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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剑影 ...

  •   正厅里祝承志正在细细端详那支从于林川身上拔下的箭。

      褚沐新拿起箭矢,柔声细语说:“方才阿苓把箭矢拿给我看,问我是否识得这种箭羽。金色雕翎很珍贵,我记得去年皇上赏给信王一把弓,以及五十支箭矢,就是这样的金色雕翎。”

      “信王?”

      “但我想应该不是信王。这次决定让郭将军回漠北,他在皇上面前说了不少好话。而且,他和郭将军没有交集,我想不出他做这件事的任何理由。”

      “信王母妃是芸贵妃对吧?”

      “是的。”

      “与郭将军有过节,同时又想撇清关系嫁祸给信王。这样一箭双雕的事情,获利者是谁不难猜到。”

      众人恍然大悟!

      “榛,你找人将这支箭临摹后送到李元志的探子吴海手上。”

      “好的。”

      “祝大人,趁天光未亮需立刻派人去落羽峰守住尸山。另外,你去落羽峰了解情况后带着这支金羽去邑阳面圣吧。”

      “不如我现在就往邑阳赶吧?”

      “不行,祝大人一定要去落羽峰并且确认一两具尸体的身份后才可以入京。”

      “为何?”

      “去了自然就知道了。撒了这么久的饵,总该收网了。”

      “好的。我现在就安排人去落羽峰。”

      褚沐新笑言:“使臣在沐新面前毫不避讳与李元志以及祝大人的关系,不担心沐新在皇上面前告状吗?”

      “我想褚姑娘聪慧过人,应该志不在此。况且云岑所做之事并无出格之处,何惧他人?”

      “使臣放心。沐新确实志不在此。今日就不叨扰各位了。”

      邑阳。皇宫。

      吴海连夜奔袭,将金色雕翎箭矢的临摹画送到李元志手上。

      “堂哥...于林川没事吧?”

      “应该没大事。”

      “嗯。那就好。”

      李元志琢磨了一番金色雕翎,问吴海:“凌云岑还说什么了?”

      “说您见了这个雕翎就会明白怎么处理了。”

      “这人...罢了。我知道了。你回去时注意安全。”

      吴海轻盈如燕飞上屋檐,李元志将临摹画藏于袖口下,等待着早朝。

      杜鹃啼血,天光将明。第一缕晨光打在隐藏于落羽峰深处的尸山上时,芃州派来的官兵都吐了一地。

      到处都是腐肉与脓水,严格来说这不应该叫尸山,而是尸坑。直径约莫八米的深坑里全是尸体,有些已是白骨,有些已腐烂得面目难辨。尸体越堆越高,垒成了小山。所以看起来像是尸山。

      “大家带好面纱和羊皮手套,这玩意最容易产生瘟疫。干他娘的!”

      “呕....呕...”当差的官兵边运尸体边干呕,这些人都是在城里养着的,从没上过战场,自然对这种情况感到不适。

      除了官家的仵作以外,芃州的医家也都聚到这里协助勘验尸身。凌云岑见医家里有一对老夫妻很是眼熟,走近一看才发现是上次纪鸣人案子的那家医馆夫妇。

      “老伯,山高路远你们辛苦了。”

      “真是作孽啊!你们一定要找出幕后黑手,替这些冤魂报仇雪恨。”老伯一边说着一边掀开下一具尸首的白布。

      “婆婆小心!”凌云岑一把拉住没站稳的婆婆,一旁的老伯也连连趔趄。

      两人双手颤抖,面色震惊,盯着面前那具白骨张着嘴确说不出话。

      白骨身形瘦小,应该是女尸,手腕上戴着银制的手镯,手镯由两颗碧玉珠子扣起来。

      这珠子在婆婆的手腕上也见过。凌云岑立马反应过来眼下这具尸体的身份。

      “阿苓,榛,过来扶一下老伯和婆婆。”

      凌云岑走到一名仵作身边低语了几句,那仵作跟着凌云岑去了方才的女尸面前。仵作打开验尸工具正要勘验时,婆婆突然冲过来,一把挥开仵作的手,大喊:“不要。”

      “不要。不要碰她。”

      凌云岑示意仵作先退下,蹲着身子轻拍婆婆后背,“婆婆,节哀。”

      “杀千刀的纪鸣人!当初我就应该将他碎尸万段!啊....啊....”婆婆用力捶地,将痛苦与不甘重重地锤进泥里。而一旁的老伯垂头不语。阿苓守在旁边,红了眼眶。

      同样红了眼眶的还有兵部尚书应荣海。

      漠北战况愈发窘迫,西北的起义军气势正旺,一整个上午,大庆殿都充斥在内忧外患的紧张感中。

      午膳时间早就过了,蔡勋总算处理完百官汇报的琐事,他毫不顾忌晏平熹传来的怒其不争的眼神,自顾自地在龙椅上伸了伸懒腰准备散朝。

      信王突然跪地请罪,蔡勋只得又坐回去。信王声称御赐的金色雕翎遭贼人所偷。蔡勋责怪他不应将这点琐事带到朝堂之上。而信王却久跪不起,直言自己已查到偷窃之人。

      “父皇。儿臣管教无方,偷盗之人竟是府中丫鬟。儿臣以为一个丫鬟就算偷也应是金银首饰类的物品。实在想不明白为何恰恰是这金羽,于是拷问了丫鬟一番。谁知她竟然是...竟然是兵部应尚书安插到我府上的细作!应尚书,光润自认平时从无越矩之处,也没有得罪过您,为何要派丫鬟来我府上偷盗金羽呢?”

      应荣海面色骤变,立马出列跪下,眼眶都急红了,“皇上!信王!臣冤枉啊!这丫鬟定是死到临头胡乱攀咬!臣没事拿信王殿下的金羽箭作甚?”

      “是啊,光润,兵部多的是箭,哪里用得着去你府上拿,莫不是丫鬟胡说?”

      “儿臣也想不明白,所以才想请应尚书与儿臣说个清楚。”

      应荣海刚向说什么,门外的通传太监三步并作两步急匆匆跑来,“皇上,芃州知州祝承志求见。”

      各官员闻此开始窃窃私语,蔡勋也是一头雾水,不耐烦地问那通传太监:“朕从未传唤过他,他来干什么?没有急事的话等用完午膳去议事堂再说吧!”

      “祝大人是今晨快马加鞭赶来的。有要事禀告。”

      蔡勋摸了下空空如也的肚子,拳头在龙椅上暗暗锤了下,对通传太监挥了下手,“罢了罢了,让他进来吧。”

      祝承志风尘仆仆地赶来,进门时悄悄整理了歪掉的官服,“臣祝承志参见皇上。”

      “有什么事快说。”

      “昨日郭子青郭将军在芃州大牢被劫狱,臣率人一路追到落羽峰找到了生命垂危的郭将军。奈何返程时遭人袭击,郭将军被毒箭所伤。臣听闻金色雕翎箭乃皇家御赐之物,不敢擅自处理,所以快马加鞭赶来邑阳请皇上定夺。”

      跪在一旁的信王直起身子,往太监捧着的托盘里看了两眼,言辞激烈地面朝应荣海,“应尚书!原来你派人到我府中取箭的意图在这里!好一招借刀杀人!父王,这几日因为郭将军的事情,儿臣确实与应尚书有许多政见不合之处,但儿臣只是希望漠北百姓早日脱离苦海,故而才举荐良将早日回到战场。哪知应尚书竟然如此记恨儿臣,甚至陷害儿臣。恳请父王为儿臣作主!”

      蔡勋对蔡光润摆手示意他冷静,然后对着肖鸿光质问道:“肖爱卿,你不是在奏章里称郭子青杀人越狱了吗?劫狱和追杀又是怎么回事?”

      肖鸿光慌忙出列,“臣...臣收到的消息确实是越狱,至于中间究竟发生了什么,臣概不知情。”

      “越狱?刑部的人昨晚才到芃州,臣接了文书立刻去提人正好碰上劫狱,事发突然还未来得及将消息告知刑部。肖尚书又是如何得知越狱一事?”祝承志紧追不放。

      “祝大人问得正好。无论劫狱还是越狱,此事本就应该立刻上报给刑部,你不仅隐瞒不报还擅自作主来面圣,若人人都像祝大人般越权行事,我刑部岂不被小瞧了。”肖鸿光像是在险境中握住了救命绳,抓着这点不放。

      祝承志并不看肖鸿光,从容不迫地继续说道:“皇上,臣并非刻意越级汇报,而是...臣在落羽峰救下郭将军时,竟发现了一座尸山,今晨天光微亮臣便带人清理尸山。经仵作初步勘验,尸龄一年至五年不等,其中不乏这些年刑部关押的犯人。臣认为兹事体大,又涉及刑部,担心打草惊蛇故而来邑阳面圣。”

      光是尸山就足以让在场的官员议论,现下刑部也被牵扯进来,一时间朝堂哗然。饥肠辘辘的蔡勋被四下低语惹恼了,抄起桌上的摆件就往地上扔,“吵吵吵!吵什么吵!一个劫狱,一个尸山!肖鸿光!应荣海!你们真是朕的良臣啊!”

      在蔡勋的怒火之下,个个都噤声,危如累卵的气氛叫人汗毛直立。肖鸿光和应荣海头磕在地,丝毫不敢擅动。

      一部分官员对晏平熹投去求救的目光,华发老人脸色铁青,双唇煞白,颤巍巍地准备出列,哪只刚迈出半只脚,整个身体就朝前倾倒。旁边的官员反应极快,一边接住晏平熹轻飘飘的身子,一边大呼:“叫太医。”

      酉时。议事堂门外跪了一排。

      肖鸿光和应荣海上了年纪,加上一直未用午膳,两人都有些疲倦之色。然而议事堂的门每开一下,他们立马又提起精神丝毫不敢松懈。这一下午两人已经在心里盘算了各种话术,然而蔡勋却迟迟未召见他们。

      一旁的祝承志与两人隔了两尺宽,与两人相比就显得闲适自得许多。身后传来沉重的步伐,他下意识回头,正好看见两个小太监扶着晏平熹缓步上台阶。

      祝承志立马起身,换走了其中一位小太监,“晏太傅,怎么不多休息休息。什么事都没有身体重要啊!”

      说话时,身后的太医正背着医药箱赶到,“晏太傅,怎么就说不听呢!您现在最需要的事休息。你们这两个太监怎么也不分轻重!快快快,把太傅送回去!”

      晏平熹摆了下手,“我自己的身体我知道。你也别怪他俩。”路过肖鸿光和应荣海时,他重重地叹了口气,甩了甩袖袍与两人擦身而过。

      一排排宫女正端着御膳房的晚膳进进出出,议事堂内传来断断续续的嬉笑声。小太监拦不住晏平熹,只好唯唯诺诺地跟在身后,一同进门的还有祝承志。

      蔡勋蒙着眼嘴里含着一颗青葡萄,边追边笑,皇后四下躲藏时而发出娇嗔。然而皇后的笑意在撞见晏平熹进门的那一刻僵在脸上,身后的蔡勋也因为撞到皇后而停下脚步,扯下蒙眼绸缎。

      蔡勋清了清嗓子,道:“晏...晏太傅,身体无大碍吧?来人赐座。”

      晏平熹愁容满面,刚有血色的脸又因为方才那一幕变得煞白,“谢皇上关心,臣无碍。今日朝上一事未得结果,兵部和刑部的两位尚书还在门外跪着。”

      蔡勋卖傻似的说道:“怎么还在外面跪着?郭将军既然没事,康复后按朕原本的圣旨回漠北就行了,你们老揪着金羽不放做什么呢?还有那个...那个肖鸿光,朕不是说过让他先回去吗?尸山一事交给大理寺去查,查出结果了朕自会依律处置。”

      说话间皇后一边往蔡勋嘴里塞葡萄一边拍着他的后背仿佛在替他顺气。

      晏平熹别开眼摇了摇头,离开御赐的座椅颤巍巍地跪下,以头磕地重重地喊了声:“皇上!”

      “晏太傅,你这是作甚?”

      晏平熹以手贴额保持行礼的姿势不愿起身。

      一旁的祝承志也跟着跪下去,谨慎而坚定地说:“皇上,京城的调令刚到芃州郭将军就遇刺,可见谋划之人耳目之多,势力之大,若任其发展恐危害社稷!再者,此事牵扯到信王与兵部尚书,若草草结案怕是会惹群臣猜疑,传出去更是坏了皇家的名声。”

      “祝大人!本宫虽身居后宫,不懂朝政,但您此番言论可是在怀疑皇上徇私包庇信王和兵部尚书?”

      “臣不敢,食君禄,忠君事乃臣本分。臣方才所言不过是替皇上分析现下局势而已。”

      蔡勋一心想快点结束这种无聊的说教和对话,敷衍地说了句:“朕自有考量,两位爱卿无须多言。来人,送晏太傅回去休息。”

      晏太傅再次以头磕地,铿锵有力地大呼:“皇上,古有夏商为戒,今有正良为镜,万事奢为淫,万物傲为败!古往今来,居安而思危,固本且开源,施仁义积厚德者方为贤王。先帝常言奸佞不可留,良臣不可欺。然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今乃百废待兴重振旗鼓之时,望皇上深追先帝遗诏!除奸佞!兴蔡国!繁百姓!”

      蔡勋最讨厌一个个拿先帝来压制他,一个尸骨都凉透了的人,天天被当作榜样拿来教育自己,仿佛自己在这些大臣眼里自己就是个扶不起的阿斗一样。然而面前的晏平熹一副风都能吹倒的样子,又让蔡勋升起了一些怜悯之心,将怒火压了下去,“此事你们想怎么处理?”

      晏平熹方才几乎是用了全身的力气说出那番话,此时正捂着胸口缓神,祝承志见此情形不忍再让晏平熹费神,便道:“皇上,臣以为在查明刺杀案主谋前信王与兵部尚书需禁足府中,严格监控府中的来往人员。另外,尸山一事恳请皇上允许臣调拨邻近州县的仵作参与验尸。”

      “直接从刑部调拨就行了。”

      “尸山一事已经牵涉刑部,臣以为不宜再调用刑部的仵作,以免...”祝承志没有说后半句,但明眼人都猜得到他想说什么。

      “罢了。你想用谁就用谁吧。”

      “谢皇上。”

      “晏太傅,满意了吗?赶紧起来吧。”

      李元志走到晏平熹身边将他搀扶起来,“晏太傅,奴才送您回去。”

      议事堂的门关上后,蔡勋才狠狠地吐了口气,“这群老家伙,扰了朕的好兴致。皇后,来,咱们继续喝酒。”

      一旁的皇后眼里噙着眼泪,带着哭腔说道:“皇上,方才晏太傅是在责怪臣妾祸国吗?”

      “他敢!晏太傅老了,喜欢说教,朕被他说得还少吗?皇后别往心里去,哎哟,你看这可人儿怎么还哭了呢。别哭别哭。”

      “兵部的应荣海好歹是臣妾的哥哥,怎么说禁足就禁足,这和坐大牢有何区别。臣妾尽心尽力为皇上管理着后宫,应尚书为皇上管理着偌大的兵部,若不是他漠北的蛮族早就打到邑阳城了。我们兄妹替皇上分忧解难,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还被如此欺负,臣妾...臣妾命好苦啊。”

      “朕也有朕的难处嘛!禁足又不是革职,过几天查出结果了就放了。别担心啊。”蔡勋替皇后擦着眼泪,安慰道。

      “真的吗?”

      “朕何时骗过你。”

      皇后泪眼婆娑的面容立马换了巧笑顾盼的神色,扑到了蔡勋的怀里,议事堂又响起了嬉笑声。

      微风习习,李元志和祝承志将晏平熹送上了宫门外的马车,见马车使出御街李元志才开口道:“祝大人,今日辛苦了。”

      “忠君事何谈辛苦。”

      李元志脸上是惯常的笑意,让人捉摸不透他的想法,“不知祝大人忠的是哪位君?”

      “为民之君。”

      “为民之君不在龙椅之上。祝大人,此番艰险啊!”

      “要说艰险,不及身居龙潭虎穴最深处的李公公了。对了,芃州的于公子有话带给你。”

      “堂...于林川有何事?”

      祝承志悄悄塞过一封信便信步走出宫门,李元志望着他的背影融入夕阳余晖中才回过神往回走。

      李元志几乎是小跑到无人的听雨亭,完全没发现自己鬓角已经汗湿。油墨伴着花香浸润着春风,李元志将袖中的信封拿出来,轻轻地抚平褶皱。

      “元志兄,生辰贺礼谢啦!我很喜欢。后来诸事繁忙也没机会和你当面道谢。说起来,我也没给你送过什么礼物,还挺不好意思的。所谓伴君如伴虎,万事多加小心。等所有事情结束了,哥接你回家,到时候你再告诉哥想要什么礼物吧。哎,这笔真不好用,我又不想阿苓代笔,就先写到这里了。总之,万事小心。哦!对了!你应该知道我中箭了,不过没大事儿,还能给你写信呢。不聊了不聊了,凌云岑在催我了。”

      信上的字迹潦草又张扬,李元志读得很慢,他一字一句地默念,将每一句都刻进脑海里。李元志看着这封通篇白话,唠家常似的信,怎么也没法和曾经那个一本正经掉书袋子的齐承文联想起来。但是,这样鲜活的齐承文,才是他从小就想拥有的堂哥,这样的齐承文才会让他忘记他们身份的隔阂,好像...好像他们现在才是真正的普通兄弟一般。

      最后一束日光没入地平线,听雨亭前的池中升起一轮残月,李元志收了笑意,走进孤寂的夜色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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