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风》海月喵

16、入局 不脱衣服怎

　　于林川在牢里待了三日已经难受得不行，成天不见光日，加上湿气入体，背部起了疹子。凌云岑每日送些饭菜到牢里，今日一并将药带上。

　　郭子青也借着于林川的光，吃了几日好酒好菜。

　　“托于公子的福，许久没有吃过如此丰盛的饭了。”郭子青收好碗筷，坐在地上。

　　于林川刨完最后一口饭，边咀嚼边对凌云岑说：“岑哥，帮我挠一下痒痒，我太难受了。”

　　“自己挠。”凌云岑将碗筷收入餐盒中，头也没抬地说着。

　　于林川突然将脸凑近，凌云岑手上动作顿了一秒，“我要是能挠得着，能这么难受么。我的亲哥，帮我挠挠。”

　　于林川来这里五年，学到的最大本事就是不要脸，以前他想要的东西凌云岑不给时，只要一个劲地缠着凌云岑撒娇，第二天想要的东西便自己出现在门口。

　　凌云岑拿过药膏，准备脱掉于林川的外袍，于林川下意识地躲开，“哥，不好吧！光天化日之下竟然想轻薄我！”说完还假意抱着胸缩在墙角。

　　凌云岑无语地晃了晃手中的药膏，“你不是痒么？给你带了药膏。不脱衣服怎么涂。”

　　于林川麻溜地凑到凌云岑跟前，脱了外袍和里衣，将后背露给凌云岑。原本如凝玉般的后背长满了红疹，有些被于林川抠破渗着血，仿若那冬日白雪上滴落的血滴子。

　　凌云岑颦眉，手指沾了药膏轻轻地在于林川后背摩挲，刚触到后背时，于林川突然直了一下身子。

　　“痛吗？”凌云岑问道。

　　于林川莫名红了耳根子，吞吞吐吐说：“唔...嗯...”

　　“破皮了，会有些痛，我轻点。”凌云岑这次从没破皮的地方开始上药，轻得仿佛根本没有触碰到肌肤一般。

　　于林川抱着双腿驼着背任凌云岑上药，凌云岑的手指每次划过他背部时都像在搅动他内心那汪平静的水池，涟漪随着凌云岑的抚摸越荡越远，越荡越澎湃。

　　“你...你还是重一些吧。”

　　于林川受不了凌云岑这种轻柔的手法，若即若离的触碰让他脑袋里总是出现一些莫名其妙的想法。

　　真是奇了怪了，怎么会对自己亲哥产生这些想法。

　　郭子青见两兄弟关系颇好，大大咧咧地说：“先生和公子果然兄弟情深，不过我一直有个疑惑。为何先生姓凌，公子姓于呢？”

　　郭子青的话帮于林川转移了注意力，他刚想答，就被凌云岑抢了先：“阿川比较笨，怕他丢凌家的脸，父亲就随便给他起了个名字。”

　　于林川气得想转身骂人，被凌云岑一只手按着动弹不得。

　　“你才笨，你全家都笨。”

　　凌云岑笑起来，“嗯，确实挺笨。”

　　于林川这才反应过来，如今自己也是凌云岑家的，又被绕进去了！

　　“哈哈哈，见到两位斗嘴，让我想起在军营里与副将相处的日子。不知如今这群小崽子过得如何了。”

　　“将军可知现下漠北战况？”凌云岑上完药，将药膏递给于林川。

　　郭子青凑到栅栏旁，“只听狱卒说我国节节败退，如今边境线已退至义州。先生可知详情？”

　　于林川穿好衣裳，随凌云岑一道坐下，凌云岑将面前的杂草清理干净，随手拿了石块画起来，“蔡国北境依靠香雪山山脉与白华山北麓形成天然屏障，盘踞于两座山脉之间的朔望十六州成了北境的阀门。”

　　“没错！其中以义望关的望州，朔门关的朔州最为重要。”郭子青补充道。

　　凌云岑接着说：“自将军一年前入狱后，负责制定北伐计划的枢密院彻底失去了在朝中的话语权，军务指挥权易主兵部。此时接手指挥，若是败了大可推脱是郭将军上一次败战带来的遗害，若是胜了便是兵部在朝中立威扬名的时刻。”

　　郭子青思忖片刻，“兵部...此前我倒是没想到这层关系。”

　　“你们的意思是，将军战败的人为因素是兵部导致的？”于林川问道。

　　郭子青回头四下看了看，发现狱卒不在，“于公子，慎言。若是隔墙有耳被听了去，这就是谋反的指控。”

　　凌云岑笑了笑，他已经习惯于林川这种行为，继续说着：“兵部很聪明，派了定西侯曾经的得力副将，如今的卓逸兴将军去了十六州中最北边的庆州。卓逸兴曾经在西北和漠北交界处与狄古斯打过几次战，他了解狄古斯，但狄古斯不了解他，开始的几战靠着出其不意的战术确实守住了。但是很快内部就出现了问题，漠北大军不习惯他在西北的那套作战方式，一旦被狄古斯攻破了一点防线，就变得溃不成军。庆州失守后士气大落军心不稳，这一年狄古斯已占了五州，如今义州也不过是负隅顽抗而已。”

　　“义州要是沦陷，狄古斯便直抵义望关，如若破了望州，一路南下还有谁能抵挡住风头正盛的狄古斯大军。若是我没那么冲动，也不会被关在这里如此之久！”郭子青愁思与愤懑交织。

　　“将军！你放心，我会想办法救你出去！”于林川顿了下，改口说，“我哥会救你出去，对吧哥？”

　　凌云岑没理他，只是对郭子青说：“将军抱歉，云岑身份特殊，实属有心无力。”

　　郭子青摆摆手，“无妨无妨，子青虽是武夫，也知道百川从不插手别国政事。您能替我分析当下的局势已是帮了大忙。这一年我虽身在囹圄，但心却时时牵挂着香山的小崽子们，希望他们还活着。”

　　“虽然百川不能直接插手，但可以传话吧？传将军若是有想要传话的对象，等小爷我出去了，帮你转达。”

　　“确有一人。工部的...”

　　郭子青话还没说完，就被闯进来的阿苓打断，“都说了你现在不准进！”

　　阿苓一边说一边往牢房里退，大步流星走进来的正是上次芃州一别的李元志。

　　“使臣大人，让小的好找啊！您不辞而别后，鸿胪寺都乱了套，陈大人现下还在受罚呢。”

　　“元志兄，你怎么在这里？”于林川站起来对他挥挥手。

　　李元志视线与于林川对视一秒，不过一瞬间他又灭了自己眼中的光，一本正经地说：“公子受罪了。小的奉皇上之命前来看望公子。”

　　“除了长疹子，也没受什么罪。嘿嘿。”于林川说着就要挠自己后背，被凌云岑一巴掌把手打下来，示意他不准挠。

　　“小淳子，还不去准备药膏送来。”

　　李元志身后的小淳子刚要走，凌云岑就开口：“不必了，药膏已有，不劳费心。公公与其买药膏，不如放我们离开蔡国。”

　　“先生说笑了，小的只是一介阉人，哪有那通天的本事放于公子走。皇上已命大理寺卿、御史中丞、刑部侍郎前往芃州，此次大理寺卿主持三司会审，想必定能查得明明白白。”

　　凌云岑冷笑一声：“若是查得明明白白，公公岂不是该担心了。”

　　于林川见俩人又要吵起来，跃到凌云岑面前，“那个...不知怎么回事，上了这个药膏我特别想睡觉，我困了，你们都走吧。等我休息一会还要向郭将军请教武学，没时间陪大家唠嗑了啊！”

　　被点名的郭子青刚想说话，于林川就给他递了眼色。

　　“郭将军。”李元志向郭子青行礼，郭子青也还礼。

　　“皇上挂念您，也差小的给您准备些御寒的衣物，稍后就会送来。”

　　于林川说：“既然挂念就快点给郭将军的案子审了吧！”

　　“咳...咳...”凌云岑假意咳嗽，于林川却没停下来，“你们把人关这么久也不审案，是想耗到什么时候？”

　　“于公子。天子心思不可妄自揣度。”

　　“你不是困了吗？还不去睡！”凌云岑斥责道。

　　于林川慢悠悠地走到铺了棉被的地方，将被子一蒙，大喊一声：“送客。”

　　出了大牢正门，李元志向凌云岑辞别：“小的先行告退，明日便会审案，先生莫要担心。”

　　“有李公公在，我不担心。”

　　“哦，对了，方才小的进入牢房时听先生与郭子青将军正在聊漠北战况的事情。小的知道先生博学，只是莫要怪小的多嘴，隔墙有耳，小心为上。”

　　“多谢公公提醒。”

　　见李元志走远了，榛从拐角处的宫墙走过来，“先生，与您猜的一样，果然有偷听的人，已经解决了。”

　　“兵部的人？”

　　“不清楚，但看衣着肯定是官家的人。”

　　“嗯，辛苦了。”

　　李元志的马车到了纪升的府邸，小淳子跟在他身后，问道：“方才公公您说皇上挂念将军，送了些衣物，可咱们这次不是来看于公子的吗？”

　　李元志笑道：“小淳子，郭子青是何人？”

　　“待审罪人。”

　　“错。既然一日未审，那么一日便是漠北将军。眼下虽身陷囹圄，可如今战况恶劣，风云变幻，你又知他不会突然被放出来继续当他的将军吗？皇上此次虽未提及，但既然咱们做奴才的见到了，就得为皇上分忧不是？难道皇上忍心让良将受苦受冻吗？”

　　“公公说的是，是小淳子思考不周了。今后还要公公多多提点。”

　　“走吧。去办正事了。”

　　***

　　入夜，于林川盖着凌云岑给他新换的棉被，很快便进入梦乡。

　　又是一片狼藉的梦，不知是浓烟裹挟着大火，还是大火席卷着浓烟，一起向齐承文扑来，他还是十五岁的那个模样。

　　大门轰然倒塌，身着华服的顾思月奔进房间，牵起齐承文就跑。齐承文只知道周围的火越烧越旺，伴着酷暑夏风烘得他唇干舌燥。

　　顾思月带着他跑到了寝宫偏门，将他交到一黑衣蒙面人手中。

　　“快走！”顾思月说。

　　“云岑先生交代了，要把你们一起带走。”

　　“不行，蔡旻生性多疑，会发现的。”顾思月边说边从旁边拖了一具倒下的尸体，身形和齐承文相似。

　　“母后不走，我也不走。”齐承文挣扎着，但黑衣人力道很大。

　　顾思月捧着齐承文的脸，用额头抵住他，“承文，和榛一起去百川，不要再踏入正良。宁做百川鱼，不为正良龙。”

　　“母后，一起走。”

　　身后的追兵已经靠近，顾思月的脸颊上尽是灰，衬得泪痕更加明显，“榛，你带着承文走比带着两个人走更快，如果我走了，蔡旻定会发现，我不想承文一辈子过着被追杀的日子。”

　　榛左右为难之际，顾思月从袖中拿出一沓厚厚的信交到榛手中，“这些年每逢小岑岑生日我都会写一封信，如今终于可以交给他了。榛，你是个好孩子，把承文带去百川后，不用再念着旧恩，今后与令妹想去哪就去哪，别再回正良了。”

　　“贵妃...”

　　“快走！”

　　追兵的声音就在身后，榛带着齐承文跃上屋顶，身轻如燕地离开了浓烟滚滚的皇宫。

　　顾思月带着方才那具尸体终身一跃，坠入火海。

　　“母后！”于林川惊醒。

　　背心渗着汗，额间细碎的头发沾了汗液耷拉在额头上。比以往的梦更长，更真实。

　　这是他第一次清楚地看见顾思月的样貌，明眸如皎月，朱唇若新蕊。于林川透过墙壁上的小窗看见悬挂于碧空之上的月亮，恍惚间涌上了些许思念之情。

　　凌云岑许久没有赏月了，他携了一壶酒独自来到顾宅的院子，桂花已经谢了。月光映在院中的水凼里，漂浮的桂花蕊仿若星辰点缀着水中月。

　　“先生好兴致。”不知李元志从何进入顾宅，人已经站在凌云岑身后。

　　“啧...”

　　“先生莫不是迷了路，找不到自己家了？若是需要，元志可为先生引路。”李元志抚了几下石凳的灰，顺势坐下。

　　凌云岑没理他，起身要走。

　　“急什么，先生不愿回自家府邸元志自然理解。既然来了顾宅何不与元志同赏明月。”

　　“道不同，不相为谋。李元志，你被仇恨懵逼了双眼我管不着，但若你想把他也变成这样的人，休怪我手下无情。”

　　“无情，说得好！两次杀母之仇先生都不为所动，先生修的是无情道么？”

　　凌云岑不再回应，李元志还在身后说着：“既已入局，又何苦自欺欺人想要置身事外呢？”

　　朱门关上，一汪水中月只留李元志独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