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脱敏疗法》万川秋池

39、双向奔赴

　　Q7拐过巷口，在御濎门前刹停。

　　拱门内的银杏茂密成荫，稍矮些的枝丫从石头砌的带孔窗框里伸展出来，盛夏里也显得春意盎然。

　　栗川勾着车钥匙抬步往里走的时候，恍惚想起不久之前，靳滔拿旗下当红艺人徐未晞作为见面礼，请他在这里小酌。他早知道对方打的如意算盘，但还是赴了约。

　　说来说去还是绕着电影角色那点事，徐未稀并不是个知情识趣的人，相反，可能人红了气焰就不免嚣张了些。他当景绒跟他一样是特地找他“走后门”的，一边明目张胆的贬低，一边又以自己未按约定时间赶到雅沁小筑而举杯致歉，希望栗川能够看在今晚的诚意上，再给他一次“复试”的机会。

　　酒过三巡，栗川佯装微醺，半眯着眼睛打量徐未晞看似随意实则特意装扮过的外表，问：“如果你按时赶到，角色非你莫属。你是这个意思吗？”

　　这话问得太过绝对，徐未晞再嚣张，也不敢直接点头称是，他笑着转圜，“至少，我不觉得我会输给那样一个人。”

　　那样一个人？

　　这语气和用词里的轻蔑意味太过浓厚，以至于不太知道内情的靳滔都被勾起了好奇，他问：“什么样的人？”

　　“一个上不得台面的垃圾。”徐未晞嗤笑着说。

　　这已经不是单纯的轻蔑了，是刺·祼祼的踩踏，贬低。

　　栗川不悦地皱起眉，看向徐未晞的眼神不由冷了两分，启唇发问：“你觉得你和他比，优势在哪儿？”

　　徐未晞被问得一愣，随后不可置信地笑起来，似觉得栗川问了个相当傻副的问题一般，他说：“我跟一个垃圾，没有可比性。”说罢似觉得自己这么说一个，可能已经被栗川睡过的人，也有贬低栗川的意思，他后知后觉的反口弥补，“我是说在表演方面，别的，这得试过才知道。”

　　别的是什么，不言而喻。
　　要怎么试，心知肚明。

　　栗川却兴致缺缺，甚至打心底里对徐未晞感到作呕，他来赴这个约，是看在靳滔亲自出马的面，只是没想到，一顿饭会吃得如此倒胃口。

　　“他下午的表演我很满意。”栗川特意将重音落在了‘表演’二字上，随后道：“都是摆上台面的货，谁诚意最大自然就选谁，他别无所求，而你要得太多。”

　　他说罢故意一顿，端起手边的杯子将剩下半杯酒一饮而尽，笑着发问：“你觉得，你所能拿得出手的，配得上你要的吗？”

　　徐未晞被问得脸一白，这还是头一回有人这么不给他面子，甚至当着他老板的面将他贬得一无是处，还是跟景绒那个垃圾玩意儿比。

　　一粟在电影圈里确实有名，刚入行就拿了奖，之后更是顺风顺水，许多跟他差不多的流量都想攀上他，要么火上加火，要么借机转型。

　　徐未晞之前一直是演电视剧的，他其实被网友称作古装男神，可一直演一个路子的戏，不仅他拍得腻，观众也看腻了。一个演员，塑造一个成功的角色无疑是把双刃剑，他成功了，却很难摆脱那个模子，自从演了第一部古装仙侠后，他就像被装在了同样的模具里，接下来的所有人设基本都相差无几。

　　公司之所以让他争取这次《骄阳》的机会，除了名气以及从电视剧跨越到电影拔高一个档次外，也是想借机转型。

　　都说电视剧和电影之间有壁，他对一粟知之甚少，一开始公司让他放下身段委身走后门，他是不乐意的，后来靳滔亲自给他分析了利弊以及一粟在圈子里的名望，徐未晞才答应下来。

　　只是他没想到，会被景绒截胡。

　　所以，他立马求靳滔把人约出来，希望能通过今晚改变局势。

　　但他没想到，一粟会这么维护那个垃圾，难道就因为睡过了？

　　呵，这个圈子最不缺的就是无利不起早的人，以色换资源的早就司空见惯了，他还从来没听过甲方和乙方睡出感情来的。

　　许是栗川问得太毒，气氛变得尴尬又诡异，靳滔毕竟是老板，见过的场面何止这个？他抬了抬手，示意徐未晞给栗川倒酒，自说自话地转了话题，栗川本就无意为难这个姓徐的，再加上来赴约本来也是看在靳滔的面上，之后便也没再刻意刁难人。

　　不过，经徐未晞一提醒，他倒是又想起了景绒这么个人来。

　　那天凌晨他匆匆离开，说实话，有些狼狈。分手七年的前男友，当时的话说得有多决绝，如今和对方滚到一张床上的自己的脸就有多疼。如今想来，当时被景绒刺激也好，看他讨好自己时心中大快人心导致曾性大发也罢，激情过后的他，都无法坦然地面对一切。

　　所以他仓皇逃走了，可又似乎不太甘心，至于为什么不甘心，他到如今也没找到答案，所以，那时他明明已经离开，又折返回来留下了一张便条。

　　景绒的好友申请来得很快，栗川早就看到了，可能因为内心排斥雅沁小筑重逢时疯狂的举动以及时至今日也想不明白的因由，所以他一直视而不见。

　　徐未晞的贬低和轻蔑让他没来由的火大，景绒是他要报复的对象，他都还没开始实行，怎能任由别的阿猫阿狗无故训斥践踏？

　　靳滔很健谈，讲欣瑞创立之初，再从影业的崛起讲到影视寒冬，全是无聊的垃圾话，偶尔顺嘴两句一些自称专业人士的鸡汤，栗川一只耳朵进一只耳朵出，垂着眸子在桌底下通过了景绒的好友验证，并大发慈悲地告诉了对方自己的地址。

　　徐未晞和景绒有私仇，这是栗川从对方提到景绒里眼神里的不服和语气中的轻蔑品出来的，细回想起来，那天下午在雅沁小筑他俩见面时就剑拔弩张的，栗川当时沉浸在与景绒突然重逢的怪异思绪里，一时只当两人是为了争抢资源而起了冲突，如今想来，却不完全是。

　　他突然很想继续看看这两人面对面会演出什么戏来。

　　景绒的变化很大，像只听话的小狗儿，他轻轻招一招手，他就会摇着尾巴飞快地朝自己跑来，就像当年义无反顾而又愚蠢至极的自己。

　　景绒来得很快，他们三人吃饱喝足从御濎出来时，栗川老远就从石砌的窗框望见了他。

　　他蹲在路边的石槛上，灯光昏暗，影影绰绰的一团，看起来小小一只，让栗川有种恍惚感，好像一瞬间回到了经年前，他从校园后门出来，那个穿着规整的私立学校校服，背着书包蹲在墙角等他的小可怜。

　　从他出来的那一刻，景绒就发现了他，然后起身朝拱门内走来，估计是蹲得有些久了，起身太快，他的身形下意识顿了一下，抬腿前走时脚步有些怪异。待走近了，他的视线落在对方裸露的胳膊上，上面几个肿胀的蚊子包异常明显。

　　栗川惊讶于自己当时的观察力以及记忆力，下意识拧紧了眉。

　　御濎虽然是做私房菜的，但其实味道一般，但胜在私密性不错。

　　栗川被服务生领着拐过曲廊，最后在西南角的一间雅间外驻足。

　　服务生轻叩门板，随后推开，栗川擦过服务生的肩头望进去，发现池翌已经到了。

　　池翌正靠在椅子上玩手机，听到门响抬眼看过来，见到栗川后展颜一笑，打趣道：“传闻一向守时的一粟老师也会迟到？”

　　服务生把人领进去后就离开了，栗川在池翌对面落座，顺手在左腔表盘上点了两下，“是你来早了。”

　　池翌撇撇嘴，不置可否，“那导演太啰唆，听着烦，我就提前走了。”

　　栗川刚从景绒那儿得知他进了组，但却装作不知，“哦？这么快就进组了？”说罢装作惋惜地叹了口气，“原本还想说看能不能请动池大明星给我客串个角色呢，看来是我没赶上好时候。”

　　“是吗？”池翌歪头看他，笑得很甜，“那也太不凑巧了。”

　　“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栗川边说边推了杯茶过去，“只能看下次赶早了。”

　　“下次么……”池翌端过茶杯咂摸了两口，“一粟老师不知道我进组了？”

　　栗川啧了声，“我还没神通广大到谁的动向都清楚。”

　　“哎，你这么说我挺失望的。”池翌说，“你的动向我可是一清二楚呢，比如再过两天，你也要进组了，而且你还动用关系给一个小男孩儿安插了个角色，我打听了一下，文嘉传媒的，新宠物？”

　　宠物这个词让栗川下意识联想到了景绒，在池翌探究的目光下，这个联想也不过只一闪而过。

　　他含糊其词道：“看来，你对我的动向确实了如指掌，我是不是应该感到受宠若惊？”

　　栗川说罢，手刚摸到茶杯，便觉手背被一道温热覆盖。

　　池翌的手越过桌面中央的两盘小菜抓在栗川手背上，诚恳又可怜巴巴地开口：“我以为我们是双向奔赴。”

　　栗川的视线从他脸上收回，落在抓着自己的手上，随后微微勾起唇角，以送茶入口的姿势顺势抖落手背上的那只手。轻呷一口，才慢条斯理地开口：“双向奔赴的前提是，双方都单身。池先生解决好另一半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