗然!议论声纷至沓来!
“他真是堂主儿子?”
“不会吧!堂主一直在修仙辟谷,不问情事,怎么可能有儿子,肯定是认错了!”
这时,几位美娇娘也挤到了前面,花魁一手搭在腹部,另一手撑着腰,娇滴滴地对着正厅喊道:“郎~君~你不是说今日要来找我吗?妾身等你那么久,还以为你出什么事儿了!”
另外一位美娇娘此时站出来,“谁是你郎君?堂主明明最喜欢的是我!别以为你怀个别人的野种就可以骗得了堂主!”
“真好笑,也不照照镜子看看,就你们俩这相貌,堂主能看得上吗?”从人群里又走出一位女子,搔首弄姿地说着,“这个月堂主可是来人家房间好几次呢!”
阿力松了手,像恶狗一样扑出来,吓得众人后腿几步,正好在院中留出了直径四五米的圆,把几人围在中间。
“你们骗人!我爹才不会喜欢你们!我爹最喜欢的是我娘!你们是骗子!”
“哟,小帅哥,你又是哪家的野种,别在这乱认爹。堂主是我孩子的爹。”花魁边说边朝正厅走。
正厅里堂主正愣在那里,不知所措。
今日是祈福大会,这些人是来做什么的!不是说只需要演一晚上的戏吗?为什么这个孩子又来找我?
“我不认识他。我不认识他。”他嘴里呢喃着,可是院里哄哄闹闹,没有人听得清他在说什么。
美娇娘走进时,堂主才清醒过来,他用手指着她,嘴型像是在说:“是你!”
“郎君,是我呀。”花魁说着便偏头倚上去。
院里的两个美娇娘见此,也急步走进正厅,将花魁扯开,“不要碰我的郎君!”
“郎君是你喊的吗?带着你的野种滚吧!”
很快三人围着堂主扭打起来,堂主的衣冠被三人扯得凌乱不堪,阿力见此再次扑向三人,“住手!不准围着我爹!走开!走开!”
三个女人,一个男人,还有一个孩子,在正厅里打的打,吵的吵,鸡犬不宁!
阿苓坐在房檐上大呼:“打得好!”
堂主好不容易从围攻中抽出身,正欲朝后门跑,身后突然旋转飞来一个流星锤,两个锥体正好一左一右钉在他脚边,他来不及停下,惯性让他直接被绊倒在地。
阿苓直直地飞到屋里,拾起流星锤,大喊:“还想跑?”
而后又拧着堂主后颈的衣服,把人拖到院里,直接来了个过肩摔。堂主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
人群中不知谁说了一声:“打得好!”
阿苓听得来劲,又将堂主提起来左右勾拳给他脸上来了两拳,叫好声此起彼伏,直到阿力出来拉住阿苓,这出精彩的打戏才算结束。
堂主奄奄一息躺在地上,有信徒过去朝他吐了口水,唾弃道:“江湖骗子!呸!”
“你根本不是什么道士!还钱!”
“没良心的狗东西!自己儿子都不要!”
“我呸!”
“负心汉!去死吧!”
不知道是谁朝堂主的方向扔了个土鸡蛋,堂主几欲躲闪但身体却丝毫动弹不得,他只好闭眼接受现实。
只是想象中的黏稠之物并未落到身上,堂主再次睁眼时,一个小孩的身影挡在他面前。
是阿力。
碎鸡蛋顺着他后脑勺流到背上,一股凉意侵袭皮肤,但阿力脸上却是挂着笑的,“爹,我替你挡下了。”
阿苓见此有些生气,抡起流星锤站到阿力身后,挑衅道:“是谁扔的鸡蛋?连小孩儿都欺负!有本事来找本姑娘单挑。”
人群里顿时雅雀无声,见识过阿苓方才那番功夫,没人敢冒死上前。
这时于林川从门口挤进内圈,对着众人道:“热闹看够了就散了吧!这个骗子会交给县衙处置。你们要是在这把他给骂疯了,打残...”说着他看了眼地下躺着的那位,明显已经残了,改口道,“要是打死了还得坐牢多不划算。我可是听说周县令要设香料工坊,今日在县衙重金招募制香师,去晚了可就没位置咯。”
众人听到重金二字闻风而动,哪里还顾得上这个江湖骗子。半刻钟不到,院里又恢复了安静,空气也流通起来。
于林川蹲下来,睨着这位落魄不堪的堂主,“堂主,今日可风光?”
“你...”堂主抬起颤抖的手,指着于林川,“是你的圈套!”
于林川摊手作无辜状,“我不是,我没有,别乱说!你要是干净还能落进别人的圈套吗?”
阿力低着头,带着呜咽声道:“爹,是我让月老哥哥帮我的。”
“别喊我爹!我不是你爹!昨天只是为了演一场戏!”
“老头儿,我原以为你只是铁石心肠,不愿认阿力。没想到你这人是薄情寡义!”于林川道。
“算了,月老哥哥。把他送到县衙吧。”
“你不是有话对他说吗?”
阿力摇了摇头,笑着说:“我想通了!一直以来我都以为有了爹才是完整的家,但现在我知道了,家不是靠虚无缥缈的称谓组成的,而是用爱维系的。就算只有我和我娘,那也是家!”
“呜哇!好感人!”一旁的阿苓咆哮着抱起阿力,“阿力,你真懂事!从今后阿苓姐罩着你!绝不让人欺负你!”
“......”
于林川扶额。
阿苓找了麻绳,将堂主五花大绑扔在马匹上。
几个美娇娘一直在正厅里候着,花魁腹部已不见隆起,换回了小蛮腰,见于林川进门,立马起身道:“于公子,人家方才演得怎么样?”
“不错!来!重重有赏。”他从荷包里掏出十两银子,给三个美娇娘一人分了一锭。
花魁收了银子,眼里还荡着流连忘返的水波,“公子,人家回去等你。今晚可不要像上次一样对人家掏刀子,你问什么人家都会说的。”
“好!回去等着小爷。办完事就来。”
“说好了噢~”
美娇娘扭着身子消失在竹林小径深处。
阿苓走近揉着双臂,嫌弃地说了句:“咦~”
“怎么?现在知道你川哥的魅力了吧?连花魁都拜倒在我的魅力之下。”
“呕~”
“别呕了,下山吧。”
一行人走出了竹林小径,没人听见明光堂房檐上有个人在喊:“于公子!阿苓!我还在这!”
傅志坐在屋檐上,试探了下始终不敢往下跳。就在他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时候,闪着佛光的榛跳到了屋檐上,拎着他稳稳地落在了地上。
“谢...谢谢榛哥。”
榛叹了口气,径直走向前方,傅志则屁颠屁颠跟在身后朝山下走去。
用晚膳时,阿苓问道:“川哥,你不是一直不想当着阿力的面揭穿他爹吗?”
“是阿力让我帮他。”
昨夜。林间。
“月老哥哥,我想请你帮一个忙。”
“你说,只要是我能做到的。”
阿力破旧的鞋来回摩擦着地上的石子儿,低声说:“其实...我爹他不是自愿来的对吧?”
于林川僵住。他回想刚才的所有细节,应该没有暴露才对!
“其实我知道那天我娘想把我支走...我没有去厨房。你们说的话我都听到了。第一次去见我爹时,我也隐隐约约有察觉,因为他根本没有认出我娘。我不知道你是用什么方法让他愿意主动来见我们的,但是谢谢你。我好久没有见娘这么开心了。”
阿力说到这里,低落的情绪恢复了些,“但是...但是我爹他不是个好人。我每天都会去明光堂,好几次偷偷跟着他下了山。他竟然去了...去了风流场所。”
原来阿力都知道!
那天于林川把花魁绑在床上,拔了定风刀架在她脖子上,问了她许多崇县以及明光堂的事情。也是那天于林川得知明光堂的堂主是常客,次次都是这花魁接待他。
于林川本想安慰阿力,但还未开口,就听见阿力说:“所以我希望你帮我揭露他!我不想有更多像我娘一样的受害者出现!我希望他得到制裁!”
“你真这样想?”
“嗯!”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我知道...可是让坏蛋得到惩治才是正义的事情不是吗?”
于林川没想到小小年纪的阿力竟然有如此大义灭亲的气魄,他沉思了片刻,道:“阿力,你确定要这么做吗?”
阿力用力地点点头,眼里是从未有过的坚定。
***
墙倒众人推,明光堂的案子在县衙公开审理,堂主已经认命无心为自己辩驳。
傅友恒见案子已成定局,天天催着周县令安排人手拆日月湖。周县令一边设香料工坊,招贤纳士,一边还要依着傅友恒的要求安排工人,每天累得腰都直不起。
好在于林川靠着美色召集了一大批年轻姑娘,帮周县令解决了不少问题。
男子上山凿渠引流,女子帮助沿湖百姓搬迁,若是遇到强势不肯搬走的,就到了阿苓出场的时候。
搬了几户后,阿苓的事情就传开了,后续搬迁便没再遇过故意为难的人。
引流与搬迁双线并行,本应很快完成,可天公不作美,连着下了几日雨,工程只好搁置。
于林川每日都会到山脚下巡视,担心暴雨冲垮了尚未完工的沟渠。
这日他趁着雨势小了些,惯例去巡视,见雨里一个佝偻蹒跚的老妪正往山上赶,他连忙上前阻止,“阿婆,您这是要去哪?”
“我要去拿我的手镯。”
“暴雨太大了,等雨停了再去拿吧。”
“我的手镯...我的手镯...”老妪执意要上山。
于林川看着势头越来越大的雨,说道:“这样吧,你告诉我手镯放在哪里,长什么样,我帮你取。”
“手镯...手镯放在明光堂的功德箱里。他们说只要放进去就能愿望成真!”
明光堂...这么些天明光堂内的值钱物品早就被怒气滔天的信徒席卷干净,哪里还会有手镯。但看着眼前这位老妪,于林川还是毅然走进了雨幕里。
阿苓和榛赶到时,老妪正在躲雨。
“婆婆,您有没有看见一位个子这么高的公子?”
“公子...公子去明光堂帮我拿手镯了。公子是个好人。”
“哥!怎么办!肯定是川哥!”
榛望着几乎将视野遮蔽的雨幕,眸里满溢着担忧。就在他准备上山时,身后传来疾驰的马蹄声。
骏马急停,溅起半人高的水花。
马上那人被雨打得眯着眼,浑身衣服都湿透了,唰唰地流淌着水。
“先生!你怎么来了!”阿苓眼尖,一眼就认出来是凌云岑。
“我去了趟县衙,周县令说你们出来了。”他说话时四下环顾,视野范围内并未搜寻到想见的人,“阿川呢?”
“我们也刚到,阿婆说有个公子去明光堂帮她找手镯了。我想公子定是上山了。先生你怎么来了?”榛递过伞,自己的半个身子露在外面。
“乎乎已经两日没去滨州送信,我猜应该是遇着暴雨,担心出事便赶来了。他去了多久了?”
“应该有半个时辰了,我和阿苓见他一直未归所以来找公子。”
“明光堂怎么走?有没有什么标志物?”凌云岑边说边将马栓到一旁的柱子上。
“先生我去吧!”
“快说,有没有什么标志物?”
“这几日都在凿渠,之前公子让大家在路上立了许多三角形的木牌,顺着木牌就能找到日月湖,然后往前走些就是明光堂。先生,还是我去吧!”
凌云岑望着入山的口子,将马绳递给他,“你们在这守着这个阿婆,雨停了让乎乎先上山。”
“先生!”
凌云岑不再回答,一头扎进了暴雨中。很快雨幕将他的身影淹没,一个惊雷震得人心惊胆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