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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何谓人心 只是先画了 ...

  •   慕容虎一言未发,转身离开,不再看那个女人一眼。

      母亲的最后一句话悬在空气里,拔不出来,也按不下去。她只是走过那些挂着冰凌的檐角,靴底碾过薄雪,留下一串清晰的脚印。

      手下的总管弓着腰跟上来,低声问她要不要找几个女子来陪,她不由讥讽的得笑了:“你当女人只是些瓷偶吗?女人一样有锋利的爪子和爪牙,我的卧榻岂容她人酣眠,况且这些女人必然时刻想着对我下手。”

      总管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言。

      母亲方才那番话倒是让她觉得格外有趣,她又想起了明月,想起了那些不甘于自身命运的妹妹,想起了如今努力往上爬的自己。女人从来都是有野心的,只是在外部的压制、彼此的踩踏、自我的怀疑下,始终凝结不成整体,只能单打独斗。她们像散落在雪原上的火星,每一颗都灼热,每一颗都短暂,却从没有聚成一场可以燎原的大火。

      不过她并没有心思去管那些女人如何,那是她们自己的问题。她们在牢笼里久了,渐渐的习惯了枷锁,见了不一样的天地,第一件事不是挣脱枷锁,而是互相忮忌,用那双好不容易看到枷锁的眼睛,发现别人的枷锁比自己的精美,那颗心便蠢蠢欲动,先斗一气再说。她让这些女人活着,便是给她们反噬的机会。有痛就会有恨,有恨就会有反抗的勇气。这些女人之前被分隔,如今都聚在自己的后院,估计也会掀出些浪花,不过最终砸死的是谁就不好说了。她想到这里,嘴角微微弯了弯,又很快平了下去。

      日复一日的读书习武仿佛没有尽头。

      天还没亮透,她就迷迷糊糊去了学堂。她把纸笔往桌上一搁,就开始在心里念叨之前学的拳脚招式、射箭的技艺,以及随身携带的天下地图和云国的兵力情况。

      先生嘴里嗡嗡作响,那些声音像苍蝇一样在耳边绕来绕去,却一个字也钻不进脑子。她的手指比划着拉弓的姿势,左手虚握,右手三指扣弦,指腹上磨出的老茧抵着空气,仿佛那里有一根看不见的弦。她很快就有机会去骠骑营了,到时候一定要抢占先机,逐渐把兵权揽在自己手里。

      手指划过一座座要塞,最终停在楚国北部的一座小城。那座城池离云国近,但附近沃野千里,如果可以打下,就可以成为云国最好的粮仓。她算计着征战沙场的打算,没听到先生嘴里在嗡嗡些什么,也没有察觉那白衣身影又坐在了自己身边,摊开她的书来读。

      她抬起头,看到慕容明月又坐在自己旁边,膝盖上摊开自己的书册,正在记录什么,她不知道这苍蝇为什么就像围着屎一样围着自己。

      日光照在慕容明月的侧脸,高挺的鼻梁从眉心笔直地延伸下来,锋利而冷峻。眉毛浓黑,中间却像是被谁用刀截断了一截,断口处毛发稀疏。她想起父皇经常说这个妹妹鼻梁太挺、眉毛似乎中间是截断的断眉,克夫克父克国,是妖孽中的妖孽。父皇恨她,但又不能动她,因为卜师都说她是母神在世,而且无缘无故和一个代表福禄的小女孩过不去,也显得度量狭小。

      慕容虎摸了摸自己的鼻子,她的鼻头是圆的,鼻梁也算不上高,嘴唇薄而嘴小,一双眼睛倒是很大,和明月正好是反着长。那些人说眉眼开阔鼻梁高挺是男子汉大丈夫的俊朗,可自己一个都不符合,反而明月很符合。明月只有十二岁个子却那样高,自己为了长高吃了无数牛羊肉,喝了不知道多少桶牛奶,但依然没有窜起来。

      真是可笑。那些人日日说她是男子汉大丈夫,却似乎总是忘记了她的脸。小时候作为孩子圆圆滚滚,不分雌雄,还可以蒙混过关,可越长大,她就长得越像母亲,越长越像一只狐狸。她的肩也很薄,一点也不宽阔,身上的肌肉长的也慢,总是薄薄的。好在胸部发育迟缓,或许是因为天生就如此,也或许是因为从很小的时候就开始用束胸,她几乎没怎么发育。如今母亲不在身边她干脆也不带束胸带,实在难受。可就算如此,那胸小的根本看不出,她和别的兄弟比较,发现他们比自己还大。

      不过只要坐到那个位置,就很难被人踹下来。大家都觉得她是个男子,就算她长得像他们对于女子的偏见,也没有人会质疑。毕竟质疑的代价是大的,若一国储君是女子,说出来终究会被认为是笑话,打的还是云国的脸。

      其实女子和男子本来就没有什么本质的分别,明月高大强壮,若从偏见而言也是男子,可人家就是姑娘,还是所有人眼中的大母神。说到底,只是先画了几个圈,把所有人按照一些莫须有的特征分进去,仅此而已。

      她第一次容忍慕容明月坐在自己身边而没有四处逃窜,她不但没有骂她,还和她共看一本书。可明月没有丝毫讶然,还是和往常一样,脸上挂着客气的笑,但那笑从来都透着一股虚伪。

      几个兄弟休息时走过来,不由得笑问她怎么突然就转变性子了,难道是昨晚一度春宵开了窍?

      她只是微微一笑:“昨晚有歌女行刺我,都处理了。这就是女人,表面上巴着你,其实只想杀你。之前是我的偏见让我轻敌,我得再加上一条,女子分而治之,不能群居。父皇说的对,光是打骂不行,终究要反,还得装装样子。”

      听到她这番话,慕容明月的脸上没有丝毫波动,只是点了点头:“对,哥哥你真是才华横溢,你不如把中原那套对付女人的法子全学来用在我们身上,到时候一定会如你所愿。”

      这回换成慕容虎无话可说。她差点忘了这苍蝇就在自己耳边嗡嗡的飞,这是天下最大的一只苍蝇,偏偏自己无法捕捉。

      父皇派人来了一次,果然是针对昨日乐坊的事。原本这些花街柳巷的事他懒得管,但听说太子命令把所有青楼女子都送到自己后院,他来了气。这既是把皇家的不知礼数摆在明面上,也是把所有享乐的权利都积聚在一人手里,容易引起别的男子的不满。他让人告诉慕容虎,想要哪个姑娘自己去挑,但做人不可如此贪婪,总要见好就收。

      慕容虎漠然的点了点头,又去看自己手中的地图。左右这和自己无关,看到了让自己心里不舒服的就去解决,至于那些遥远的哭声,就让她们受着吧。她瞥了慕容明月一眼,她还在读那些所谓礼乐教化的书。

      看着她那副认真的样子,慕容虎忍不住冷笑:“你在这里锦衣玉食,读着所谓的圣典,可那些和你一样的女孩,却在青楼里受苦。你说你有恻隐之心,可看到这些女孩,你的恻隐之心进狗肚子里了?你该不会是自忖比人家高贵,所以只能看得到眼前的荣华,听不到远方的哭声吧。看来你真是个小人。”

      慕容明月依然是笑着的,只是眼中的光动了动,但只有一个瞬间。她没有回答,还是望着书上的蝇头小字,望着那些看起来有多么动人,但其实全都建立在对女子挤压之下的冠冕堂皇。

      午饭时奴隶在旁边伺候,慕容虎像往常一样坐在桌子上,把脚丫子搭在其中一个奴隶的头顶,又用自己的右手往另一个奴隶洗得干干净净的头顶去抹。她向来喜欢用人力,不喜欢用布来擦手,丝绸数量终究有限,不像人,生之不尽,取之不竭。那奴隶的头发被她的手蹭得凌乱,却连眼睛都不敢抬,只是把脊背弯得更低。

      大哥平常就总是看不下去,但大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如今那所谓的君子之德又虚伪的起起伏伏,他直接将慕容虎往旁边推了推:“人家也是人,做人做事总得有个度,你昨日的行为已经叛逆至极,你这性子,也该改改了……”

      这没用的庶子,自己的母亲就是小门户出身,靠着出生的顺序总是装作兄长,其实卑贱无比。她对大哥歪了歪头,脸上又是那惯常的浅淡又带着几分讥诮的笑容:“在中原文化里,嫡庶之分是怎么样来着?”

      大哥的脸色一下子僵住了,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出来。她见到大哥吃了瘪,比自己当皇帝还要兴高采烈,前仰后合的大笑,把沾着泥的靴底伸向他:“男人最爱吃的臭脚丫,这是弟弟对哥哥的馈赠,香不香?”

      整间屋子都笼罩在笑声中,所有人笑得疯狂放肆,方才大哥帮过的那个奴隶尤甚,他弯着腰,肩膀一耸一耸,嘴里发出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笑声。其他的奴隶也跟着笑,他们未必觉得好笑,但主子笑了,他们就必须笑,笑得比主子更响,笑得比主子更欢,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才显得忠心耿耿。

      大哥恶心的向后退,连人带椅子摔在地上。椅子腿在石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他狼狈地爬起来,袍子上沾了灰,发簪歪到一边,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慕容虎最喜欢看人出丑,击掌而笑,晃着自己的脚丫子,差点也把自己晃下去。她笑得眼泪都出来了,那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淌到嘴角。

      她笑着笑着,忽然觉得脸上有点凉。原来是窗外的雪又下起来了,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她脸上的泪痕冰凉。她用手背抹了一把脸,在奴隶头顶擦了擦,那奴隶对大哥耀武扬威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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