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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午夜巧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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栗川想,池翌是少有的,喝醉后还能保持一定清醒度的人,说出来的话虽然有些颠三倒四,但却直击重点。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再藏着掖着就没意思了,栗川半真半假道:“我只是顺着你的目的,毕竟池先生在圈内的名气和口碑都还不错,能结识,是我的荣幸。”
“真虚伪。”池翌随手抄起一瓶酒,说。
栗川并不生气,他慢条斯理地喝着手中的酒,那模样似在细细口味,待池翌半瓶酒下肚,他才悠悠开口,“难道池先生不声不响把我当作备胎的行径就不虚伪了?”
话音落下好久,池翌才反应慢半拍的怔然顿住动作,他的目光似有些茫然,“你知道啊?”问完又兀自笑了,“是了,这世上就算有长相相似的人,相似度也不可能这么高,我早该想到的。”
栗川还是那句话:“想到什么?”
池翌一本正经道:“你是不是整容了?”
栗川收回那句他是为数不多喝醉了还能保持清醒度的话,顺嘴道:“池先生阅人无数,你看看我这张脸花了多少?”
话落,池翌还真站起身踉跄着朝他走来,凑近了,池翌盯着他的脸端详半晌,摇头道:“痕迹都看不出来,怕是没少花。”
栗川差点被气笑了,他问:“池先生这么晚打电话找我,是又吵架了?”
池翌的思绪慢半拍的回溯到前一个话题,问:“你怎么知道我把你当备胎?”
“我想,这应该已经不重要了。”栗川退开些,与对方拉开距离。
池翌点头,随后又摇头,喃喃道:“不重要了,不重要了……”说罢他茫然的抬起头,“那什么重要?”
“脱离苦海。”栗川说。
“苦海……”池翌不知想到什么,唇角牵起一抹苦涩,“是了。”说完直接趴在了桌上,栗川皱眉看了他几秒,伸手摇了两下,没反应。
不管什么时间,酒吧街都不见得清冷。
栗川结完账扶着人事不醒的池翌从‘零点’出来,池翌没骨头似的挂在他身上,在门口站定,他特意左右看了看,又将脑袋上的帽檐往下压了压,这才搂着人上了一旁的出租车。
对街的林荫里,闪光灯夹杂在一众霓虹中,微乎其微中包裹着隐秘。
栗川直接将人送到了剧组的酒店,池翌的助理早就等在了电梯口,栗川垂着头,大半张脸隐没在帽檐下,他轻咳了声,开口时语气轻柔,“好好照顾他。”
助理接过池翌让他靠在自己身上,一边扶着人进电梯一边连连点头,“好的陆总。”
栗川没再多说什么,不等电梯门合上就转身大步往酒店外走去。
手机在兜里震动了两下,栗川侧头往身后瞟了一眼,摸出来接起,沉声问:“怎么样?”
“我办事,你放心。”
栗川嗯了声,强调道:“这是最后一次帮你。”
“帮我不也是帮你自己。”电话那头的人哼了声,“别告诉我,你不想出七年前那口恶气。”
“以牙还牙么?”栗川嗤道:“对他,我从不屑用这种上不了台面的手段。”
“是是是,我格局小我上不了台面,行了吧?”那人无语道:“反正都是牺牲,要不你再好人做……”
栗川没再听他逼逼,不到三点,这会儿赶回华庭别院还能……
“栗川?”正想着,一个声音在斜前方响起。
栗川有那么一瞬间以为自己幻听了,毕竟他脑子里才刚想到这个人,而这个人的声音就出现在了面前。
他短暂的愣了两秒,转过脸,便见景绒单手拎着打包的吃食站在不远处。
酒店门口的灯光和长街的路灯将景绒脸上的惊讶照得一览无余,栗川下意识皱起眉,这才想起来,景绒和池翌在同一个剧组。
这个时间在这里碰上,显然,景绒并没有遵从他的意思在华庭别院留宿。
栗川的视线从对方脸上移到手上的打包的食盒上,两个白色的快餐盒,盒子看起来并不大,用白色的塑料袋装着。这个时间,附近没有任何一家餐厅或菜馆还在营业,只有网吧或者某些小宾馆门口的推车有卖这种吃食。
昨晚别院的管家送了不少食材来,只是两人心无旁骛地玩着别的,完全忽略了口腹之欲。这种东西,放在七年前,景绒看都不会看一眼。如今被他这么随手拎着,与本人没有半点违和感,可栗川心里却没来由的被刺了一下。
激情稍退,一个电话被叫走,打扮成这样出现在这里,明显不可能是来找他。景绒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明明自己才是不该心虚的那个,可被栗川一瞬不瞬地瞧着,他竟生不出半点质问的底气。
僵持半晌,景绒喃喃开口:“真巧。”
除了这个,他找不到任何更适合此情此景用来打破沉默的词了。
既现实,又讽刺。
巧吗?确实挺巧的,栗川想,却并未顺着这话回答,下巴朝景绒手上拎的东西抬了抬,“什么?”
景绒愣了一下,将手里的东西举了举,“炒河粉。”
“就吃这个?”栗川问。
景绒如实回答,“这个时间只有这个了。”
“为什么不留下?”
为什么不是显而易见的吗?
栗川问得突兀,景绒却不敢将心理话讲出来,他圆滑道:“明天一早有戏,怕起不来。”
这个理由很充分,既给自己留了脸面,还侧面体现了他作为一只鸟儿的自觉,想必栗川应该会很满意。
景绒说完,像是为了印证自己的猜测,一双鹿眼直愣愣盯着栗川,却并未从他脸上看出分毫情绪。
他失望地撇撇嘴,对于栗川的行踪他好奇,但不敢也不能多问,两人杵在这里实在滑稽,景绒率先开口,“那我先上去了。”
景绒能这么自觉,应该让栗川感到满意才是,可这话钻进耳朵里却让他觉得格外的不中听。但他没理由挑人家刺,要对方守本分的是他,如今不爽的也是他。
可能是觉没睡够就被人半夜从温香软玉中叫起来,也可能是喝了点酒,总之,他有点气不顺。
见栗川只是盯着他不言语,景绒尴尬地扯了扯嘴角,转身欲往里走。
没走几步被身后人叫住,栗川理所当然道:“我也没吃。”
十分钟后,两人坐在路边公园的长椅上,景绒将打包的炒河粉和豆腐脑打开,颇有些寒碜地往栗川面前推了推。
这让他想到多年前,那时两人的身份完全颠倒,景绒经常带着打包的高档餐厅的吃食去栗川打工的咖啡店找他,也如现下这般将食盒往他面前推,那时他的神情里满是与生俱来的优越感。
两人身份悬殊,他从很多年前就清楚。如今颠倒过来,他做着如当初那般一样的事,可却毫无底气。
重逢以来,景绒在栗川面前,大多时候都会感到难堪,可那是出于自己对他的负罪感,他曾经对不起他。所以他处处小心,事事谨慎,什么都依着对方。虽然在被刁难时,被言语重伤后,他面上会感到难堪,心里却并不怎么在意。
可这还是头一回,在物质上,让他感到难堪。
景绒实在开不了口,一手拿着筷子,一手拿着勺子,沉默着示意对方挑一样。
栗川看他拘谨的模样,已将结方的心理猜了个七七八八,他从来没想过此情此景,曾经飞扬跋扈的高贵少爷,拿着曾经连名字都叫不上来的吃食,一脸踌躇的要分给他吃。
这一刻,心里那点不快,莫名消散了许多。
他在零点就着酒吃了些点心,其实这会儿已经不饿了。
想着,他从景绒手里拿过勺子,舀了勺豆腐脑放进嘴里。他挺多年没吃过路边摊了,可能各个地方路边摊的味道都大同小异吧,不算难吃,但也称不上多好吃,也可能是他以前吃太多了,味觉已经把这种味道刻入骨髓,只一口,便让他想起过往种种。
他三两口咽了,把勺子扔回塑料碗里,说:“这么难吃的东西,自己留着吃吧。”
景绒打开筷子的动作顿了一下,垂着的眼皮颤了颤,终是抿着唇没发一言。
栗川看他沉默的吃着东西,一口接一口,看得出来很饿,但却并不狼吞虎咽。
很久以前他就这样,吵着快饿死了,搞得他在厨房里手忙脚乱,弄好饭菜端上桌,他也是如现在这般,嚼的速度很快,但每次都一小口。那时他就奇怪,就景正伟那样的爆发户,教出来的儿子居然能有这样的餐桌礼仪。
“听说你母亲住在疗养院?”
景绒吃东西的动作一顿,他其实没搞懂栗川的行为。一开始他以为对方是真饿,看到吃食后又一脸嫌弃,却没有走,只是看着他吃,这会儿又一副要聊天的架式。
听说,他俩七年没有交集,有交集的人也早不联系了,他上哪儿听说?
想来是两人重逢后,栗川特意打听的吧。
景绒将嘴里的食物咽下去,喉咙里憋出一声“嗯”。
他其实不太想与栗川聊父母,毕竟,造成他俩如今这个局面,他的父母要承担很大一部分原因。
“有需要可以跟我说。”栗川道。
景绒将嘴里的河粉咽下去,太干了,卡得喉咙有些发疼,他忍着没有咳出来,耳边栗川的话像是立体环绕般循环了好几个来回,他想,栗川是以何种姿态说出这句话来的呢?是对他余情未了还是真的只把他当作陪在身边消遣的鸟儿了。
景绒哂然一笑,大约是后者吧。
“不用。”景绒生硬的拒绝道。
“不用觉得不好意思。”栗川说,“虽然当初你接近我的目的不纯,但事实上,在经济这块儿,你确实给到了我不少帮助。”
“所以,你是想还我吗?”从栗川口中蹦出的这些类似于划清界线的话,听得景绒很不舒服,打包盒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瘪,他几乎是咬着牙才将这话问了出来。
栗川眯了眯眼,脸上的神情带着明显的不悦。
可能是因为没有掩饰,也可能是因为两人离得太近了,景绒将他的表情变化看得清清楚楚。可他心里太憋屈了,从把他一个人扔在华庭别院,再在剧组的酒店门口遇上,如今又说这些,他在这一刻,突然就不想小心翼翼的顺从了。
“不该还吗?”栗川将他的愤怒看在眼里,他觉得这才是景绒真正的样子,张牙舞爪,受不得丝毫委屈。
“有什么可还的。”景绒冷笑道,“那些本来就是我心甘情愿做的。”
这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下意识看向栗川,果然,栗川的脸色肉眼可见的沉了下来。
“是啊。”栗川靠在椅背上,斜睨着他,黑眸里含着嘲讽,“你心甘情愿为他做任何事,这点我早就知道了。”
“不……”景绒张了张口,但却没再继续往下说,栗川说过,他只相信眼见为实,他的辩白在栗川眼里只是为了遮掩上一个谎言而不得不编织的新谎言。
景绒深吸一口气,他颓然的倒进椅背里,木制的椅子太硬,硌得他的背有些疼。
比起胸腔里郁结着的难受,这点疼根本不算什么。
“是,你说的没错。”景绒呼出一口气,他仰头看着漆黑的穹顶,凄然道:“我决定接近你,确实是因为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