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囚龙 生在帝王家 ...

  •   于林川感觉自己被人从马背移到了马车里,他在麻袋里挣扎许久也没人理他。现在已经听不见东大街繁华的市井声,马车突然停了下来,只能听见几个人微弱的攀谈声,听起来像是城门的盘查。

      这是要出城!于林川顿时反应过来,他嘴被堵着,没法出声,只能不断挣扎试图弄出大动静,然而马蹄声再次响起,淹没了他无助的挣扎声。

      靠!他大爷的!早知道在尔是山多向大师学几招了。于林川心想。

      不知马车跑了多久,于林川只觉得天光亮了又黑,应该是过了一日了。此时他脑海里突然想起凌云岑吩咐他不要莽撞行事的画面。

      再次悔不当初!在芃州扎营那晚,自己莫名其妙收到匿名纸笺的时候就应该上缴给凌云岑,这样也就不会再次被绑架了。

      不对!凌云岑那个保护狂那么不想自己知道身世,看了纸笺肯定立马打道回百川。于林川甩了甩头,把关于凌云岑的所有想法给甩掉!既然事已至此必须要靠自己弄清楚状况,不能事事都指望凌云岑。

      绑架自己的人没有杀自己,也没有和自己说话,说明自己还有利用价值。此人用身世之谜将自己约出来,定是想利用这一点做什么事,只要自己卖乖卖惨卖失忆,就能托住时间。

      马车又停了一次,听起来也像是城门盘查,应该是到了另一座城。于林川记性很好,阿苓给他看过蔡国的地图,离邑阳城一日里程的只有芃州。

      城内安静得出奇,偶尔能听见打更人的声音,于林川猜测现在是凌晨。马车在城内弯弯绕绕几条街后停了下来,于林川被人从马车抬出来。

      大门打开的声音传来,应该是进了府邸。壮汉将他安放在椅子上后,踏着重步子出门,再次传来大门关闭的声音。

      “喂!纸笺上说好的在东大街的肉铺见。怎么跑这么远!不要装神弄鬼了,给小爷解开麻袋。”

      面前传来脚步声,麻袋绳子被解开,于林川一时没法适应光亮想要抬手遮光,然而双手双脚被拴住没法伸展。他眯着眼看眼前的人。

      “靠!是你?”

      ***

      凌云岑随阿苓去东大街走了一遭,赏灯的人群已经散了,地上除了方才被刺中膝盖的人留下的血迹以外,没有任何线索。

      回了驿站他在手中摩挲着那枚下弦月的飞镖,他断定这不是官府的人。是什么组织竟然不在自己的情报网里?

      正在思考着,门外传来榛的声音,“先生,有急事。”

      “何事?”

      榛递来一封信,“方才替先生巡夜时随一支箭一起射到门口的。我见信封上有银杏纹,应该是尔是山的来信。”

      凌云岑拆了信,信中只有一句话,“月之下弦,隐于芃野。”

      “先生,这是何意?”

      “此前我请然之大师为我查一个人。这就是答案。”

      “下弦月...难道是先生查的这个人带走了于公子?”

      “榛,叫上阿苓,我们去芃州。”

      榛正要出门,又被凌云岑喊住:“对了,今后不用为我巡夜。”

      “京城如龙潭虎穴,榛要替沧阳先生护着您。”

      “榛,你要记住,你和阿苓并不欠凌家什么,不用事事为凌家。”

      “沧阳先生救命之恩当涌泉相报。莫说是巡夜,若是用得着,这条命也供先生使。”

      “父亲救你,不是让你滥用这条命。在百川住了这么久为何脑袋里还是想着蔡国那一套。今后不管是龙潭虎穴还是刀山火海,我不许你如此看轻自己的命。”

      “先生...”

      “从你来到百川那日起,你的命就是为自己而活。明白了吗?”

      “明白了。”

      “走吧。去会会下弦之月。”

      ***

      李元志坐回了于林川对面,摩挲着拇指的玉扳指,“是我。”

      “元志兄,你有话就在京城说嘛,干嘛这么大费周章把我绑来。”于林川说着抬了抬手脚示意他解开。

      李元志并不理会,“堂哥,你果真忘了。还是说我应该叫你于...林...川?”

      于林川听着李元志叫他名字,浑身不适,那种感觉就如猛虎咬住了猎物一口一口将他名字吞噬一般,而且李元志叫他堂哥,也让他大吃一惊,难道自己原本也应该是太监?这么想着觉得凌云岑不想他知道身世也情有可原,毕竟任谁知道自己差点成太监都会感到难受吧。

      “是凌云岑给你取的名字吧?”

      “没错。”

      “为了让你忘本还给你取新名字,好啊!凌云岑,他真有本事!”李元志每个字都像吐着火一般。

      “误会误会!是我坠马失忆了,他救了我才给我取的名字。”于林川着急解释着,“对了,你叫我堂哥?那你肯定知道我身世吧?”

      “你真失忆了?”李元志的神情有些波动。

      “真的,忘得一干二净。”于林川不知道,他这句话犹如引火线,将李元志种在心里长达五年的炸药引燃。

      “忘了?好一个忘了。”李元志兀自笑了起来,又猛地回头盯着于林川,那眼神仿佛燃着火焰的黑洞般,灼烧着于林川。

      于林川别过头,不想与他对视,李元志拧住他的衣襟,偏要直视他,“你一句忘了就可以不染这风雪,你不该忘也不能忘,你身上背负的是正良国几万人的血债,不是你说一句忘了就可以消散的。”

      于林川不解他所说的血债为何物,也不懂他为何如此生气,“不是忘了,是失忆,想不起来了。”

      “想不起来?没关系,我帮你想起来。”李元志松开了他,但眼神中那怒火却烧的更旺了。

      “你爹是前朝庆元帝齐德煦,你娘是兰贵妃顾思月,你根本不叫于林川,你是六殿下齐承文。人人都说你是最风度翩翩、知礼明义的皇子,可你偏偏不入这世,远离朝堂。”

      “你说可笑不可笑?偏偏是你这个不参与党争的皇子活下来了。那些争得头破血流的皇子早已化成了蔡旻叛贼一把大火下的灰。” 李志远说着便笑了起来,阴森森的笑意让于林川后背一凉。

      “庆元帝昏庸无能,他该死!太子和其他皇子自私自利与庆元帝如出一辙,也该死!可是思月姑母呢?做错了什么?我做错了什么?皇宫大火的死掉的人做错了什么?被当做前朝余孽杀死的那些人又做错了什么?”

      李元志仿佛失了智般突然贴近于林川,那眼中的怒火仿佛要将他吞噬,那一瞬间,他在李元志的眼中看到了梦魇里的大火,他们重叠起来,将于林川逼向死胡同,无处可逃。

      “我们这些被牵连的人究竟做错了什么要为庆元帝陪葬?蔡旻篡位后,为巩固政权,杀尽前朝皇亲国戚,天下君王,皆为利往,哪有真贤明?当你忘了一切的时候,我成了新朝贵人的玩物,当你体面活着的时候,我在他人的裆下苟且。当你逍遥世间的时候,我已为宦官。”

      “齐承文,你不能忘!这是你父亲的债你来还!你看看你的身后,那是因你父亲而枉死的冤魂,你一天不为他们复仇,他们的冤魂绝不会放过你!”

      于林川已经无法正常思考,李元志的每句话都像尖针般扎进了他的皮肤,滲进血管,来自这具身体骨髓里的某种东西似乎极度想要回应李元志的恨意。

      于林川一时间有些混乱了,这具身体里潜藏的本能似乎正在提醒他,李元志说的是真的,这具身体背负的是一个前朝皇子的宿命。

      前朝、皇子、复仇、血债。

      他想知道身世,他想回家。但这里不是他的家,这也不是他的身世。

      大家都说他是玩世不恭的富二代,除了对探索宇宙有点兴趣外,成天游手好闲。

      他叫季哲!对他差点都快忘了,季哲才是他的名字!

      他不是皇子!

      他不需要复仇!

      但李元志毫无停止的趋势,继续说着诛心之言,

      “哦对!我忘了,你可是不沾政事向来清高的六殿下。怎会为了我们入世?可是你不要忘了,你身上留着的是思月姑母的血!所有人的仇你都可以不报,唯独思月姑母不行!她本就不该成为贵妃,她应该是那海燕飞往百川,百川才是她的归属!但是你那荒淫无度的父亲,霸占他人之女,抢夺他人之妻!可即使入了这宫围之中她也保持着善良和纯真!思月姑母不想你参与夺嫡之争,让你游历正良,她倾尽一切保护你!

      你若忘了,我会时时刻刻提醒你!直到你再也忘不了!”

      王妃,庆元帝。

      不对,他父亲是季氏集团董事长。

      他想告诉李元志,这躯壳之下的灵魂早已不是齐承文,可是又有谁会相信他?

      若他真的是齐承文,他也许会自责,会复仇,会为父亲还这血债。

      但他不是。

      于林川本想开口,但话到嘴边却若游丝般消散。

      这,就是他一直想要寻找的身世吗?

      夜雨突至,雨水顺着瓦檐潺潺流下,李元志的眸中的怒火也在这冷雨中消散了许多。漫长的沉默被雨声覆盖。

      “你可知此为何地?”消了火的李元志声音也变得平缓。

      “不知道。”

      “也是,你忘了,”李元志笑了笑,但那笑意下却露着说不清道不明的伤感之意,“这是顾府,蔡氏清剿前朝余党时抄了家,父亲和祖父宁死不降,倒在了这院中。母亲在逃离途中为了保我被抓了去,至今连尸首都未曾见到。”

      李元志掸了掸红木茶桌的灰,接着说:“姑母入宫后深得恩宠,生下你后更是封了贵妃。按说顾家也算得上皇亲贵戚,庆元帝毫不吝啬多次封赏祖父和父亲。官越做越大,俸禄越来越高,可越赏祖父就越不高兴。赏下来的真金白银、金银绸缎全让父亲拿去接济了贫困书生。

      地位没有姑母高的嫔妃母家早已换了大宅子,天天锦衣玉食地端起了架子。但我们顾家一直在这小宅子住着。有次在学堂被那慧妃不知隔了几代的亲戚嘲笑,说我们顾家就是个穷酸命,一怒之下打了那孩子,大声喊着\'慧妃连给我姑母兰贵妃提鞋的资格都没有\'。后来被父亲在院里罚跪了两夜。”

      说到这里,李元志望了望庭院,那里有一颗桂花树,秋雨将那桂花打了一地,香气混着被雨淋湿的泥土气飘进屋内。

      于林川听得入了神,不禁说了句:“这惩罚太重了。”

      “是,起初我也这么认为。但后来我才知道姑母在入宫前早已在百川成家,是庆元帝不顾廉耻硬抢了去。父亲常说,我们现在的荣华都是姑母用自由换来的。如果理所当然地享受她给我们带来的富贵日子,就是在饮姑母的血,噬姑母的骨。”

      李元志说到这里,目光投向了于林川。“所幸你长得一点也不像庆元帝。如今这失了忆后路见不平仗义执言秉性倒也和姑母一样。”

      于林川不知道顾思月长什么样,但从自己穿越后的这副样貌看,想必母亲应该是位明眸皓齿的佳人。

      李元志大抵是许久未曾与人回忆这些,又陆续说了好些以往的事情。比如小时候齐承文常常回顾府与他玩诗词比赛,但齐承文却次次赢他。再如齐承文最喜爱素丽国进贡的芒果,但每次都从宫中带出来分给他。

      于林川虽听着他人的故事,但却莫名觉得熟悉,仿佛自己真的与李元志经历过这些一样。原来齐承文喜欢芒果,难怪自己在百川醒来的那天,凌云岑买了芒果酥回去。

      只是没有人知道,季哲最讨厌芒果,因为他对芒果过敏。想到这里于林川嘴角浮起一丝苦笑。

      季哲喜欢榴莲,对芒果过敏。

      而这具叫齐承文的身体却正好相反。

      李元志说了很多,但绝不提自己是如何从蔡氏手中逃出来又如何成了如今的模样。

      “后来呢?你怎么逃脱蔡氏追捕的?” 于林川问道。

      “忘了。”

      于林川并不知道此刻李元志衣袍下的指节已被揉得发白,他追问着:“怎么会忘了?”

      李元志正了正色,收起了刚才的伤感愁容,“殿下连杀母之仇都能忘?我为何不能忘记那些肮脏的往事?”

      于林川自知自己触了李元志的逆鳞便闭了嘴,李志远也收了回忆的神思,将话题回到正事。

      “我花心思把你带到这旧都旧宅,为的就是让明白你不是百川的游鱼,而是这正良的囚龙!不管凌云岑对你说过什么,你身上流的血就是你的枷锁。无论你怎么忘,你都只能困于这血脉下。齐承文,饵已入海,无论你收不收这网,他们都会顺着鱼线找到你!别想置身事外!”

      话音刚落,那蒙着灰的朱门就被推开,冷冽的声音透过雨声穿透进来,“是游鱼还是囚龙可不是你说了算!”

      夜雨越下越大,庭院淤泥堵塞积起了脚背高的水,凌云岑持一把青伞,踏水而入。门外的马蹄声也停了下来,想必是苓和榛在外候着。

      凌云岑下衣的衣摆滴着淤水,青衫上溅了些许泥印倒像是随性的点缀。他脸上没了平常的笑意,先是眉头颦蹙地看了下于林川,替他松了绑,然后目光凌烈地盯了一眼李元志,李元志倒是不惊奇凌云岑的出现,反而示意他坐下。

      “不过是请云岑先生的人来我这府上坐坐,先生何必如此敌意。”李元志平静地说着。

      “听闻蔡国世风日下,竟不知礼数已废至此。五花大绑地将人带到这脏污狼藉之处,连杯茶都未奉上,真可谓好客啊!” 如果说平常的凌云岑是笑面虎,那此刻他就是本性尽露的毒蝎子。

      “何况李公公用他人府邸邀请我的人做客,这待客之道真是闻所未闻。”凌云岑真可谓哪壶不开提哪壶,偏要在公公两字上加重了语气。于林川觉得“大阴阳师”这个称号凌云岑是再也摘不下来了。

      “不过是请承文堂哥回家而已。又岂是他人府邸?”李元志面上没有变化,袖中那指节已经从发白变成了滲着血丝。

      “既是请你堂哥请便是了,莫不是李公公连自己堂哥也不认识了?”凌云岑语气里带着讥笑,但眼中那神色更加凌厉。

      “云岑先生说笑了。人已经见到了,该说的不该说的也都说了。在下虽不知云岑先生为何要向堂哥隐瞒身世,但这人呐,样貌,性格,名字,什么都可以变,唯独这身上流着的血是骗不了人的。”李元志已经不想再和凌云岑绕圈子,直截了当地说了。

      凌云岑刚才不知李元志究竟对于林川说了些什么,说到哪种程度,方才绕圈子也是想套话。未曾想自己还是来晚了一步,他用余光看了看于林川,大概是被绑了许久,他正揉着自己的双手,活络胫骨。凌云岑不解为何于林川明明已经知道了自己的身世却仿佛无事发生一样。而且见他的神色,并没有怪罪自己隐瞒他身世的意思。

      “劳烦李公公费心,但百川人不信血缘,只信自己。命怎么用,路如何走,全凭自己喜好。人既然见过了,那我便带走了。”凌云岑一边说着一边起身示意于林川与他一同离开。但于林川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李元志,一副很为难的样子。

      凌云岑踱步到他面前,握住他手腕将人拖着就走。而李元志也起身握住了于林川的另一只手,拦下了两人。

      于林川好不容易解绑的手腕又这样一前一后地被抓着。谁也不愿意放手。

      “云岑先生,我的客人茶还没喝呢,怕是还不能和你走。”

      “他不喜喝茶。”

      “是你不喜还是他不喜?他不是你的提线木偶,为何要替他做决定?还是说云岑先生见到堂哥便如见到至亲一样生了保护之心?”李元志笑盈盈地说道,手上的力度半分未减。

      于林川总觉得这气场诡异得很,平常笑盈盈的都是凌云岑,其他人总会被他“阴阳”得哑口无言。而现在境况倒反过来了。而且李元志这话总觉得不对劲,于林川一下也没想明白。

      凌云岑突然松了手,淡淡地说:“你自己决定是留在这还是跟我走。”

      于林川当然不想留在这旧宅子里,转身用右手将李元志的手拿开,满脸堆笑地说道:“元志兄,其实吧我真的不是你口中的齐承文。就算我是!我也真的都忘了以前的事了。你今天说的那些信息量太大了,我实在没法接受,要不你让我缓两天再答复你?”

      李元志松了手,像是默许了于林川所谓的缓两日答复。只是立在门口的凌云岑突然开口:“何必缓两日,你本就是我百川的寻常人,已经没什么可与他说的了。”

      说罢便径直走向门外,于林川见状顺手拿起立在屋檐下的青伞跟了出去。

      李元志看着院中渐远的背影,提高了自己的分贝喊着:“生在帝王家,何来寻常人!”

      只是这话被那猛地闭上的朱门锁在了院里,淹没于雨中。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