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往事已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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栗川掀了掀眼皮，面上无波无澜，像是对这个答案早有预料。
“我记得那天的夜色跟今晚差不多，周围很黑，天上没有一颗星星，只有路边燃着盏不算明亮的路灯。”喉头发涩，景绒说得有些艰难，他咽了口唾沫缓了缓，又像是在慢慢回忆，良久后才继续道：“你趴在垃圾堆旁，浑身是血，又脏又臭。”
随着景绒的话，回忆铺天盖地向栗川砸过来。那天他打完工回到家，正好在门口遇上拎着酒瓶一脸醉态的栗怀明。
栗怀明成天住在麻将馆里，十天半个月见不到人，他要是在家，只有两种情况，要么赢钱了，要么输钱了。
栗怀明喝得两颊酡红，这时候在家，显然是出于后者。
栗川脚尖一转，下意识就想下楼，却被栗怀明扔过来的酒瓶挡了去路。
“小子，瞎了，看不见你爹呀？”栗怀明打着酒嗝冲他喊道。
酒瓶砸在栗川旁边的门框上，琥珀色的玻璃瓶身应声而碎，四分五裂的四溅开来，有些砸在栗川光祼的小腿上，有些落在脚背上。
见栗川站着没动，栗怀明起身踉跄着朝他走来，一把扯过他身上的背包，“今天十号吧？”
栗川今晚打工的那家店就是十号结工资，想到此，栗川扯着背包带的力道紧了紧。
“松手！”栗怀明扯了一下，没扯动，暴躁的吼道。
栗川不为所动，栗怀明却是怒了，抬腿一脚踹在栗川膝关节上，栗川没防住，直接单膝跪在了地上。
栗怀明以前做装卸的，体力方面没得说，后来跟人投资亏了钱，老婆带着儿子跟人跑了，他便开始自暴自弃，吃喝/嫖/赌样样都来，每每输了钱喝了酒，遭殃的就是栗川。
就如同现在这般，地板上的玻璃碎茬儿扎进了膝盖里，栗川疼得闷哼出声，眼见着栗怀明扯下他臂间的背包。
工资今天周日结，两千块，他拿到钱的时候数了好几遍，连晚饭都没舍得吃便全夹进了语文书里。
栗怀明在背包的几个夹层里没翻到钱，气不顺，将里面的书一本本拿出来，“钱呢？”
栗川咬牙站起来，只恨恨地瞪着他，没吭声。
栗怀明受不了他那样的眼神，气急败坏的抄起课本往栗川脑袋上砸，栗川个子比他高，加上栗怀明喝了酒，手上有失准头，他一偏，书本便半敞的门外飞去。
栗怀明没找着钱，发泄般把栗川的书一本本扔出了门，钞票也随着大力从书里掉了出来。栗怀明虽然喝了酒，但眼神却很好，栗川刚一动，就被他一把推开了。
栗川咬牙忍着膝盖上的痛追出去，栗怀明趴在地上将书页中掉出来的钱一张张捡起来捏在手里，嘴上骂骂咧咧：“狗崽子挺能藏啊，糊弄起你老子来了，反了天了你。”
“这是我的钱，你没资格拿！”
“没资格？”栗怀明数也没数，将一沓不算厚的票子囫囵塞进裤兜里，指着栗川的鼻子骂道：“凭我是你老子！凭你老子我养了十几年，老子就有这个资格！老子不仅有这个资格，等老子老了病了不能动了，你还得把屎把尿的伺候你老子！”
栗怀明就是这样的人，粗俗，不讲道理，蛮横，栗川知道多说无益，反正钱是拿不回来了，这个家里只要有栗怀明在，他多呆一秒都觉得窒息。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书，胡乱扔进背包里，头也不回的下了楼。
栗川白天上学，晚上打工，加之性格孤僻，身边也没什么朋友，街上空无一人，膝盖还隐隐泛着痛意，无家可归的感觉并不陌生。
他打算随便找个公园凑合到天亮，栗怀明有了赌本，今晚应该会养精蓄锐一下，栗川打算把明天的课翘掉，待到栗怀明出了门再回家补觉。
还有一年，他数着日子想，还有一年他就可以彻底摆脱这种生活了。
只是人算永远适不过天算，他还没找着歇脚的公园，就碰上了几个喝了酒的混混。
那几个人他脸熟，栗怀明之前投资失败借了不少钱，亲戚朋友都得罪光后，最后走了民间借贷，后来三天两头被人追债，这也是为什么他十天半个月不回一趟家的原因。
栗川暗骂一句“点儿背”，面前的几人也认出了他，不带助跑就追了上来。
膝盖里还嵌着玻璃茬儿，这会儿跑起来倒不觉得多疼了，可能是疼麻木了，也可能是知道被抓到的后果远比膝盖上这点疼凶出许多，栗川咬紧牙关在黑夜里狂奔。
但对方人多势众，十几分钟后就是兵分两路把他追进了一条巷子里。
栗川身上的钱都被栗怀明抢走了，他好话说尽，那几人却是油盐不进，追了半天一分钱没拿到，便拿他撒气。
栗川脚上有伤，根本不是几个混混的对手，几个来回就被人摁趴在了地上，拳打脚踢的往身上招呼，他抱着头，避无可避，被人摁在垃圾堆里，像只肮脏的老鼠任人宰割。
他咬牙受着，指缝的余光里憋到漆黑的夜空，不知哪天才是天明。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他意识快要涣散的时候，巷口传来警车呼啸的声音，那几人听到响动，下手的力道立马松了，估计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撂下让栗怀明三日内还清欠款的狠话后，抄旁边的小路跑了。
几分钟后，巷口缓缓走过来一人，那人个子不高，瘦弱得像是营养不良，穿着一身私立中学的西装校服，双肩书包规规矩矩的背在身后。他手里拿着杯橙红色的果汁，一双鹿眼在路灯下显得水汪汪的，他一瞬不瞬地看着半趴在垃圾堆里的栗川，眼里噙着好奇和惊讶。
栗川撑着地面坐起来，掌心不知道摸到了地上的什么，有些黏腻，他并不在意，干脆在身上已经脏得分不出色的裤腿上抹了两把，看向少年的眼神带着几分探究，“警车？”
少年晃了晃手机，将刚刚那段音效又放了一遍，笑着问：“像吗？”
“谢谢。”虽然不太习惯，栗川还是说道。
少年走到近前，一手捂着口鼻一边上下打量他，周围有些黑，但路灯的光亮足以让他看见地上那人的脸。他眼里闪过震惊，几秒后道：“你很特别。”
回忆戛然而止，栗川点头，没等景绒继续往下说便开口：“景家被娇养的少爷，没那个慈悲心肠路见不平吧？”
景绒知道会被栗川误会，他道：“那是我第一次见你。”
算是反驳栗川暗指他别有用心，可栗川并不纠结，说：“所以，你那时候说我特别，是因为我长着一张和陆屿十分相似的脸。”
“是。”景绒大方承认。
“你带我去医院，后来又刻意出现在我面前，是为了故意接近我。”
“是。”
“顺理成章的，我成了他的替代品。”栗川斩钉截铁道。
当年他说这话时还带着咬牙切齿的恨意，如今同样的话，栗川的心境已然平静了许多，或许这就是少年人和成年人之间本质上的飞跃吧。
“一开始是的。”景绒略一犹豫，实话实说道。
“呵。”对这个‘一开始’，栗川显然是不信的。
“三年。”栗川开口，讥讽道：“你倒是长情。”
反驳的话就在嘴边，景绒却知道栗川压根不会信，他颓然叹气，“你也说三年，我要喜欢他，又何必追着你跑那么久。”
似辩驳，也是事实，被盛怒支配的栗川根本想不到这些，但经岁月侵袭后的他，早已想明白。
他之所以不愿承认，无非是心里那股不甘在作祟。
景绒一开始接近自己的动机就不纯，他把自己当作别人的替身也是事实，何况还是那个人，光这一点，栗川就不可能原谅。
“我能有今天，你功不可没。”栗川起身，居高临下的俯视着景绒，“我对现状很满意，希望你也如此。”
不管是生活上的，还是感情上的，景绒听得清楚，也想得明白，可心口还是泛着酸楚，栗川这话无疑间接告诉他，他们之间不会再有任何可能。
谈不了情，那就抓住性，床上合拍，也胜过一切，这是景绒一开始就打好的算盘。
如此想来，心口那点酸楚也就不怎么受影响了。
半晌，他沙哑地开口：“我明白。”
栗川定定地看着他，似想从他的神情里看出有没有说谎的嫌疑。
景绒微仰着脸，任由他打量，一副无所畏惧的模样，这让栗川不由蹙起了眉，心底竟生出几分不悦来。
他压下这股莫名的情愫，转身的同时扔下一句“走了”。
走了几步，见后面无人跟上，他定了定，身转头瞟了一眼，景绒似这才反应过来，忙将吃空的打包盒扔进旁边的垃圾箱里，然后快步跟了上去。
陆砚南派来的车就停在距酒店一百米的路边，栗川一出现，车灯就闪了两下。
栗川目不斜视，冲酒店的方向偏了偏脑袋，“进去吧。”
景绒没说什么多余的话，乖巧的冲他挥了挥手，头也不回的朝酒店走去。
栗川皱眉看着，他前脚才跟景绒表态，对方半点不反驳的遵从他的意思履行，他应该感到欣慰抑或高兴，可心里却有种说不出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那儿，算不上难受，但又明显的膈应。
“人都进去了，还看呢？”车窗降下来，露出陆砚南那张欠扁的脸，“你知道你这像什么吗？”
栗川不悦地瞟了他一眼，答非所问道：“劳陆总大驾来接。”
陆砚南没理会，自顾道：“像望夫石。”
栗川斜了他一眼，陆砚南似被他眼里的杀意烫到，装模作样地缩了缩脖子，“上回见面我就觉得这小子看着眼熟，原来他……”
“见面？”栗川捕捉到重点。
“咳咳。”陆砚南清了清嗓子，“我不是交了个女朋友嘛，他表妹。”
“表妹？”栗川眯了眯眼。景家出事后，亲戚们几乎都躲着景绒走，哪个不怕死的表妹敢往上凑？
陆砚南显然并没有对这层老表关系是否属实产生怀疑，他洋洋得意道：“这么看来，咱俩以后还能做亲戚。”
栗川并不想认这个半道杀出来的表妹夫，他非常不厚道的提醒道：“据我所知，景绒没有表妹。”
陆砚兰打方向盘的手一顿，“什么意思？”不待栗川开口，他便自顾猜道：“你是怀疑，他俩有一腿？”
栗川：“……”
“我算是看明白当年你为什么要背景离乡远赴海外了。”栗川毫不客气的道：“就你这点儿智商，估计还是你爹续弦的时候顺带送的。”
陆砚南：“……”
作者有话说
第45章 往事已矣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