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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大闹乐坊 但你们,还 ...

  •   乐坊里乱哄哄的,丝竹声、笑闹声、杯盏碰撞声搅成一团浑浊的噪音,像一锅煮沸的泔水。

      她坐在角落,一杯又一杯喝酒,试图用这股恶心的味道掩盖这里难以散去的丑恶。她不知道为什么这些畜牲这么喜欢在女人身下寻找自己的乐趣,他们都是从那里来的,从女人的□□,从血与羊水混合的产道里,被挤压、被推出、被撕开。难道看着这些女人,他们不会想起曾经只是一小团肉的自己?不会觉得仿佛被血包裹,觉得整个人的存在都那样令人作呕?

      她闭上眼,却关不上耳朵。她努力地想要不去看,不去听,不去碰,可身边野兽的嘶吼从未停息。她望着那些男人急不可耐的样子,望着平日自诩君子的朝臣伸出的贱手。那些手白日在朝堂上握着笏板,说着“君臣父子”、“礼义廉耻”,此刻却像蛆虫蠕动。她想笑,可嘴角只是抽搐着,眼眶有些酸涩。她只能扩大嘴角的弧度,睁大那双眼,让泪水被风吹干。

      她想起小时候,父皇当着自己的面将那双不知道摸过多少女人的手伸向母亲,说要再给自己添个小弟弟。母亲的脸色是那样灰白,像冬日里将死未死的雪。她身上的伤还没有好,自从生了她,就总会漏尿,月事很久都来得很多,稍一着凉就全身疼,疼到每一个角落。父皇知道母亲有多么害怕,却在母亲的痛苦里寻到了欢愉。她躲在窗边,看着母亲的眼睛,母亲也望着她,用手指竖在嘴边,让她不要发出声音,让她跑得远远的,永远地远离这样的命运。

      可她从来没有走远,她只是跪在墙角,透过窗户,看着母亲的眼睛,看着母亲流下的泪。她的手搭在自己的胸口,感受着心跳,那颗心在束胸带下跳动,从她还是未长开的孩子,到每日都需要束胸的少年,那颗心一直在跳,却一直被攥紧,从未真正舒展。母亲在墙内承受那种叫做女人的命运,她也在墙外承受。月光照在母亲的发梢,她也落下一滴泪。

      母亲总是抚过她的发,不无感慨地说:“我的好孩子,你和我们都不一样,你不用去联姻,不用去讨好任何人,你像那些男人一样自由,一样望向这片辽阔的天空……你有自己的名字,有自己的宫殿,许许多多女人甚至连名字都没有……”

      母亲就是这样连名字都没有的女人,她没有问过母亲叫什么,母亲也没有说。她好像生来就叫该嫁出去的女儿,到了年纪就被像货品一样扔了出去,扔给了那个有无数女人的帝王。在宫中,她开始只是许多女子中最不起眼的那个,一步步爬到了妃位,成为了皇后,可就算成为一国之后,她都没有自己的名字。

      她是女儿,是姐妹,是妻子,是母亲,她好像有数不清的身份,可她只是一个容器,容纳着这些身份。她是一切,却不是那个会哭、会笑、会疼的,在月光下望着女儿的,流泪的女人。

      耳边传来哥哥们的讨论,二哥的声音传了过来:“你们瞧,台上那个歌女长得真美!”

      三哥的声音很快响起:“诶,这个歌女的眼睛长得真像五弟,那种狐狸似的漂亮眼睛!”

      听到这句话,慕容虎瞬间抬起头。

      这是一栋圆形的楼,中间是高台,台上是许多跳舞的姑娘,四面都是座位。权贵们坐在座位上,怀中左拥右抱,却不忘瞥向高台的中央。

      她看向那些跳舞的姑娘,却觉得每个人的眼睛都是一样的,看不出什么分别。都是空洞的、麻木的、被磨去了棱角的眼睛,像蒙尘的夜明珠,什么也留不下。

      手在不断地颤抖,她紧紧地攥住拳,一次又一次深吸气,却依然没有办法平静。

      狐狸一样的眼睛……

      狐狸……

      那些姑娘抬起水袖,想要蒙住自己的半张脸,可许多男人都高喊着,还有人站在台上,想领走那些姑娘。有的姑娘眼中闪烁着野心,有的姑娘只有深深的恐惧。她看到了一个很小的姑娘,比自己还要小上一两岁,却站在这里,站在野兽堆里,跳着连自己都觉得恶心的舞。

      她不愿意来乐坊,不愿意去后宫。每个姑娘的眼睛都像镜子,好像可以照出她,照出她原本的命运。

      若非与生俱来的血缘,她也会生长在民间。贫寒的家境养不活那么多孩子,可为了未来的那一线生机,还有那动物的本能,依然要一直往下生。男孩还能读书做官,也能延续香火,可女孩被视为赔钱货,养着也是别人家的人。除了在信奉母神信仰的区域,在那些被父系笼罩的地方,女孩是随时可以被献祭的。她在那样的人家,大概也逃不过被献祭的命运,也会小小年纪来到这里,在高台上跳着自己不喜欢的舞,被人随意挑拣、买卖。就连货物都不如,货物好歹会因为其价值被保护,可女人却不会。没了这个,还有下一个。

      她望着那些姑娘,好像每一张脸都变成了自己。她看到一个个自己在高台上被人欺辱,在瑟瑟发抖,在看到那些伸来的手时蜷缩身体,却无处可逃。

      视线变得模糊,她躲在角落,将自己缩成一团,把头埋在膝间,用手护住自己的头,轻声告诉自己:“我是男人,我是男人,这不是我的命运,这不是我的命运……我是堂堂正正的太子,我是云国未来的主君,我不会来到乐坊,我不会……”

      她一遍又一遍告诉自己,一遍又一遍祈愿。可她分明知道,她会来月事。她出生的时候是个女孩,后来也是女孩,这一生都是女孩。可在这个女人被当作货物、工具,被买卖、挑拣的世道,她早已死去。从呱呱坠地的那一刻,就已经死去。活下来的,只是空,就像云国不散的大雪,一片空茫。

      她抱着自己的头,想要将自己和外界的一切相隔绝,可她无论如何都做不到。那些声音还是钻进她的耳朵,就像几万只虫子,啃食着她的心。

      “住手!”

      她想要瑟缩在角落,可手和脚已经自己动了。她颤颤巍巍地站起身,所有的血液都汇集在头顶,长剑出鞘。

      她一脚踩上最近的桌案,碗碟碎裂,酒水四溅。她跃过一层又一层座位,踩着一个又一个脑袋。那些权贵的头,那些朝臣的头,那些平日在她面前弯腰屈膝,此刻却将手伸向女子的头。她踩上去的时候没有犹豫,靴底碾过他们的发冠,踢翻他们的酒杯,在惊呼和怒骂声中跳到了高台上。

      她一拳打向正在挑挑拣拣的权贵,第一拳,正中一人的脸颊,她的拳头砸在他的颧骨上,骨头发出清脆的声响,那人还没来得及喊,身体就向后倒去,撞上了旁边另一个人的脑袋,两颗头颅“砰”地撞在一起,鼻血和口水四溅,溅在她明黄色的衣袖上,像几滴肮脏的雨。第二拳,她反手抽向另一个人的下巴,那人仰面倒下,撞翻了一排灯烛,烛火在丝绒帷幕上烧起来,浓烟滚滚,火光映着她惨白的面容。

      她用剑指向高台上的十几位姑娘,说出了自己都不可置信的话:“这些女人我全要了,送到太子府。”

      那些兄弟们笑着说她开窍了,笑得暧昧而猥琐,拍着手叫好,说“五弟终于开窍了”、“早就该这样了”、“太子殿下果然是太子殿下”。

      她身上依然发着抖,她没有看任何人,只是让侍卫将这些姑娘带走,带到那个女人那里,和她一起关押。

      高台上的人都走了,只剩下她一人。她忽然想起母亲总是让自己装成小猫讨父皇的喜爱,像个孩子一样天真烂漫。她每次见到父皇,就觉得自己的腿上好像长出了裙子,两条腿被裙子所包裹,再也站不起来,只能摇摇晃晃的,就像瓷偶,精美的、易碎的、只能摆在架子上的瓷偶。

      望着高台上的看客,望着那些仍在饮酒作乐,对刚才的骚乱不以为意的男人们,她又笑了。难得的真实的笑,不再是冷笑,而是记忆中那个孩子天真的笑颜。

      她张开手臂,剑在空中画出弧度。簪子从发髻上滑落,落在地上,弹了两下,滚到台边。一头长发散落,黑发如瀑,披在明黄色的衣袍上。她就在高台上旋舞,剑随手动,手随心转。剑锋划破空茫,发出低沉的嗡鸣,像一只困兽在笼中咆哮。她的足尖在台面上点过,衣袍绽开如一朵明黄色的花。她跳了很久很久,跳到身边人惊诧的议论逐渐消散,跳到整座楼里变得冷清,跳到丝竹声停、烛火将尽。

      她将剑收回剑鞘,又恢复面无表情的样子,负手走出乐坊。她望着这栋吃女人的楼,望着自己曾在上面跳过一曲的高台,对身旁的侍卫吩咐:“收并所有的青楼乐坊,那些贱女人都收到我的后宅,我要好好惩罚这些不知羞耻的下贱货色,让她们再也不能招摇过市。大英豪岂能流连于花柳之地?云国的好男儿,就不该入了女人的温柔乡。”

      她走在黑夜里,却觉得今天的月亮格外明亮,雪还在下,但好像没有那么冷了。她终于处理了这些贱女人,让她们再也不能在高台上跳舞,让她们再也不能奴颜婢膝地谄媚。

      回到了太子府,她的头已经很沉,想回去好好睡个觉,但还是来到了那个女人被关押的寝宫。

      寝宫很豪华,所有的器物都很精致:鎏金的香炉、白玉的屏风、嵌螺钿的梳妆台、从外邦进贡来的琉璃灯盏。那个女人坐在软榻上,一张美丽的脸就像瓷器,冰冷而没有笑意。她在这些天没有变得苍老,但仿佛失去了一切生命的活力,裹在雍容的华服中,好像变成了真正的傀儡。

      她摒退左右,居高临下望着那个女人:“我找来乐坊的女人和你作伴,将来我会把全天下所有青楼乐坊的女人都找来,让你和你的好姐妹永永远远在一起。你总是自负高贵,觉得自己和那些低贱的女人不一样,可你们如今都在一处,又有什么分别?你以为你伺候父皇是高贵,可你不过也只是个伺候人的。”

      母亲还是低着头,就好像没有听到她说的话。她一看到她这副贱样就想狠狠地扇她耳光,手已经伸出去,她没有躲开,可最终手还是停在了半空。那只手悬在那里,微微地、不受控制地抖。

      她受不了她这副没用的样子,受不了她被父皇当作玩意还沾沾自喜,受不了她身为奴才还觉得自己比别的奴才高贵,更受不了她勉强有了一点可怜位置,不想着怎么让自己活得更好,只想着帮助自己母族那些兄弟,那些根本就看不起她,嘲笑她就是个只会靠床笫功夫上位的,只会吸血的兄弟!

      “女人是有罪的,你也是有罪的,你们永远都为了那一点蝇头小利,为了那一点施舍,把自己的命运作为祭品,幻想他人的良心!人有什么良心,人原本就是畜牲!你耗尽生命生了我,可我只是个畜牲,但你们,还是把一个又一个畜牲降临人间,永远都不会斩断这可悲的循环!”

      她望着她低下的头,不由在想,如果这女人一刀捅了自己,那倒好了,那倒能让她看到,她也是有血性的,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连一只狗都不配当!狗还有獠牙,还会咬人,可她呢?除了卖笑,她会什么?

      母亲终于抬起了头,但是眼中没有她,没有任何人与物,那双眼睛空茫地望着前方,像望着另一个世界:“我们是在争抢残羹冷炙,可你也是。你,连女人都不敢当。当年是我为了自己的地位让你装作男孩,可你这么有本事,如今也可以说自己是女人啊,你敢吗?你什么都不敢,却还来耻笑我们,你才是最可笑的。”

      她的声音是那样平静,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脸上甚至显出淡淡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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