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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引线 东大街出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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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落了雨,街渠官沟的雪裹着雨水一并化了大半,整个邑阳城都笼罩在朦胧的雨雾下。天光还未亮起,赶着上朝的马车就汇入御街,踏踏的马蹄声不绝于耳。有官员的马车陷入深深的雪痕里挡了道,喊了周围的马夫齐力推车才再次上路。
东大街的深巷里沟渠淤塞加之冰凌子挂在排水口处污水无法排出,水溢出沟渠漫到巷子里。地上躺着一位身穿鹅黄衣服的男人,眉心紧锁像是陷入梦魇之中。
心电图的滴答声忽隐忽现,自己好像躺在床上,视网膜中出现模糊的身影,有个女人在对着他呼喊什么。场景突变,煞白的光铺满整个空间,好像又听到了当初那个冰冷的系统声。帕拉雷计划,意识因子,完成任务。
啪地一声他睁开了眼睛,昏昏沉沉地从梦魇中醒过来,天光大亮,眼球被刺得生疼。偏头看见淅沥的雨水沿着屋檐滴到青石板上,传出滴答声。他揉了揉太阳穴,闭目片刻。
是梦吗?
记忆停留在昨日那场没有结果的风花雪月里,后来酒意侵袭,便直接睡下。半夜偶有听见瓦片被踩踏的声音,但脑袋昏昏沉沉并未太过在意。
他抬手嗅了下衣襟,一股烈酒与阴沟混杂的味道。双手撑地后艰难地爬起来,拧了一把衣服上的水,越拧越多,索性就放任不管。
巷子尽头还躺着一位男人,那人是坐靠在墙上,像是还在睡觉,又像是昏过去了。斑驳的墙面上除了雨水,还有一大片仍未被雨水冲刷掉的血痕,血痕从墙的中部一直延伸至底部。
仔细一看,那个倒下男人的胸口也被染红。墙上的血迹应该就是男子从站立到靠墙坐下时留下的。
鹅黄衣服的男人显然反应过来现在的处境,然而那阴沉的瞳孔里却未露丝毫胆怯和惊慌,好似早就习惯了这个场面一样。他提起落在地上的大氅,信步走出深巷,轻车熟路朝着鸿胪寺的方向走去。
此时,一户人家开了门,妇人向外泼了一盆热水,应是晨起的洗漱水。水珠溅到男人本就在滴答滴答流着水的衣服身上,妇人连连道歉。男人连头也没回,自顾自地走进雨雾之中。
妇人低喃大清早遇到个怪人,转身时瞥见了深巷尽头瘫坐着的男人,走近一看后顿时花容失色惊声尖叫起来,“杀!杀人了!”
大庆殿。
经过春节,各位官员吃好睡好,个个都容光焕发。然而蔡勋面对堆积了十日的奏章以及现下因研学司人选而吵得面红耳赤的官员们,精神就不太好了。
“杨大人,您作为礼部尚书怎么提出如此荒唐的事情。虽说褚沐新是定西侯的独女,但一介女子如何能管得好这等差事!”
“对啊!何况她还不是普通女子!当初为了和夫家和离闹得满城风雨。不知礼节、不守女德,实在是不妥啊!”
“是啊是啊!”
这些官员的唾沫子都快把杨济光淹死,在这朝堂的每一秒都如坐针毡。杨济光想起那日于林川说的话,刚要开口驳斥这些官员,一旁的蔡光润突然站出来。
他用那日于林川的话一个一个反驳这些官员,不知是考虑到蔡光润的身份还是所有人真的都被说服了,一时间没有人再对此发表任何言论。
龙椅上的那位见自己儿子把群臣说得哑口无言,欣慰得很。一改方才的愁容,对自己儿子破旧立新的胆识大肆夸赞了一番,然后爽快地批了杨济光的请求。
一波刚平另一波又起。杨济光刚退下去,御史台的御史中丞就在朝上参了兵部应荣海一本。
“启禀皇上,臣恳请即日起撤销兵部的人员任用、军队调防之职,并将相关权力交还于枢密院。自兵部接手枢密院的调防、任用之职后,漠北战争每况愈下,如今已连失五州,百姓沦为狄古斯奴隶,双足囚于镣铐,生活陷于水火。军心涣散,毫无斗志。现下漠北皆传\'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渡阴山\'。”
应荣海当下便大骂:“简直荒唐!龙城飞将?别忘了当年郭子青白白牺牲了五万人!所以兵部才任用了卓将军。若不是卓将军临危受命打了几场漂亮的胜仗,当时漠北就沦陷了。将士在外拼命,你们却想着法弹劾!皇上!若是此事传到漠北军营中去,怕是会让人心寒啊!”
御史中丞笑道:“应尚书不必激动,微臣只是叙述事实而已。只不过既然您提到郭将军,想必是把他代入龙城飞将了?先帝在世时就认为一年前的战败疑点颇多,所以才没有立刻革了郭将军的职,只是候审!一年了,不知道刑部的肖尚书有没有审出什么结果呢?”
肖鸿光被点了名,出列道:“刑部案卷繁多,办案也要讲究优先度。郭将军的案子自然是在审的,只不过先帝在世时也并未交代要优先处理,所以臣也就按照正常流程安排下去了。若是需要,臣立刻差人去芃州提审。”
蔡勋想了想,觉得自己简直就是在给先帝擦屁股,心里极度烦躁,便说:“既然先帝当时不急,应该也是有什么原因。人也跑不了,择日再审吧。”
御史中丞见此再道:“皇上!方才臣还未说完!兵部失职除了漠北将领任用不当以外,还放任西北起义军不管,据沙州一带的官员说,起义军已经霸占了沙州全境,并且代替知州处理当地事务了。此时发生已一月有余,为何兵部迟迟未派人去镇压起义军?”
应荣海如五雷轰顶僵住,最初沙州传来起义军消息时,他以为只是不足挂齿的农民军,兴不起什么风浪,所以让沙州的驻防军自己处理。哪知这群窝囊废竟让没经过正规训练的农民军霸占了县衙。
“什么!?”蔡勋闻此随手拿起桌上的奏章朝应荣海扔过去,应荣海头都不敢抬,“应荣海!为什么这事从没听兵部提过?”
“皇上息怒!确...确有此事。但绝非御史中丞所说兵部没有警觉。臣今日正要与皇上商议此事,只是未得开口就被反咬一口。臣实属冤枉啊!况且臣早前就已查明起义军的领导者是个女子,定然成不了气候。不想因着这件小事扰了皇上和皇后难得清闲的休沐,故而之前才未提及。”
应荣海是个聪明人,在此时提到皇后就是在提醒蔡勋自己是国舅,于公于私都应该给点面子。果然蔡勋听完后,脸色缓和了许多,语气也没有刚才生气,“无论如何,这两件事你兵部确实有失职之处,漠北和西北的事情不宜再插手了。晏太傅,你觉得呢?”
蔡勋的习惯就是拿不定主意时喊太傅,晏平熹大概在春节期间休养生息了很久,显得精神矍铄。他上前道:“老臣以为兵部确实不适合再指挥军务。至于漠北和西北的事宜,臣以为卓将军虽在漠北之战中屡遭挫折,但本身他就是在西北历炼的将军,应该更了解西北,不如此次就将其调回西北处理起义军的事情。而漠北...臣以为需另谋能将,应与枢密院再次商谈。”
“那今日散朝后枢密使与晏太傅来朕的议事堂吧。”
应荣海本想再说什么,晏平熹见状又说:“皇上,今日还有正事处理。百川使团应该已经入宫了。”
蔡勋作醒悟状,“你不说我都忘了!新岁宴的会面确实不太正式。众爱卿,国事不便在外国使臣面前讨论,今日大家便不要再吵来吵去了。免得让人看了笑话去。”
大庆殿外,随着通传太监的呼声,凌云岑一行人正式入殿。
双方互表建交意愿,再经过繁琐而冗长的外交流程,驻外所也正式确定建在芃州与滨州。融洽祥和的氛围被慌忙跑进来的通传太监打断。
“皇...皇上。”太监气喘吁吁地跪下,“方才接到消息,东大街出了命案。”
晏太傅皱眉道:“出了命案上报官府,自会有人查案。你慌慌张张闯入大庆殿成何体统?”
“奴才也是对来传话的人如此说的,但这人就是刑部的官员,说是拿捏不准应如何处置,想要上报给皇上。”
肖鸿光上前问:“刑部?莫要轻易污蔑我刑部的官员不懂礼数。我从未教过他们把命案往大庆殿报。”
凌云岑见此在旁轻笑起来,蔡勋疑惑有何好笑的地方,他慢悠悠地说:“这位太监说有命案发生。可各位大人丝毫不关心命案本身,反而责备太监不懂礼数。难道有人失去了生命竟然比有人不懂礼数更加重要吗?云岑想不通这其中的道理。”
众人被凌云岑一句话问得哑口无言,蔡勋不耐烦地问那太监,“别废话了。快说什么命案。”
“今晨有一妇人于东大街深巷发现一具尸体,是...是肖鸿光肖大人的长子肖长逸。”说着太监抬眼看了看肖鸿光的方向。肖鸿光不可置信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旁边的官员抬手扶着他,他才勉强支撑着。
太监继续说:“在深巷里还找到了火铳,奴才知道火铳乃工部正在研制的机密武器,觉得此事重大,所以才闯入殿内。而...而且...”
“吞吞吐吐做甚?而且什么?”蔡勋焦急地问着。
“而且有多人看见一位男子从命案的深巷里出来,根据证人的描述,那名男子有可能是...”
见太监说话说到一半,吞吞吐吐的样子,蔡勋气急败坏地走下来,呵斥道:“说重点!”
“可能是百川的于林川于公子!”
众人一惊,目光都聚在凌云岑一行人身上。凌云岑背在身后的双手用力握了下。脸上却仍是云淡风轻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