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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好友申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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栗川养的花有些太过娇生惯养了,只不过在高温环境里待了这么一会儿,就已经有些蔫头耷脑的趋势了。
景绒用手机搜索了附近的花店,就近选了一家买了只细口的水滴样式花瓶,老板是个不错的小姑娘,帮他修了枝不说还帮他给空花瓶里装了大半瓶水。
景绒没搭地铁和公交,花儿太娇了,他舍不得让它跟着自己奔波晒太阳。
半夜两点的会他都没舍得打车,这回却因为这么朵花打了出租。到地方扫码付款的时候他自己都笑了,好像自从遇到栗川后,他整个人都变得大方了不少。
景绒租的房子是个面积只有三十来平的单间配套,玄关进来就是厨房,左手边是卫生间,往里便是卧室,没有客厅。
这样的鸟笼似蜗居在这一片老小区里并不多见,不过面积虽然不大但样样齐全,唯一的缺点可能就是不大方便招待客人,不过景绒也没什么需要到家往来的朋友,这个缺点倒也就不算什么了,这么一来他一个人住着倒也挺有滋有味。
最主要的是,这样的房子在这边很便宜。
景绒换鞋进屋,将花瓶在窗台找了个位置摆好,想了想掏出手机拍了张照,拍完点进微信,通讯录里新的朋友一栏并没有任何提醒。
今早醒来的时候看到栗川近在咫尺的脸,景绒还以为身在梦里,他瞪着一掌开外的那张脸,手抬起来了无数次,却一次也不敢凑近,生怕只要一碰对方就跟泡沫似的没了。
好在人都是有记忆的,它们像烙印般刻在大脑深入,将脑海里浮现的臆想尽数绞杀,耀武扬威地挥动着旗帜,宣告着这一切的真实性。
陌生的房间,陌生的天花,陌生的床,陌生的枕头,可身边睡着的却是最熟悉的人。景绒无比眷恋此刻,他贪婪的呼吸着每一口空气,恨不得时间在这一刻永远停止。
他想摸一摸栗川在熟睡中轻敛的眉宇,想亲亲他呼吸间微张的薄唇,他抱一抱他宽阔的肩背,如果时间真的能停止的话,哪怕只一秒也行。
可现实却是不可能的,他一样也没能干成,甚至可以说是仓皇地爬起来离开了这间充斥着诱惑的房间,他提着裤子拎着衬衫,像个做贼心虚的小偷一样光脚离开。
他没进旁边的浴室洗漱,他怕弄出动静,不是怕惊扰了熟睡的人,而是担心对方醒来后他们之间即将面临的那种既尴尬又冷凝的气氛。
景绒在一楼的卫生间草草洗了把脸,离开的时候还是没能抵挡住诱惑,他擅作主张带走了一支红玫瑰,还擅作主张地认定为是栗川送给他的。
听起来有些不要脸,事实上也确实有些不要脸,不过景绒并不在意,他在意的是栗川看到字条后会是什么样的表情和态度。
在小区门口等车的空隙他幻想了很多种画面,却没有一种是能确定的,他点开短信界面,指尖在输入框上来回摩挲,却又不知道该发送什么。
思来想去,景绒点开微信发送了一条好友申请。
大半天过去了,通讯录那里却静悄悄的,景绒失望之余不由又想,栗川是不是还没醒?或者醒了没看手机?抑或看了手机没注意微信?总之,他有一百个理由来证明对方并不是故意无视。
景绒深吸一口气将手机丢到床上,不管怎么样,他也没有拒绝不是吗?那也挺好。
景绒进浴室冲了个澡,调好闹钟后躺床上眯了一会儿,下午五点半他简单收拾了一下出门,搭乘s7号线前往离这里并不算很远的君山疗养院。
下车后景绒在附近的餐馆打包了两个菜,想了想又在门口的花店买了一束香水百合,拿着东西直奔E区四楼。有护士认得他,微笑着跟他打招呼,景绒问:“我妈在房里吗?”
护士抬腕看了眼时间,“这个点应该在花园散步,差不多也该回来了。”
景绒点头道谢,穿过长廊推开了408房的门。
比起景绒租住的房子,这间房的面积差不多,但视野上看着要更开阔一些,窗户很大,外面用防护栏围着,护栏上放置着几盆君子兰,从窗边看出去,底下一片绿树丛荫。
临窗和里边靠墙的位置各摆了一张床,对面是两个并列的木衣柜,靠门边摆着一张米色布艺沙发,沙发前放着一张白色的小圆桌,再往里便是洗手间。
君山疗养院分好几个区,每个区的住宿、生活环境都大有不同,当然这也是跟费用挂钩的,可即便是这样的住宿环境在君山疗养院每年也是一笔不菲的开销,景绒挣的钱除了还债,大多都搭在了这里。
景绒随手将打包的吃食放到桌上,进洗手间洗完手出来,在沙发上坐了不到五分钟,周蕙便被一个穿着护士服的姑娘送回来了。
周蕙便是景绒的母亲。
护士姑娘叫魏小兰,主要负责周蕙的日常起居,景绒平时工作忙,并不时常过来探望,魏小兰有时候会在微信上给他发一些周蕙的近照或者近况。
“景先生来了。”魏小兰看到他很高兴,她一边搀扶着周蕙往里走一边笑着跟景绒打招呼,“怎么没有提前说一声,早知道您要来我就不带阿姨下去散步了。”
“刚好今天有空就过来了。”景绒起身走近她们,抬手轻轻扶着周蕙的胳膊叫了声“妈”。
周蕙转头看过来,脸上没什么表情,眉宇轻敛着,眼底蓄着疑惑。
景绒颇为无奈,这里他来了很多次了,这声“妈”也叫了很多遍了,但每次得到的回应都一样,起初他还有些失落,渐渐地也就坦然接受了。
“妈。”景绒重复着以往不知说过多少次的话,“我是小绒。”
周蕙看着他,半晌后迟缓地点点头,重复道:“小绒。”
景绒“哎”了声算是应了,扶着母亲在沙发上坐下,问一旁的魏小兰:“小兰姐,我妈最近情况怎么样?”
“挺稳定的。”魏小兰拉开床头柜的抽屉取了药出来,“可能最近天气热起来了,阿姨食欲没之前好了,今天晚饭也没吃多少。”说完像是怕景绒担心,又忙补充道,“不过身体的各项指标都是正常的,您放心。”
景绒点点头在周蕙旁边坐下,见她满脸好奇地盯着自己,景绒笑着打开桌上的餐盒:“妈,我没吃晚饭,您陪我再吃点儿吧。”
周蕙看向桌上的餐盒,一副兴趣缺缺的样子,景绒取了一双筷子给她,周蕙犹豫两秒看向端着水杯走到近前的魏小兰,似在征求她的意见。
景绒打包的两个菜都很清淡,魏小兰微笑着同周蕙说:“景先生难得来一次,您就陪他少吃一点吧。”
不知是听了魏小兰的话还是因为那句“难得来一次”,周蕙勉为其难地接过了景绒递过来的筷子,这样的场景在这几年里时有发生,景绒没表现得多失落,当然也没表现出有多开心,他已经习以为常了。
周蕙记得魏小兰,记得主治黄医生,记得同住一屋的张阿姨,就是不记得自己,不记得过去,也不记得景绒。
景绒想,或许是过去的记忆太过痛苦了,所以她选择不记得,而那段痛苦的记忆里正好有他的存在,所以她狠心的选择将他这个儿子一并忘了。
黄医生也曾提议让他往这边跑勤一点,或者等周蕙的病情稳定后把她接回家住,亲人长时间的陪伴是很重要的,即便回不到最初的母子关系,那也好过现在。
周蕙病情稳定的那段时间景绒曾利用假期把她接回过家里,不过情况并不乐观,她似乎对除疗养院以外的环境异常排斥,再加上景绒的工作没办法做到真正的长时间陪伴,以至于周蕙的病情再度恶化,景绒不得已只能再次将她送回了疗养院。
后来因为工作时间不固定,景绒过来的次数也渐渐少了。
魏小兰倒了半杯开水晾在一旁,问景绒:“景先生好长时间没来看阿姨,是工作太忙了吗?”
“嗯。”景绒边说边往周蕙碗里夹子一筷子菜,随口道,“今天晚上没工作,可以呆久一点。”
“那可太好了。”魏小兰高兴道,“阿姨肯定会很开心的。”
景绒觑了周蕙一眼,并没有从她脸上看出有多开心来,毕竟她都不记得自己这个儿子了,跟他坐在一起吃饭和跟陌生人吃饭想来也没什么区别。不过景绒并不在意,魏小兰这么说不过是为了宽他的心。
“谢谢。”景绒点点头,“小兰姐去休息一会儿吧,我陪我妈说说话,药一会儿我拿给她吃。”
“好。”魏小兰道,“我就在隔壁,有事你直接叫我就行。”
魏小兰离开的时候周蕙没什么反应,她盯着自己碗里的饭菜像是在发呆,景绒看了看她,问:“妈,不合胃口吗?”
周蕙这才把注意力重新放到他身上,景绒看着这张饱经风霜的脸心中感慨万千。
从小到大他跟周蕙在一起相处的时间并不多,小时候家里穷周蕙跟着景正伟早出晚归没空管他,后来家里有钱了周蕙又把注意力放到了景正伟身边的莺莺燕燕上,同样没空管他。
再后来景正伟闹着要跟她离婚,她焦头烂额变得无暇管他。
而如今……
“你跟我长得还挺像的。”思忖间周蕙突然说。
景绒一怔,笑道:“你是我妈,我长得像你不是挺正常的。”
周蕙似觉得这话挺有意思,盯着景绒的脸左看右看了好一会儿,问:“那我怎么没在这儿见过你呀?”
这种问题周蕙以前也问过,景绒饿坏了,一边扒饭一边回答:“我不住这儿。”
“你为什么不住这儿?”周蕙又问。
“这儿离我工作的地方太远了。”景绒给她碗里夹菜,示意她也吃,“我上班不方便。”
“哦。”周蕙低头吃了两口,又突然问,“你上班辛苦吗?”
景绒愣了一下,这个问题倒是周蕙第一次问,他想了想,实话实说地点头:“挺辛苦的。”
周蕙闻言皱了皱眉,似乎是不太知道该怎么办,景绒替她抚了抚垂在耳侧的头发,温和地说:“只要你听医生护士的话,我就不觉得辛苦了。”
这种话对于正常人来说其实没什么安慰价值,但对于周蕙来说却很奏效,她像个懵懂的孩子般点点头,对景绒的话深信不疑,只是景绒知道,只要今天他离开了,过段时间再来,周蕙又会不记得他。
吃罢饭周蕙吃了药,景绒陪着她闲聊了一会儿,离开前他去了趟医生办公室,黄医生就周蕙最近的病情跟他聊了十多分钟。
“可能是新住进去的那个大姐带动了她吧。”黄医生说,“那位大姐话挺多的,没事儿就爱拉着人聊天,你母亲跟她住一屋估计被感染了,不过这也算是好现象,沟通才是打开一个人心扉的关键。而且她最近还开始看书了,也是一种好现象。”
景绒不由有些惊讶,前十几年他们同住一个屋檐下也没见母亲正儿八经看过书,可能因为他的父母文化程度都不高的原因,总是会有意避开这样的话题,这方面夫妻俩倒是难得的有默契。
景绒从疗养院出来已经有些晚了,病人们都睡得早,四下寂静,少有的安宁,他靠在路牌边等末班车的时候才觉出累来。
以前一天干几份工的时候特别忙,忙到三五个月过来一次,后来签给杜文佳后工作比较稳定了一些就差不多一个月来一次,只有周蕙病情严重的那段时间他跑得比较勤。
倒也不是出于什么母子情深,可能从小周蕙和景正伟都不怎么管他的缘故吧,他跟父母的关系相对别的子女较为淡薄。
他每个月往这边跑,更像是一种按部就班的责任或者身为人子的使命在作祟。
他情不自禁地想起栗川,想起他那对不堪的父母。
如今的他是否依旧孑然一身?
年少时对于贫富差距悬殊的他们而言,景绒总觉得自己有意无意地示好全是善举,后来心智成熟一些后,他又觉得他们俩本质上其实挺像的,都是有家却聊胜于无。
他们就像寒冬腊月里两个抱团取暖的流浪汉,相互依偎着汲取对方身上的暖意来填补内里的空虚,听着有些可怜,可细想起来,那段日子应该是景绒十几年来过得最快乐的时光了。
可后来,他却亲手将那份温暖摧毁了。
夜将周遭尽数吞噬,只路灯落下的方寸之地洒下点点微光,人站上去,影子畏畏缩缩成一团。
公车很快停在面前,许是末班车的缘故,车上的人并不多,景绒在最后排靠窗的位子落了座。
夜里不如白天热,司机没开空调,景绒便将窗户开大了些。
车子启动,风拂过颊边耳廓,仿佛将身上残留的哀伤都一并吹走了。
景绒缓缓地深吸一口气,然后掏出手机对着不甚明了的窗外拍照。
快门按下的瞬间手机顶部弹出一条微信提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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