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风》海月喵

15、囹圄 昔日皇子，

　　“进去！”狱卒推搡着于林川，走之前还将锁在手上颠了颠确保锁牢了。

　　于林川看了眼自己的镣铐，抖了抖发出锁链碰撞的声响。

　　“没想到人生第一次坐牢竟然是在这个地方。”

　　于林川索性坐下来，百无聊赖地玩着地下的干草，隔壁牢房的人被他的动静吵醒，睡眼朦胧地凑到栅栏处，问，“这位小公子犯了何罪？”

　　“说了你可能不信，小爷我只是打了混蛋两拳。”

　　“打了两拳？我猜公子要么是打了皇亲国戚，要么是将人打死了？”

　　“兄dei，神机妙算啊！”

　　“不仅如此，这位公子应该出身不凡吧？”

　　于林川突然起了警惕之心，没有回答。

　　“公子可知此处为何地？”

　　于林川一脸你在逗我吗的表情，继续用奇怪的口音说，“这明摆（bāi）着大牢啊！”

　　那人撩了下挡在眼前的头发，于林川这才看清楚对方的脸。虽然满脸污秽，但轮廓看起来也是俊朗之相。

　　“这里是前朝皇宫！”

　　于林川一脸震惊，“皇宫为何...”

　　“一把大火，烧了，没了。”

　　李元志说过，蔡旻谋反一把火烧了皇宫，没想到如今已经变作牢狱。难怪方才来的时候看到了一排排摇摇欲坠的宫墙。

　　于林川神色暗了下来，真是讽刺，昔日红砖绿瓦金碧辉煌之地，如今竟成了关押犯人的牢狱囚笼。他看了眼手中的镣铐，苦笑了一下。这不正是自己么？

　　昔日皇子，今日囚徒。

　　那人继续说着：“我们现在身处的地方是曾经的明心殿，外朝议事处，如今专门关押朝中要犯。进来的要么是五品以上的官，要么就是身份尊贵的主。公子口音奇特，出身何处？”

　　“问别（biè）人之前，应该先自报家门吧？”

　　那人经提醒才反应过来，自顾自说了那么久，还没自我介绍，他拾掇了一下衣冠，拱手行礼，“失礼了，在下郭子青。”

　　“郭子青？大将军？”于林川眸里亮起来。

　　“公子认得我？”

　　于林川挠了挠后脑勺，“也不是认识，就是听人提起过。威武善战，屡屡击败入侵漠北的狄古斯的将军原来是你。可是...将军犯了什么罪入狱？”

　　郭子青和于林川对坐，垂着头说着：“杀人。五万人死于我手。”

　　“五万人？”

　　“是啊，五万人。他们将性命交于我手，可我却把他们带向了地狱。明明应该是一场胜仗的，明明应该...”郭子青陷入回忆，拳头蓄力锤向地面，“至今我都不明白到底是哪里出了错，为何援军不来！为何！！”

　　“调兵令写得明明白白，我领五万骑兵夜袭，西北调五万骑兵隐秘包抄，打敌人个措手不及。再由剩下的漠北大军全面进军，狄古斯冬日粮草供应不足绝无反抗能力。可是为何！为何援军未到！漠北兵权易主！我想不明白！”

　　“我只身进京为的就是向朝廷要个说法！可如今不仅没有为战死沙场的兄弟讨回公道，还身陷囹圄一年之久。方才你说我威武善战。公子，你错了，我就是个废物！”郭子青一边说着废物一边继续锤着地。

　　于林川记得阿苓在狄古斯的时候说过，自从郭子青的一场败战后漠北连连失守。原来这场战并非败在兵法，而败于人为。

　　“听将军的意思，此战疑点重重，难道朝廷从未核查过？”

　　“原本是要查的，都怪我这人心直口快在朝堂上顶撞了先帝。先帝一怒之下把我关起来，说是不日再审。哪知后来先帝病逝，就再也没人过问这件事。我常年在边疆打仗，不懂官场规则，熟识的京官也没几个，在这里一困就是一年。”

　　于林川若有所思，问：“将军，为何你被关在芃州而非邑阳呢？”

　　“公子有所不知，先帝虽迁都邑阳，但邑阳城比芃州小许多，已经没有地方扩建牢狱。先帝便索性让工部将旧朝皇宫改建为大牢。邑阳城装不下的要犯都移送到芃州，像我这种已经没人过问的罪人，也被送到这里来。”

　　“天高皇帝远，刑部就不怕芃州官员腐败不小心弄丢了几个犯人？”于林川问道。

　　郭子青将面前的干草清空，用碎石子在地上画圈，“你看，这里是邑阳，这里是芃州，两地不过一日里程，若是快半日也可到。芃州有什么风吹草动很快就能传到邑阳。而且芃州知州纪升是刑部尚书肖鸿光的连襟，你说人来芃州，刑部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于林川摸了摸下巴，“也就是说纪升是肖鸿光放在芃州的看门狗，虽然人送到芃州关着，但也在肖鸿光的势力范围内。”

　　郭子青浅笑，“公子聪慧，正是如此。还未请教公子尊姓大名？”

　　于林川学着方才郭子青的动作，拱手行礼，“在下于林川。”

　　郭子青沉思了一会，“于公子，子青一介武夫，对京城世家不清楚，还望解明是哪个于家？”

　　于林川刚想开口，不远处就传来凌云岑的声音。于林川从到了牢里就一直提着的心，在凌云岑声音传来时终于踏实地落下。

　　“不是于家，是凌家。”

　　“岑...”于林川顿了下，改口喊，“阿苓，你们怎么来了？”

　　阿苓学着凌云岑的语气说：“秋寒风烈，牢里更是寒冷，担心他染风寒，给他带点厚衣物去。”

　　“咳...咳...”凌云岑假意咳嗽。

　　阿苓无视他的咳嗽，继续说：“川哥，你都不知道，刚才你被带走后先生的脸有多凶。我从来没见过先生这个样子。”

　　明明阿苓是在说凌云岑，于林川反而不好意思，打断了阿苓，“好了好了！总之谢谢你们。对了，给你们介绍一下我刚交的朋友！郭将军。”

　　郭子青起身理了自己的衣裳，“在下郭子青，将军不敢当，如今只是罪人而已。”

　　阿苓一蹦一跳凑到郭子青的牢门前，“郭子青！？郭将军？”她嗅了几下继续说，“可是你怎么这么臭啊！”

　　“阿苓，不得无礼。”凌云岑躬身向郭子青行礼，“在下凌云岑，小妹唐突还望将军见谅。”

　　“你是百川的凌云岑？”郭子青双目有神地看向凌云岑。

　　“凌大先生，没想到你这么有名。”于林川靠在牢门上调侃道。

　　凌云岑简单向郭子青讲述了来龙去脉，郭子青用手握住牢门，“没想到肖鸿光和纪升如此猖獗。”

　　“将军勿怒，此案定会由三司会审，肖鸿光做不了主。这段时间还请将军多照看舍弟。”

　　“放心，这大牢我熟。”

　　“......”

　　出了大牢阿苓便启程赶往邑阳，凌云岑回了四海楼，榛已经在房间等着他了。

　　见凌云岑进来，榛对他摇头示意自己没追到方才的刺客。凌云岑早已料到这个结果，并未多说什么。

　　“此人对街巷路线的熟悉程度甚于我，进了小巷后就追丢了。”

　　“无妨，自你幼时去了百川后，这里也已经大变。跟丢很正常。”凌云岑安慰道。

　　“是谁想要刺杀公子？”

　　“方才我和阿川分析了一下，这人不是想刺杀他，而是想陷害他。”

　　“不伤及公子性命，只想要陷害他，目的是什么？”

　　“让他没法离开蔡国。”

　　榛反应很快，立马联想到那个人，“李元志！可是他这样岂不是将公子置于危险之中，若是太过引人注目，泄露了公子的身份如何是好？”

　　凌云岑摩挲着手腕上的“邀月”，他已经记不得这是从何时起养成的习惯，思考时总要摸着手链才能冷静下来。

　　“兵行险招。他料定我不会袖手旁观，才会做这么铤而走险的事情。这是个为了复仇不折手段的疯子。”

　　“先生已有对策？”

　　“嗯。我已让阿苓去邑阳了。”

　　***

　　大庆殿上文武百官跪成一排，蔡勋正大发雷霆。他将折子用力地摔向肖鸿光，肖鸿光连磕了几个头。

　　“肖鸿光！你！你看看你办的好事！”

　　“皇上恕罪！微臣绝无阻碍两国重修旧好的意图！皇上莫要听信坊间谣言啊！臣自知教子无方，但于公子确实不是逆子绑去芃州的，况且逆子已失踪几日，若是他绑架的，为何于公子已经在芃州露面，逆子还未归来呢。于公子入狱，实乃芃州知州秉公办差。已有多人指控亲眼看见于公子杀人，若不关押起来委实说不过去。”肖鸿光埋着头，颤巍巍地说着。

　　陈自杰上前一步，“皇上，中秋当晚确实有数人看见肖大人长子肖长逸率众人追赶围堵于公子。如今于公子又被关进了牢狱，坊间都在传肖大人不想百川与蔡国交好，故而设计了这一连串事情。臣以为，当务之急是将于公子放出来，以化解百姓猜疑。”

　　肖鸿光抬头与陈自杰对峙，“陈大人，你这话说得就不对了。若是现在放出来，不就是在告诉天下这事就是我肖鸿光做的吗？人证俱在，若是因为他是百川人就放了，岂不是向天下宣告外邦人可在我蔡国横行霸道不受管束？”

　　“皇上，臣有一计。”国子监祭酒韩祯上前说道。

　　“韩爱卿有何佳策？”

　　“现下让皇上心忧的有两件事，一乃肖尚书是否心怀不轨破坏两国关系，二乃于公子是否为杀人凶手。其一乃是蔡国内务，皇上可派监察御史彻查此事。其二涉及外邦，臣以为，理应由刑部、大理寺、御史台三司会审，并将案情卷宗誊录一份悉数送往百川。”

　　“太傅以为如何？”蔡勋拿不定主意，向太傅求援。

　　晏平熹上前迎话，“老臣以为可取。只是此案刑部牵涉其中，由大理寺主审更为妥当。”

　　蔡勋得到了太傅的肯定答复，二话不说便开口：“好！就按照韩爱卿说的办。案情查明前，肖鸿光于府中禁足，不得外出。”

　　“臣，遵旨。”肖鸿光领命退回位列。

　　几位朝臣禀报了西北起义军奏章以及漠北战况后，蔡勋便让大家散朝。

　　出了宣德门，韩祯疾步上了马车，车内已有人在等他。

　　“韩大人，成了吗？”阿苓急忙问道。

　　韩祯示意他小声些，“此处还在御街，周围都是朝中重臣，姑娘怎可贸然来这里等老臣。”

　　阿苓不屑地抱着双手，“切，这些傻乎乎的官兵，根本没发现我溜进来了。城防这么弱就不怕有刺客溜进皇宫行刺？”

　　“姑娘此番言论若是被有心人听去了，今后就麻烦了。”

　　“有云岑先生在，我才不怕呢。你还没说成了没？”

　　“按照你家先生的建议，皇上答应由大理寺主审此案。”

　　阿苓大大咧咧地翘着二郎腿，“没枉费我在城里跑了一天，每个酒楼都去散播了肖老头的坏话。要是这案子还是刑部主审，我川哥不知要吃多少苦头呢。”

　　韩祯还未见过于林川，但自凌云岑入京来，几番风波都是因于林川而起，他反而想见识这人。

　　“韩大人，事情办完了，我走了！”

　　马车进了偏巷，阿苓一溜烟就跑没影了。

　　韩祯从袖中拿出一枚刻有青松纹样的玉佩，握在掌心看了许久。嘴里默默念着：“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