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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刀剑卷刃 生辰礼筹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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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笑累了,也困倦了。她看了一眼还在地上瘫坐却没有人去扶的大哥,她在他的眼中,看到了从来没有出现过的狠戾。
那双平时总是低垂的,带着虚伪谦卑的眼睛,此刻像淬了毒的刀,不加掩饰地刺向她。他长大了,骨头硬了,脊梁挺直了,可他的命也来到了尽头。
一只可能的狼,正在她面前露出獠牙。她是绝不会允许这样的存在继续呼吸的,不如就用他的血,点燃这兄友弟恭的圆满家庭,让父皇看看,他心爱的儿子们是如何互相撕咬。
她杀过人,手上有过很多人的血。她杀的奴隶太多了,数字早已模糊成一片猩红。她最喜欢的就是围猎,还发明了一种新游戏,不是捕猎动物,而是捕猎奴隶。先告诉这些奴隶他们可以走,给他们金银珠宝,让他们以为自己获得了自由。等到他们走出去一些,心中满怀着期待,脚步开始变得轻快,脸上甚至浮现出笑容,再一箭射杀。这只是游戏,平日她心情不好,也会随手处死几个,父皇只会说她能用人,是顶天立地的大人物。
可她的手上还没有至亲的血,她也想知道,手上沾了同类的血是怎样的滋味。
想到这里,她不由得舔了舔嘴唇。云国的风很干,就像一阵烈火,灼烧的人仿佛永远也喝不饱水。她的心是愉快的,嘴角微微上扬,就像看一团肉,看着那个默默起身,走向教场的身影。
她一直都是笑着的,戏谑地看着这个猎物在自以为是广阔天地但不过只是个更大的笼子的世界里,挣扎、攀登,直到最后毫无价值地死去。可她眼中的哀伤,却无论如何也遮不住。那哀伤就像云国的漫天风雪,明明知道厚重,明明很讨厌,却永远都拂不开,就仿佛这一生只能与此同行。
她想停下来,她真的想停下来。可她已经停不下来了。身后的脚步,身下的王座,头顶的冠冕,手中的长剑,所有的一切都在推着她往前走,往前走,走到她自己也看不清的地方。
在风雪中,大哥的背影越来越远,她没有去追他,没有和他说一句话。他还会在自己眼前再鲜活地走过那么一段时日,发挥最后的一点余烬。
慕容虎也站起身,向着教场而去。
天地苍茫,白雪皑皑,一望无际的白色铺展到天边,仿佛这世上除了白再无其他颜色。她翻身上马,马蹄踏碎积雪,扬起一片又一片白色的尘雾。她举起弓箭,修长的手指搭上弓弦。
今日是活人靶子的训练,这也是她想出来的小游戏。
教场被白雪覆盖,那些奴隶被赶出来,连件像样的衣裳都没有,只有单薄的粗布裹在身上,在寒风里瑟瑟发抖。他们被告知,今天的规矩很简单:跑。四面八方地跑,能跑多远跑多远。跑赢了的人,可以活。
奴隶们站在雪地里,脸上是困惑、是恐惧、是那一点点被激起的不敢相信的希望。他们开始跑了,一开始是试探性的,小步小步地跑,回头看看那些骑在马上的皇子,看着那些马背上高大的身影没有动。随后跑得更快些,脚下踩着雪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呼吸变成白色雾团,他们真的在跑,真的以为自己能跑出去。
皇子们骑在马上,笑得畅快,射出一箭又一箭。他们的箭术远不如慕容虎精准,常常射偏,射在奴隶脚边的雪地里,溅起一片雪雾,吓得那人摔倒在地,连滚带爬地继续跑。有的箭射中了,鲜血从伤口涌出来,在白雪上画出一道道猩红的长线。
慕容虎骑在最前面,她拉弓,搭箭,瞄准,放弦。箭飞出的一刹那,她的目光追着那支箭,看着它穿过风雪,穿过那个奔跑的身影,穿过那单薄衣裳下温热的身体,那个正在奔跑的人倒下了。
在凄厉的呜咽声中,她笑得天崩地裂。那笑声从她的胸腔中迸发出来,震得远处的雪山之巅都被震碎一角,那纯白的、永恒的山顶。她笑得浑身都在颤抖,笑得喘不过气来,笑得眼泪都从眼角滑落,滴在沾了血的明黄衣袍上,和血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泪,哪个是血。
所有的兄弟都在笑,只有明月和大哥没有。明月和大哥从不参与这样的训练,两个人只是自己骑马射箭。明月一言不发,一支接一支地射着靶子,箭箭正中红心。大哥的脸上带着不忍,他的手在抖,他的箭射得歪歪斜斜,有时甚至脱靶,可他依然在射,射那些没有生命的靶子。这两个人关系不错,总是会聚在一处。所有的兄弟都讨厌明月,只有最小的还不懂事的弟弟和以君子自居的大哥除外。
大哥很鄙视女人,甚至是兄弟中除了她以外最鄙视的。但大哥对于女人的鄙夷是温和的,他认为世上所有的女人都待在自己的位置上,满足于自己作为母亲的命运。明月自然是大哥最仇恨的那类女人,但因为反对蓄奴,大哥和这里的所有人都格格不入,没人愿意和他说话,没人愿意和他站在一起,只有明月赞同他,于是大哥也只能和明月交谈。
慕容虎骑马掠过两人,吹了个口哨,马尾巴扫过两个人的脸,她很戏谑地笑:“一个不知廉耻的贱女人,一个妇人之仁的娘娘腔,两个废物。”
两个人望着她,明月还是平静的笑,那笑容像山顶上的积雪,永远不变。大哥依然一脸颓丧,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
她还等着明月像平常一样说些什么令人恶心的话,但明月什么都没说,甚至连看她都没有看。那双眼睛很空洞,望向远方的雪原,其中什么都有,却唯独没有她。
慕容虎觉得无趣,又去追那些活人靶子。这些人和麋鹿、野狼在她眼里没有任何区别,人总是自以为高贵,觉得猪狗牛马都在自己之下,可从猪狗牛马的视角来看,人也是一样的低贱,只是一种两足行走、体型很小、想要占有一切的贪婪生物。
当这些人猎杀野狼时,从没有想过狼崽们会在月光下互相追逐嬉戏,所以野狼猎杀他们时,也会觉得理所应当。这个世界就是如此,弱肉强食,弱者就只会被吞噬。而强者,到了那个位置,就再也不敢下来,下方永远都是永恒的深渊。人一生似乎就在做这样的循环,在吃和被吃之间做选择,每个人都带着自己的獠牙和刀叉,如果放下对于别人的恶意,也就意味着这场游戏的落败。想想看,这世间还真是无聊透顶……
她不知道有多少鲜血溅在自己身上,衣袍的下摆早就被浸湿了,沉甸甸地贴在腿上,马蹄的每一次起落都带着血水往下滴。一桶弓箭都用完了,箭囊也空了,她把弓挂在马侧,骑着马在被染上血色的雪原里驰骋。
风带着血腥气,扑在脸上,没有半分无拘无束的自在,只带着腐朽的臭气,让人作呕。而这臭味的中心,就是她自己,这个本来一出生就注定会成为工具的孽种。
可她不甘心,她活了下来,而且比任何人都要活得张牙舞爪。她不甘心死在无穷无尽的黑夜,就像那些活人靶子,浑身腥臭,毫无价值,被所有人唾骂和嫌弃,死到临头还要被踩上两脚。她希望这世间化为灰烬,可她要做那个最后站在废墟上笑的人,哪怕下一刻就是永夜。
但在永夜之中,也是人间,也要做那些不得不做的事,就像筹备又一年父皇的生辰。
父皇最喜欢看勇士们竞技,每一年生辰都是由她来筹办。她今年想要别出心裁玩一些花样,往年都是先让武士决斗,再看奴隶的斗兽场,最后带着父皇去捕猎,但每一年都是这样,父皇也觉得无趣,她想了好半天都不知有什么好办法。
二哥却抢先一步献了计,他知道父皇喜欢美人,也知道奴隶中有很多力大无穷的女子,想让这些女人穿上短裙,和其他奴隶及勇士搏斗。父皇喜欢的就带走,不喜欢的,就给大家表演一场有趣的游戏。
二哥兴高采烈地把这一切讲给慕容虎,一边讲一边笑着拍她的肩膀:“五弟啊,你怎么就没想到呢?你这么恨那些女人,这回就可以看看她们是如何被玩弄的了!”
慕容虎望着他那张恶心的满脸横肉的脸,拳头渐渐攥紧,但她还是凑近二哥,轻笑着说:“父皇喜欢所有的美人,包括男子,我倒觉得,没必要让女人穿暴露的衣裳,父皇见过那么多美人,见的都是同一种风格,咱们不如改改。”
她确实自诩是个残忍的人,也一直为此而骄傲,觉得自己有万般手段。可如今她又觉得自己还不够残忍,那点恻隐之心似乎无论如何都消散不去。她可以杀任何人,但似乎无法从中获得真正的快乐。心中还是会有若有若无的悲凉,虽然像雪一样很快就消散。
而且她杀所有人时都只觉得这是游戏,点到为止,杀了就杀了,从来不会想着让他们装点一番。可二哥比她想象中懂得享受,不但要尝尝杀死猎物的滋味,还要从中品出美,品出乐趣。这是她很难企及的,也是她隐隐羡慕的。她很多时候还是太像一个人了,这也是她最大的软肋。她以自己只是一把利刃而骄傲,可这把利刃里却还是多了很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这让她永远都无法成为最轻松的玩家。
这样下去,自己也只会变成那些猎物吧……
她走到那些男奴隶面前,看过一张张脸,那些和她一样,有鼻子有眼的脸。这些奴隶和她一样都是人,都想要活着,好好地活着,只是在家天下,自己出生在王室,而他们没有这种幸运。他们,也是她可能的另一条路。
她绕着他们走了一圈,看到那些看起来就不够强壮的直接用剑刺下去。弱者是无法在围猎中活下来的,与其到时候被所有人嘲弄,受更多的折磨,还不如现在就终结。
看着那些人倒在面前,她又笑了,笑得开怀。二哥很不满地嘟囔:“好不容易挑来这么些人,又被你杀了……”
慕容虎没有回答,只是继续左挑右捡。她只挑那些长得好看又身形魁梧的,父皇对于美有着极致的追求,但是又受不了重复,所以每种类型的美男子只能选一个。等到选好了人,二哥问她应该如何打扮,她想说就按之前所说的穿上短裙,但话到嘴边,却停住了。
因为女子能生育,被人认为活着有更大的价值,便会在无穷无尽的折磨中一次又一次过鬼门关,让新的畜牲来到人间。但不知道是男人的幸运还是男人的可悲,没有生育能力的他们除了一身劳力在奴隶主眼里没有任何价值,可以随意消耗、挥霍。他们可以被避免当成物件使用、观看,却连苟且偷生的机会也寻不到。很难说哪种人生更痛苦,是不断受生育折磨,被人玩弄的一生,还是从出生就被判定没有价值,只配被当作工具使用的一生。可偏偏她总是能听到那些男奴隶羡慕女奴隶,觉得她们可以苟活,但若让他们过那样的日子,必然也不愿意。
她望着那一张又一张灰白的脸,在有的人的眼里也可以看出野性的光,那是对于自己还能站到最高处的期许。可站到了更高处,他们也不会有任何变化,只是变成新的奴隶主,续养更多的奴隶,再生出许多的小奴隶主和小奴隶,继续这世世代代的可悲循环。
她看着这些人,眼中难得多了一份慈悲。那种自己曾经觉得最伪善的,和那个令人作呕的慕容明月一样的慈悲:“所有奴隶都穿上华服,毕竟是父皇的生辰,还是要隆重一些,庄严一些,别让人看了笑话。”
手下立刻领了吩咐去赶制新衣裳,给所有奴隶都穿的漂漂亮亮,让他们漂漂亮亮地从一个炼狱,去另一个炼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