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风》海月喵

34、分道

　　残阳落在驻外所石桌上，于林川在小院里和郭子青下象棋。

　　凌云岑和阿苓推门而入时，于林川正在大呼：“将军！”

　　郭子青憨憨地挠头，“于公子，你下象棋真厉害！我都连输三局了！”

　　“师傅教得好！喏，师傅来了。”于林川对着门口走来的凌云岑使了眼色，被凌云岑躲开。

　　于林川在心里咒骂“假正经”。

　　“看来郭将军恢复得不错，已经能走动了。”凌云岑说道。

　　“先生先生！这是我的功劳呀！我可是把郭将军照顾得很好！”

　　郭子青闻此竟然有些害羞，“这段时间确实麻烦阿苓姑娘了。”

　　“阿苓真棒！”于林川竖起了大拇指，被阿苓一把打开。

　　“谁稀罕你的夸奖，哼！”

　　郭子青以为两人因他争执，又说道：“于公子为了救我还中了毒箭，我实在过意不去。”

　　于林川面上笑着，心里却在犯嘀咕。

　　谁为了你中箭啊，我是为了我们家凌云岑好吗？

　　“事情办妥了？”于林川起身让凌云岑坐下。

　　凌云岑一边整理棋盘一边回道：“嗯。办完了。”

　　“所以你到底问了肖鸿光什么事情？搞得神神秘秘的。”

　　“我问他他的八字眉是谁剃的，改天给你也剃一个。”

　　于林川往凌云岑身上锤了一拳，“不说拉倒，拿我寻开心干嘛！”

　　凌云岑揉着被锤的地方，笑盈盈的眼里映着晚霞的暖意，“轻点儿，疼。”

　　“你还在这给我装柔弱呢。我就要打就要打！”说着又锤了几下才撒手。

　　郭子青在旁乐呵呵地笑着：“你们俩兄弟感情真好。”

　　“郭将军，你眼神没毛病吧？我们先生明明很嫌弃川哥好吗？”

　　“阿苓，你眼神没毛病吧？凌大先生可是亲口说过非常喜欢我的。”

　　“我何时说过？”凌云岑偏头道。

　　“看吧看吧！先生就是嫌弃你。”阿苓边说边做鬼脸。

　　“凌云岑，你怎么翻脸不认人呢？别给我说你忘了那天我中箭后在溪边说的话！说什么来着？噢～说你对我...”

　　“咳...咳...”凌云岑打断了于林川接下来的话，“该用晚膳了吧？阿苓，郭将军，走吧。”

　　于林川追在后面，不停嚷着：“那天晚上的话！别忘了啊！”

　　饭桌上，于林川试探性地问道：“你真不记得了？”

　　“来，凌大先生，我给你复述一遍，那晚我...问...你...唔...唔...唔...”于林川每吐一个字就被凌云岑塞了一块肉，话没说完嘴里已经塞得满满当当。

　　“阿苓，凌家家规背给他听。”

　　“凌家家规第十条，食不言寝不语！川哥，听见没，好好吃饭！”

　　好不容易吞下了满嘴的肉，他猛喝了几口汤才缓过劲来，“这家规只有你想堵我嘴的时候才生效！行了行了，我不说了好吧！真是...”

　　最终这顿晚膳，在阿苓的凌家家规释义中结束，郭子青听得一愣一愣的，回了房间脑海里都还回响着阿苓背家规的声音。

　　最后郭子青得出结论：凌家太魔怔了。

　　于林川百无聊赖地在院子里看星星，他坐的那把藤椅是宣称为了凌家不破产从今往后要勤俭节约的阿苓亲手做的。刚开始有些硌屁股，放了软垫后正好。

　　“刚才那事...你生气了？”凌云岑不知何时站在他身后。

　　“没有啊。我什么时候变成小气鬼了？”于林川仰着头看他，“而且我后来想了一下，那天晚上你确实没说喜欢我。只说了有感觉。这有感觉就很复杂了，可能只是自然的生理反应，也就谈不上喜欢了。所以这件事很大可能还是我自作多情了。哎，我的命好苦啊，摊上你这么个冷酷无情的人，初吻都被剥夺了，还被抛弃，我好苦啊！”

　　“那个...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给你道歉。”

　　于林川从没见过凌云岑这么结巴手足无措的样子，自从两人吻过后，每次独处凌云岑像是变了个人似的。威风凛凛的笑面虎突然变成未经世事的小白兔。见他这副模样，于林川竟然有些想要捉弄他。

　　“道歉这么没诚意，就一句话完事儿了？”

　　“那...你想怎么办？”

　　“怎么着也得来个十分钟的法式香吻吧？”于林川偏着头。

　　从凌云岑的方向只能看到他的后脑勺，所以他也根本没发现此刻于林川偷笑的嘴角。

　　身后的人半天没有动静，于林川转过头刚想说是开玩笑，凌云岑就俯身贴近他，一秒或者是更短时间，凌云岑微带颤抖的双唇停在了于林川的唇上。

　　眼前又恢复了漫天星河的景象，好像刚才的人影只是幻觉。于林川愣在藤椅上，直到凌云岑开口他才回过神。

　　“这样可以吗？”

　　可以！太可以了啊！于林川简直要喊出来。

　　“还...还行吧！不够法式，不够香。”

　　“不气了？”

　　“我本来就没气。”

　　“那就好。”

　　凌云岑坐在石凳上，抬头与于林川一起望着星空，但他丝毫没发现于林川的目光始终落在他的身上，带着如获珍宝的窃喜以及一丝淡淡的留恋不舍，好像刚得到的珍宝就要失去一样。

　　明月高悬，星河万里，却不及你半分旖旎。

　　***

　　研学司已经开始正常运转，率先招收的是芃州本地的学生。但是学生有了，学堂有了，先生却不够用了。就连凌云岑都被抓去上了几天课。

　　褚沐新去邑阳拜访了一圈翰林院的学士，总算说动了几位大学士来芃州轮流授课，凌云岑才得以脱身，只是临走时几位年轻的女学生眼泪汪汪地不舍这位英俊的先生离开。

　　和褚沐新一起回芃州的，除了工部的傅友恒还有他儿子傅志。

　　所谓有人欢喜有人愁。这两天榛简直都快愁出鱼尾纹了。

　　“榛哥，阿苓又跑出去野了？”

　　“傅志带她去武馆了。”

　　“你担心她被打啊？”

　　“我担心她把人打死了。”

　　“榛哥，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女大不中留啊！阿苓又不是小姑娘了，她能分辨好坏，而且我看傅志这人挺好的。老实本分！”

　　榛冷哼一声：“往往老实本分的人才是最容易在背后捅刀子的。”

　　“傅志小胳膊小腿文弱书生一个，真不是阿苓捅他刀子吗？”

　　“他这么文弱如何保护阿苓？”

　　得。榛哥明显就是一妹控。文弱了不行勇猛了也不行。于林川知道说不通榛，转身回了正厅。

　　祝承志家小小的正厅里现下挤满了人。

　　“按说应该由傅大人验收后再开始办学，但沐新心急了，还请傅大人体谅。”

　　“哪里哪里！褚姑娘，不，褚主事亲力亲为才能这么快完工。若是老臣来监工还没主事办得快办得好。惭愧啊！”

　　“学堂虽然正常运转起来了，捐款方面还是需要各地商人再积极些。难啊！”褚沐新说着揉了揉太阳穴。她这段时间两地跑，整个人都瘦了一圈，想来昨夜又是一宿没闭眼。

　　“难怪说老师都是蜡烛呢！褚姑娘这是燃烧自己照亮芃州啊！”于林川随意地靠着凌云岑的椅子，把玩着定风刀上挂着的那串鹅黄色耳坠漫不经心地说着。

　　“于公子说笑了，沐新只是在其位谋其职而已。”

　　“褚姑娘难道不知道在这个年代在其位谋其职可是高尚品质，对吧？凌大先生？”

　　凌云岑笑笑没有说话，于林川只好对着傅友恒又说了一遍：“对吧？傅大人？”

　　傅友恒有些心不在焉，愣了一下才缓缓答道：“是的。是的。”

　　“傅大人，学堂办起来了怎么还闷闷不乐？有心事？”

　　傅大人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左顾右望了下咬牙说道：“公子有所不知，立夏已过暴雨季就快到了，我担心崇县的日月湖决堤淹了下游的百姓。每每念此，我就心神不宁。”

　　“好好的湖怎么会因为暴雨就决堤了？”

　　“两年前崇县发生了一场地震，大量碎石滚落堵截了河谷，形成了一圆一弯两个山中湖，两湖相连形似日月，所以取名日月湖。当时我就上奏需立即引流放水，可不知哪里冒出一个道士，说日月同辉是上天福泽，当地百姓信了道士的话，天天去日月湖求神拜佛。这事传到邑阳，先帝也信了上天福泽的说法，还下令在山中修建道观，百姓很积极所以道观很快就修好了。这个道士就成了道观的观主。如今是想拆都不能拆了。”傅友恒神色凝重，犯难地叹了口气。

　　“依你所言，这湖应该是堰塞湖。若是逐步溃决还好，但若是瞬时溃决，下游的百姓根本来不及避难，傅大人判断得对，早该拆了。”

　　“哎，我年年上奏，不管是先帝还是如今的皇上都不同意，还惹了龙颜不悦。如今我已毫无办法。”

　　于林川腰挂定风刀，在正厅里踱步思考，灵光一闪而过，“有了！所谓魔法才能打败魔法。既然皇上迷信，那就用迷信去打破迷信！”

　　“此话怎讲？”

　　“江湖骗子都能编出个日月同辉上天福泽的瞎话，难道京城里的官员不能看个更厉害的天象？就是那种夜观星象，紫薇星弱，必有异动之类的。”

　　“于公子，你这...你这是要老臣欺君？这可是大罪，老臣...”

　　于林川扶额，“傅大人，你怎么事事往坏处想，这哪里是欺君，这叫做善意的谎言。再说了，若是今年日月湖真决堤淹了百姓，到时候皇上还不唯你是问？”

　　褚沐新在旁搭腔道：“于公子所言极是，为官之人应将百姓放在第一位，怎可因为担心被降罪而退缩？正好我和司天监正有些交情，若是傅大人不愿意，沐新可回邑阳一趟。”

　　于林川本以为傅友恒被褚沐新这么一激将肯定会改口答应，哪知傅友恒下一句话差点没让于林川当场翻白眼。

　　“那就麻烦褚姑娘了。”

　　褚沐新揽下了所谓的欺君的活，在芃州凳子还没坐热又匆匆上了马车赶回邑阳。

　　暮色将沉，褚沐新瘦小的身影被最后一抹夕阳映出长长的影子，她从后门进了司天监正的府上将所求之事一一道来。

　　司天监正是个爽快人，加之蔡勋十分相信天象，所以司天监的话在蔡勋那里的可信度极高。

　　翌日早朝司天监以“东方月曜星亮，紫微星弱”为由，认为东方将有天灾降世，再顺带提了一嘴日月湖位于东方，唬得蔡勋深信不疑。之后傅友恒再奏请日月湖引流湖水时，蔡勋就不再那么反对了。

　　数日后，芃州。

　　于林川正在屋里收拾行李，阿苓哭哭啼啼地冲进屋子扯着于林川的衣角道：“川哥川哥！你帮帮我吧！”

　　“我的祖宗，你别别别，可千万别哭。说说吧，这次榛哥又不同意你干嘛了？”于林川犹记得上一次阿苓这样哭，把他直接哭得偏头痛。

　　“榛哥说不准傅志和我们一起去崇县！我都说了傅志会自己带盘缠，自己付客栈的房费。可榛哥就是不同意。”

　　果然是这事儿。为这事儿阿苓已经闹了两天了。

　　榛哥难道是怕傅志蹭吃蹭喝吗？榛哥是怕自己的好白菜被猪拱了啊！！于林川腹诽。

　　“阿苓为什么这么希望傅志一起去滨州？”

　　“你们个个都有正事要做，只有傅志才有耐心陪我玩。”阿苓委屈巴巴地说。

　　得了，傅志一心向明月，奈何明月找陪玩儿。心疼傅志一秒钟。

　　“那除了陪你玩，还有其他原因吗？”

　　“其他原因？他不像川哥总是和我抢零食，他每次都主动给我买很多很多零食，从不和我抢。”

　　“......还有吗？”

　　“唔...还有他夸我好看！我听着开心。”

　　“榛哥啊榛哥，就阿苓这情窦未开的傻姑娘，八百年都不可能被傅志这头猪拱到手。”于林川低语。

　　“什么猪？”

　　“没什么。我去和榛哥说说，等我好消息吧。”

　　“真的吗真的吗？我就知道川哥最好了。”阿苓方才还梨花带雨的脸秒换成梨涡带笑。

　　“现在知道你川哥好了？你家凌大先生可办不了这事儿。”

　　凌云岑不仅办不了这事儿，是根本就不可能同意这事儿。

　　凌家两大妹控，榛属第一，凌云岑属第二。

　　不知后来于林川施了什么魔法，启程当日傅志如愿加入了出发队伍。

　　正午，城门外。

　　傅志喜形于色，就差在脸上写个“我很开心”四个大字。

　　“于公子，谢谢你帮我说情。不过你是怎么说动榛哥的？”

　　“也没什么难的。我就给榛哥说，如果你敢对阿苓心怀不轨，我第一个把你拎到他面前让他把你阉了。”

　　“什...什么！？于公子，这个玩笑开大了吧？”傅志下意识地捂住自己的下身，瑟瑟发抖。

　　“我可没给你开玩笑。你怕啥？还是说你真对我家阿苓有不轨之心？”于林川虽是笑着的，但语气里有不容置喙的威慑。

　　“我发誓，绝不可能！”傅志立马严肃起来，作发誓状。

　　“那不就得了。”于林川虽在与傅志说话，但目光却时时盯着不远处的凌云岑。

　　视野里郭子青缓缓走来，他换上一身戎装，夏日热浪掩盖不住这位将士的意气风发。如今的郭子青与当初牢中的憨厚囚徒宛若两人。

　　郭子青中气十足地对着于林川说：“于公子，我能重回漠北多亏公子相助。今后在蔡国若有困难，只要你一封书信，我必御马而来。”

　　“郭将军此次入京领命后就会直奔义州吧？”

　　“没错！我要替兄弟们报仇，替朔望十六州的百姓夺回光明。时候差不多了，子青就此别过。于公子，有缘再会！”

　　“郭将军，愿旗开得胜，奏凯而归。”

　　“保重！”

　　骏马扬起尘埃，郭子青健硕的背影在飞扬的沙土中显得自信而骁勇。

　　良将本应驰骋沙场，十六州的飞鹰正以气贯长虹之势回归北境。

　　不远处的凌云岑仍旧在和祝承志商量着什么，艳阳下的他正谦逊认真听对面的人说话，方才被扬起的沙尘像是担心扰了这温润的气场一样，停在凌云岑半米远的空间里。于林川见此情形，不由得出了神。

　　“今后京城与芃州两地事宜还望祝大人多多照拂。今日一别不知何时再见，祝大人保重。”

　　“当年若非顾苑杰大人的资助，我这个寒门子弟莫说入仕，连生存都举步维艰。顾家被蔡旻赶尽杀绝时，我便立誓希望有朝一日为他们雪耻。只要能帮到你们，哪怕是我这条命也豁出去了。”

　　“祝大人请惜命！无论天下之主是谁，都需要您这样正直的官员。”

　　“路远珍重。”

　　聚散有时，各路人马分道而行。

　　漫天尘沙遮不住鲜衣怒马少年意气，炎炎烈日挡不了长风破浪潇洒豪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