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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冬至 我又不是在 ...

  •   房门刚打开,寒风就一股脑往房间里钻。这几日气温骤降,于林川成了起床困难户,向韩祯请了假已经逃了好几日的课。工部傅友恒为了请教火铳一事,连着三日都来鸿胪寺驿馆与于林川商谈。因为这事于林川被阿苓嘲笑身子骨不如五十岁老头,于林川也不介意她这么说,反正就是不愿离开火炉。

      若不是今晨陈自杰敲门说宫里送来御赐的御寒物品,他还缩在被窝里。

      这会儿,于林川披着两层大氅,手里抱着手炉指挥着宫女们放置各类物品。

      陈自杰容光焕发地走过来,“于公子,我同你说一件事。不日令兄就会随蔡国出访的使臣一同归来。百川君上同意重建友好关系了。”

      于林川装作第一次听到这消息的样子,笑哈哈地回应着陈自杰,“太好了太好了。陈大人肯定要升官了。”

      其实早几日乎乎就已经抵京,将消息传给了榛。于林川已经为这消息兴奋了几日。

      用过早膳于林川顺便去了趟军器司,傅友恒最近几乎住在军器司中,见于林川来了立刻叫人备茶。

      “傅大人,客气了。我送完这个就走,要是我在这里待太久,你明儿上朝估计又会被兵部参一本。”说着从袖中拿出几卷图纸。

      蔡国的纸张没有百川的精细,有些笔触过深的地方晕开来,不过不影响阅读。

      “昨天你提到射速问题,我回头想了下。把火药的反应部位改为这种圆形隆起式,使其横截面大于发射管道,燃烧后产生的高温气体被压缩进发射管道,压强会大大加强,这样杀伤力会大大增加。另外,内壁一定要打磨光滑,减少摩擦力同时每次发射后留下的残渣也易于清理。对提升射速有帮助。”

      于林川一边比划着图纸一边解说,由于于林川做顾问的第一天就解释过基础力学,傅友恒和几个工匠很快就理解了他的意思。

      几番讨论下来,一盏茶也饮尽。傅友恒让人加茶,于林川用手盖了杯子,“傅大人,今天聊得差不多了,我不方便久留。如果还有不懂的,可以到国子监找我,请了几天假不敢再逃课了。”

      虽说是工部顾问,但每逢于林川进了军器司,第二日傅友恒总会被参。今日也是因为图纸涉密于林川才会亲自前来,因此傅友恒也不挽留于林川。

      走到门口时,于林川紧了紧外衣,像是想到什么一样,回头对傅友恒说:“对了,刚才忘了说。火铳毕竟是杀伤力很大的热武器,且工艺复杂。免不了有人心怀不轨觊觎它,最好给每个火铳的每个部件都编号。如果发生了意外也可追根朔源。”

      傅友恒应了下来,送走于林川后就把编号的事情吩咐下去了。

      逃了几日的课,于林川也不好继续下去。每日卡着点到国子监,他此前给学生们布置了每日习题,面对着堆积了几日的待批阅习题他忙得天昏地暗。

      学蔡国话,授课,答疑,阅题。连轴转了几日终于熬到了冬至休沐。

      阿苓本想趁此机会同于林川一起吃喝玩乐,哪知榛却道:“冬至时节,三日内店肆皆罢市,垂帘饮博。街巷均是去往庙宇上香的行人与马车。哪里有你们玩乐之地。”

      于林川正好累得半死只想在驿馆葛优瘫,闻此对蔡国的习俗连连叫好:“就是,成天只知道玩!我要在驿馆等我哥,算算日子也该到了。”

      阿苓不乐意地反驳:“从滨州到邑阳需得五日以上,冬日夜里风重不宜行路,算上休憩时间怎么着也得六七日了。今日是不可能到的。”

      于林川不信她,“我哥是什么人,上次不也比你们先到尔是山吗?我不管,我觉得他今天铁定到。因为今天是我...”

      说到此处,他突然停顿。

      “是什么?”阿苓不解。

      于林川不知怎的,突然自顾自地恼起来,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说:“没什么。没什么。”

      自己究竟怎么回事,潜意识默认只要是和自己相关的事凌云岑都会特别对待。还是说自己希望他能特别对待?

      为什么要特别对待?自己在期待什么?

      不对,不对。不是自己期待,是一直以来凌云岑就是这样对自己的。所以才会让自己有这种惯性思维。

      没错,是惯性思维。

      于林川默念了几遍惯性思维,仿佛将自己说服了一般,下意识点了点头。但其实心里仍旧一团乱。

      阿苓在去后厨的路上,天真地问榛:“哥,你觉不觉得川哥最近很奇怪?”

      “从何说起?”

      “嗯...说不出来。一会儿兴致高涨,一会儿莫名其妙生气,有时候还会有点羞涩。真奇怪。”

      榛尴尬地咳了咳,“咳...这个...等你长大了就知道了。”

      “川哥不会是恋爱了吧?在百川的时候,我听同学说恋爱中的人会变得敏感多疑,整个人精神也会不正常。我看川哥挺符合。”

      榛拍了下阿苓后脑勺,“小孩子懂什么。”

      阿苓跳到榛面前,“你和先生总把我当小孩。你知道吗?陈大人说十五岁的女孩在这里都可以成婚生子了!”

      榛听到这里,突然停下来,方才刚浮现的宠溺笑容立马变得严肃,他用力弹了阿苓的脑门,“你不准!”

      阿苓揉着额头跟在榛身后,“不准就不准,这么凶干嘛。”

      走出几步,她突然追上前说,“哥!我想起来了!川哥只有在提到先生的时候才会变得奇奇怪怪!”

      榛叹了口气,轻轻拧着她后颈处的衣服,无奈地说:“快走吧。不是想去包饺子吗?”

      阿苓边走边嘟囔着:“本来就是嘛。”

      两人身影渐渐消失在长廊尽头。

      刚送走闹腾的阿苓不久,又有人敲房门,于林川原本就乱的情绪变得更烦躁。

      见来人是傅志,于林川又一头扑到床上,说:“兄弟,你这时候来干嘛,今天休假,老师也是要休息的啊!在国子监就属你问题最多,一个接一个,我都快答疯了。救救孩子,放过我吧。”

      傅志有些不好意思,“那个...公子放心,我不是来问问题的。”

      于林川侧着半边脸说:“那还差不多。兄弟,勤学是好事,但也得让脑子放松。劳逸结合听说过没有?”

      “受教了!”

      “说吧什么事?”

      傅志把手中的提盒打开,“冬至素来有\'隆师\'习俗,方才去拜访了各位老师。我想公子也是我的老师,所以便来了。公子不喜欢繁文缛节,所以就带了些点心来。”

      于林川正好有些饿,便尝起来,“谢了啊!我倒是希望你把我当能一起吃酒玩乐的朋友。”

      “我听阿苓说云岑先生不准你喝酒。”

      “那是弱冠之前不能喝!”

      “那等公子行冠礼后就去喝,我知道京城一家不错的酒馆。”

      “一言为定!不仅要喝,咱们还得喝花酒!”

      “对了,那个...阿苓姑娘在吗?我给她也带了点心。”傅志说着有些羞赧地挠了挠头。

      于林川意味深长地看着他,“兄弟,有情况啊!喜欢我们阿苓?”

      傅志有些慌乱,“不敢,不敢,我只是...”

      “不敢?怕我们阿苓吃了你啊?”

      “不是不是。阿苓姑娘聪明伶俐、温柔可爱,我怎会怕。”

      “温柔?可爱?你看着她的流星锤还能说得出来?”

      傅志急忙说,“阿苓姑娘每次拿流星锤行侠仗义时真的很可爱。而且她照顾兔子的时候也确实很温柔。”

      于林川摆摆头,笑说:“果然是情人眼里出西施啊。”

      “公子别这么说。我只是很欣赏阿苓姑娘而已。”

      于林川拍了拍他的肩膀,“兄弟,我劝你永远保持在欣赏这一步,不然别说榛哥,你云岑先生就先把你...”于林川对着傅志脖子做了个咔嚓的手势,傅志悻悻地咽了口水。

      “总...总之我先把点心送过去吧!”

      “去吧去吧,他们去后厨包饺子了。”于林川故意停顿了一下,“榛哥也在。”

      “好...好的。”

      傅志一溜烟跑得没影,于林川总算偷得一点空闲。

      北风呼啸,于林川上了插销,窗棂子被刮得像要断掉般吱呀作响。于林川取了毛笔又对着图纸做起批注。直到阿苓来找他用晚膳,他才发现狂风已经停了。

      于林川望着碗里露馅儿的饺子,故意嘲笑说:“阿苓,这玩意不叫饺子,叫馅炖面皮。”

      “不吃给我。”说着便伸手抓碗,于林川眼疾手快抱着碗背靠桌子吃起来。

      虽然卖相不行,但味道不错,他边吃边转头对阿苓竖大拇指,“不错不错!肉馅咸淡适宜,汤汁鲜而不腻。阿苓,这个手艺不愁嫁人了。”

      阿苓回了他一个白眼,转头对榛说:“哥,听见没,你可以嫁人了。”

      “榛哥做的啊?我就说阿苓什么时候有这手艺。阿苓,学着点。”

      “你怎么不学着点?等岑先生回来我告诉他你每天除了吃就是睡,不学无术。”

      “小爷我拿过大学生厨神大赛一等奖,教你点厨艺还是没问题。”

      每次他说些奇奇怪怪的词阿苓都当他是摔下马的后遗症,自顾自地喝汤不理他。

      “对了,饺子给你云岑先生留了吗?”

      “都说了今天到不了。况且眼看就要下雪了,夜里没办法赶路。”

      于林川一口喝完饺子汤,连片刻不离的手炉都没拿就直奔后厨开始包饺子。不一会阿苓也来了,见盘上摆放着整整齐齐的饺子,一脸不可置信的表情说:“川哥,这...这是你包的?”

      “怎么样?都说了我是厨神。叫我师傅,勉强教教你。”

      阿苓坐到桌上,不屑地说:“我才不稀罕。不如你叫我师傅,我教教你武功吧?”

      于林川正愁最近从榛那里学的招式无处施展,“士别三日刮目相看没听过?现在比试比试?”

      阿苓根本没听他说话,两眼望着门外直放光,于林川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

      冬雪生怕扰了院中的静谧般悄无声息地落下,雪花落在枯叶上,突然传来的打更声带着北风飘进院里,雪花又恋恋不舍地落在石板上化为淡淡的水渍。

      “亥时二更,关门关窗,防偷防盗。”

      于林川小心翼翼地盖好饺子,匆忙回房间披上大氅,捧着手炉到鸿胪寺驿馆门口坐着。大雪贪婪地占据着每一寸土地,房檐上很快就积满了食指厚的雪。

      于林川有节奏地跺着脚,试图暖和一点,但夜风毫不留情地刮擦着他的脸颊。他的目光停留在这条街的尽头。

      阿苓中途劝他别等了,没劝动便回房睡了,打更人再次敲锣。

      “子时三更,平安无事。”

      锣声渐去,远处传来微弱马蹄声,随着马蹄声越来越近,于林川明显听到自己心跳愈来愈快,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期盼过拥有一双夜视眼。

      一抹白色从昏暗处出现,马上的人逆雪而行,仿若从万马千军的阻挡中奔袭而来。不安分的心跳声完全霸占了于林川的听觉,他只能通过眼睛猜测马上的人口型在说着“吁”。

      不知是被雪白大氅反射的光导致面前的人脸色煞白,还是千里奔袭的劳顿痕迹。于林川的心好像突然被大雪突然冰封一样有些刺痛。

      他不由自主伸手试探了一下面前这人的脸颊,明明像刚从冰窖里出来一样冰凉的,但不知为何一股温热的电流传遍于林川全身。这时他才突然反应过来自己在做什么事。

      靠,真是昏了头了。他一边想一边准备拿开手,却被面前这人紧紧按住,抽也抽不开,“真暖和!另一只也拿来暖暖。”说着便打算拿起于林川另一只手。

      于林川趁此机会抽回了贴在他脸上的手,然后火速把手炉递到他手上,“这个...这个比较有用。刚换过碳饼,正热着。”

      凌云岑笑着接过手炉,半开玩笑道:“还是刚才比较暖和。”

      于林川有些尴尬,扯开话题说:“不是说六七日才能到吗?”

      凌云岑捧着手炉,“怕你等在这里冻成冰人就稍微赶了赶路。”

      于林川转身超后厨方向走,低声说着:“我又不是在等你,只是在看雪而已。”

      凌云岑拍掉身上的雪,跟着他说,“哦,是吗?那是我扰了你的雅兴了?。”

      “吃饭了吗?”

      “如果说昨晚喝了粥,算吃了吗?”

      于林川听到这里突然停了脚步,转身时凌云岑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不知为何他突然有些窝火。一天没吃饭冒着大雪赶路,这人真当自己是神仙吗?无所不能吗?

      一股气憋到后厨,再憋到看着凌云岑吃完自己煮的饺子才稍微缓和了些。

      “本来应该是我给你煮长寿面的。”凌云岑喝完最后一口汤说道。

      “我以为你忘了。”

      “紧赶慢赶还是晚了,按照这里的习俗,要行冠礼,赐字。冠礼没办法举行了,作为你的长兄,为你赐字\'季哲\',今后,你只需作为真正的自己活着就好。”

      于林川听到季哲二字原本正在转筷子的手突然停下来,筷子落到地上。原来...凌云岑还记得,那时候刚苏醒,他每日都给所有人说他叫季哲,季节的季,哲学的哲。后来大家习惯了喊他于林川,他也就没再提起这事。

      “喏...还有这个。生日礼物。”凌云岑把方形盒子朝于林川面前推,手腕上的邀月琉璃珠露了一半出来。从于林川的角度看过去,珠子正好是满月,刚才心里郁结的闷气这才完全消散。

      他打开盒子,里面是追云鸢模型,上了彩釉十分精致。

      “几个月前离开百川的时候,请万新司帮忙雕刻的。和你说的手办相差无几吧?”

      于林川拿起来对着光细细琢磨了半天,“真好看。你这次回去巨鸢有进展吗?”

      “老问题。燃料限制。都等着你回去解决。”

      “除非我能挖出新能源,不然也难办。”

      “你呢?这段时间想好了吗?”

      于林川突然一改往日吊儿郎当的坐姿,正襟危坐,目光坚定地看着凌云岑,“想好了。我想留在蔡国。”

      见凌云岑想开口,他又抢话接着说:“你放心,不是因为元志兄所说的复仇,血脉。只是来到这里的这段时间我经历了许多,看到了许多。流民食不果腹,衣不蔽体,天子却锦衣玉食,歌舞升平。士兵战死沙场,将军困于囹圄,京官却坐拥荣华富贵,蝇营狗苟。我想改变这样不公平的世道。”

      而且,我想回家。这句话他没有说出来。

      “嗯。我明白了。”

      “我知道这条路肯定充满了危险,所以我想尽可能减少牺牲,特别是你...你们,我不想你们为此而受伤。所以你放心,我已经想好了,我要从内部瓦解他们,避免武力斗争。”

      凌云岑听到这里,轻声笑起来。于林川以为他在嘲笑自己,有些窝火,“我知道在你看来我的想法很幼稚。古往今来,革命没有不流血的,但是...我想试试。哪怕能减少一点牺牲也好。”

      凌云岑像往常一样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我只是觉得我们阿川果真长大了。我走的这段时间你应该做了不少事吧?说来听听。”

      于林川早就准备好了一大堆话,正愁找不到由头开口。他把国子监任教,工部顾问的事情事无巨细说了一遍。

      凌云岑撑着半边脸,听得很认真,即使这些事情早就在乎乎的往返传信中知道了。

      于林川虽然有些意犹未尽,但他见对面的凌云岑连打了几个哈欠才想起这人刚刚经历了连夜奔波,便提议休息。然而走到自己房门时才想起凌云岑走了这么久,之前的房间还没拾掇出来。这么晚了,也不能去陈自杰府上把人喊起来。

      就在他犹豫不决的时候,凌云岑已经进了他的房间,衣服脱得只剩下里衣,直接睡到了他的床上。

      “你睡这我睡哪?”

      凌云岑往里靠了靠,拍了拍床沿,“这里,凑合一晚。”

      于林川别别扭扭地走过去,睡或者不睡?心里两个声音一直在吵架。

      最后他咬咬牙,心一横,脱了外衣,灭了烛灯,躺到床上。

      睡就睡,和兄弟睡一张床又怎么了。以前去旅游不都和兄弟们挤一张床吗?他不断在心里说服自己。

      凌云岑大概是真的很疲倦,很快就睡着了。于林川听着他均匀的呼吸声,情不自禁地侧身看他。

      面色比刚见面的时候红润了些,但眉宇之间仿佛还残留着方才沾染的寒气,唇瓣上有些皲裂的纹路。于林川知道这是寒风留在凌云岑身上的印记,他不敢细想凌云岑迎着刀刃般的冷风赶路的样子。只要他一想,那风刃就像在撕裂自己的皮肤一样生疼。

      于林川又平躺下来,闭眼冥思了片刻。于林川原以为自己这段时间没了凌云岑耳提面命不太习惯而已,但今天凌云岑风尘仆仆赶回来的时候,见面时无法控制的心跳和被自己努力抑制下去的想要拥抱他的念头,都在提醒自己他不是不习惯,只是单纯地想见他。

      未来这条路,真的可以做到不流一滴血吗?他明白这是不可能的,但至少...至少他一定不会让身边的这个人受任何伤害。

      断断续续想了许久,终于困意渐浓,迷糊时听到了敲门声。开门后没见到人影,只留下一个小盒,盒内躺着一枚单只的鹅黄色耳坠以及一张字条。

      “这是在那之后唯一能找到的姑母遗物,归还于你。生辰吉乐。”

      没有署名,但于林川知道是李元志留下的。他握紧了小盒,转身回了房间。

      只要能改变这个不公的世道,元志兄也可以不再被仇恨所操控吧。他想。

      夜雪淹没了一个孤寂的身影,李元志走在雪中,只有每次靠近齐承文的时候,他才觉得自己是自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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