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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何谓人心 我舍不得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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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一早,慕容虎对身边的男子很简短的命令:“靠墙冷,换地方。”
男子点了点头,立刻和她换了铺位,他说他叫温成龙。
旁边的麻杆看到这一幕,脸色一下就变了。他原本正歪在铺上剔牙,忽然看到慕容虎挪到自己旁边,整个猛地坐直了,手忙脚乱地把嘴角的碎屑抹掉,正襟危坐,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臣……臣见过太子殿下!”
慕容虎看都不多看他一眼,起身去了教场。
从此以后,整个营帐的人都知道了,太子殿下身边那个位置,是太子的保护范围。没有人再欺辱温成龙。那个麻杆一样的男人,那个粗鲁的大个子,那些想看热闹的、想占便宜的、想拿他当笑料的,全都绕着他走。
慕容虎在骠骑营的日子,是从天亮之前开始的。
天还没亮透,她就到了教场。教场还是那个教场,黄土铺地,四周立着兵器。靶场北侧一排草靶靠在土墙上,箭孔密密麻麻,有些地方已经被射穿,露出后面灰扑扑的墙面。武场正中空无一人,只有她一个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场地上回响。
日升,她练近身搏击。有了之前的训练基础,面对这些男人她已经不再像最初那样恶心的打不出拳。她把每一个人都想象成桩子,这些男人不配被视为老虎,慕容虎和他们交手时,总能在三招之内找到破绽,一肘,一拳,一扫,对手就倒下了。
但她也遇到了真正有实力的,有一个从北地来的壮汉,比她高出一个头,手臂比她大腿还粗。第一次对打时,她被他一把抓住手腕,摔在地上,后背撞得生疼。她躺在地上喘了几口气,爬起来,继续打。第二次,她学会了用巧劲,在他抓住她手腕的瞬间,顺着他的力道旋转身体,以他的手臂为支点,一脚踹在他的膝盖弯上,他单膝跪地,她反手一肘砸向他,他倒了。
她在对练中总结自己的技巧,她发现女子不是力气更小,而是发力的方式和男子不同。她不知道这种区别是天生的还是训练出来的,但她把每一招每一式的感受默默记下,全部写在信里寄给明月。不过那些姑娘们天天训练,女大夫肯定也越来越多,大家也会想到这些。她不由得苦笑,自己嘲笑明月的高高在上,但自己又何尝不是呢?最开始总是嫌弃女子不反抗,见到女子反抗又只想着如何统领,如何指导,如何纠正,而非真正和大家站在一起。所以她终究不会进入她们的世界,不会成为她们中的一员。她只会在世界的夹缝里,不是孤独的王,而是孤独的狗。
日中,她练习骑射和不同场景下的作战演练。骠骑营在营地后方圈出了一大片空地,利用天然的地形,在雪山、湖泊、草原各处制造出不同的作战景观。有模拟雪山陡坡的,有模拟湖泊沼泽的,有模拟草原开阔地带的,慕容虎每次都冲在最前面。
那些将士都很欣赏她,他们说,从没有见过一个贵族还能如此拼命。也有努力的贵族,但大多数还是摆摆架子,训练时敷衍了事,只在快考核时动真格。不像她,任何苦活累活都不怕,可以在泥地里爬行,也可以在树上瞭望。
日仄,她学习兵法,研究天下形势。她摊开天下舆图,用炭笔在羊皮上标注山川河流、城池关隘、兵力部署。可因为心中始终装着事,她怎么学都学不进去。她的目光落在舆图上,心里装的太多,她什么都学不进去。
她干脆把这些东西全部打包,一股脑寄给明月,还是像之前一样匿名。她把自己在骠骑营学到的一切都写在信上,近身搏击的技巧、女子发力的特点、战术在不同地形中的运用、作战演练中的战术组合、兵书中的天下形势的分析,也包括那些男人的底牌和丑态。她把骠骑营的方方面面都记得清清楚楚,她把信包好,让人送走,继续训练。
日复一日,枯燥的一天,从早练到晚。火炮慢慢会成为主流,明月那边一直都在继续研制,听说已有几十架炮车,还有不同形制,甚至有可以手持的小型炮筒。骑兵就算练得再狠,也没办法和这些大家伙相争。她每天练的这些东西,在火炮面前可能根本派不上用场。
每日做这样的无用功,实在无趣。可自己将来还是得上战场统帅,面对着那些装备精良的女子军,她觉得没什么可打的。但人生就是这样,只要还在一天,就只能做一天的事。
她根本停不下来,训练早已成为了她的习惯。在重复的动作中,她才能遗忘很多自己并不想反复思索的事。
她懒得和人说话,只是离温成龙最近,而他又喜欢说,偶尔听他发发牢骚,讲讲自己的喜好。这个男孩和她一般大,性情很温柔,不喜欢读书,也不喜欢习武,只喜欢打扮。他说自己第一次见到母亲那些华美的衣裳就移不开眼,所有人都说他男不男女不女,骂他,打他,把他视作污秽。他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他只是喜欢华美的衣裳,喜欢好看的首饰,喜欢精致的妆容。
慕容虎每次只是听他说,偶尔点一点头。她不知道应该和他说什么,在这样的世道,温柔、美好、善意,都是可以被把玩,可以被随时撕碎的。那些美好的女子是如此,这样美好的男子也是如此。只是女子大多都被要求培养成这样,再在疑惑中被碾碎;而很多男子生来就被培养成猎手,只需要捕猎,为自己,为更高等级的男人,从不相信所谓的道德,也就不会因此受害。
温成龙总是会在先生讲兵法的时候偷偷在册子上画自己设计的衣服草图,慕容虎对此不感兴趣,但温成龙让她看时,她还是会点点头,什么都不说,但这对于温成龙来说已经很难得了。他画了厚厚的一沓图纸,说等到自己在这里再坚持一段时日,就可以假装生病回家,到时候就开个绣庄,天天做自己喜欢的事。虽然父亲讨厌他,可他是家中唯一的儿子,只要他一哭二闹三上吊,父亲就得退让。他来到这里就是和父亲谈好了条件,父亲说等他回来,就让他开绣庄,做自己想做的事,只要愿意传宗接代,他爱做什么都可以。
慕容虎听到传宗接代四个字,就知道两个人之间的交谈到此结束。他终究和父皇没有区别,都是对女人的痛苦漠然的,高高在上的畜牲。
温成龙有时还是会找她看自己画的图,她从此只是冷冷地说一句:“丑。”
温成龙又打了几次招呼,后来就再没来打过。
这里大多数男人都想着建功立业,再娶个贤妻,纳些美妾,生一院孩子,继承自己的家业,就连温成龙都是如此。慕容虎只见过两个人从没有参与这样的讨论,一个是那个抱琴公子陈无双,另一个是小齐。
她也知道了小齐的名字,齐大壮。虽然不好听,但总归有名字。不像自己见过的很多女人,没有名,没有姓,想叫她们,都不知道该如何称呼。
陈无双很讨厌任何有关于建功立业和娶妻纳妾的讨论,他只喜欢一个人坐在离所有人最远的地方,默默地弹琴,他的琴声总是孤独而惆怅。书愿也喜欢弹琴,两个人弹的都是云国传统的琴,琴身都是白狐形状的。云国信奉各式各样的图腾,这些图腾动物也比中原的更加野性。
陈无双也像一轮月亮,只是更加孤高,不像书愿温柔,不像明月皎洁,蒙着一层厚厚的尘埃。
慕容虎有时会看着他的指尖落在琴弦上,在一瞬有些恍惚,就像回到十年前的深宫,但从没有和他说过一句话。陈无双是和她一样的人,高傲,自负,总觉得自己和旁人不一样,看别人都像蝼蚁。他从不和慕容虎打招呼,他看不上慕容虎,早就听说她名声不好,平日见了她都匆匆走过,离开后还要掸掸自己的袖子。
但陈无双独独对一个人青眼相加,那人就是小齐。
这里不是没有弹奏乐器的权贵子弟,但他们的曲调大多都是平日常听的。陈无双一直喜欢别人找不到的古老曲谱,而小齐喜欢箫。他以前一直穷困潦倒,却还是为了这份喜欢,将自己把唯一的那点钱都拿去学乐器了。他吹得并不好,但这份心意,陈无双很敬佩。
小齐是慕容虎觉得在这几千号男人中最像人的,在拿奴隶做活人靶子训练的时候,他从来都会避开,慕容虎曾听到他喃喃自语:“他们和我们一样,为什么要如此残忍?”
他也不争不抢,有很多想要往上爬的没有家室的男人为了权位不择手段,总是拉帮结派、卑躬屈膝。慕容虎就收到过无数人送的礼物,可小齐不是,小齐面对慕容虎从来不卑不亢。
小齐虽然在打仗上勇武,但识的字少,很多时候听课都听不懂。慕容虎就把自己抄的给他看,偶尔讲上两句。小齐听得很认真。中间回家过了一次节,给她带了两块家里的甜饼,吃着酥酥脆脆,没有宫里的精致,却让她觉得很真实。
慕容虎一直闷头训练不与人交谈,有时也会有寂寞的时候。她给小齐讲讲兵法也算让胸中郁结之气略微消散,两个人平日在一起读书习武,渐渐熟了,小齐也逐渐敞开心扉,偶尔讲一讲自己过去的事。
小齐在这里待得不舒服,他不是权贵出身,虽然能力很强,但处处受压制。同样的能力,别的贵族子弟评分总是比他高,将来的官位也会比他高。
有一次那群人又吵吵嚷嚷聊起自己后院的姑娘,小齐忽然叹了口气:“有时候想想,人这一生真没意思。小时候我也想娶妻,想生子,可长得丑,个子又矮,女孩子们看到我就跑,我当时很恨她们,觉得她们只喜欢那些厉害的男人。可后来我鼓起勇气照了照镜子,看着镜子中那个又丑又矮的人,第一次知道自己那么恶心。况且娶了妻又如何?女人还能生,男人连生都不会,唯一的价值就是像牛马一样劳作,直到被累死的那天。你说,我们男人为了生儿子,耗费自己的一生,最后什么都换不来,这到底有什么意义?”
慕容虎想说女人不但要生孩子,还要劳作,所有人都不容易,你至少还有机会往上爬,摆脱这样循环的机会。但女人都没办法向上爬,出身决定了她们会嫁什么人家,从此就在不同的环境里,生育,劳作。那些权贵人家的会过得轻松很多,但都同样被困住。可她什么都没说,小齐永远只会站在男人的角度思考,他能怀疑已经很难得,不再是纯然的禽兽,而是有了人的心,人的情。
小齐看到慕容虎一直点头,以为她很认同,又继续说自己的打算:“如果说什么是我生命中的光,那大概只有无双了。无双觉得那些别人给他铺好的路没意思,他讨厌这些世俗,而我是被世俗排除在外的人。我们都有相同的爱好,这是我第一次遇到知己。他不想娶,我娶不到,可我们这样的人都不被世俗所理解。有时想想,若我们可以一同归隐,枕山栖谷,悠游自在,也是很好的……”
因为陈无双喜欢诗词歌赋,小齐也偷偷学。慕容虎让人送了他好几本,他捧着这些书,连觉都不睡,一整宿一整宿地翻。
这是慕容虎第一次在这些男人中看到如此清澈的情感,她不由得想,若两个人真能如此相守,实在值得祝福。她都想好了,如果世俗不能容忍这段情感,她就以自己的权柄,守护这对知己。旁人总传他们的风言风语,觉得两个男人手拉着手,总在一起说悄悄话一定有私情,是恶心的断袖。还有人向上禀报,要处理他们,但上面的人才懒得管这些闲事,随便糊弄过去了,毕竟两个人又没有当着所有人的面宣告。
望着他们手拉着手的背影,慕容虎想起了那些在朝堂上做官、在田间地头忙碌、在广阔的天地中吃大锅饭的姑娘们。这或许就是书愿眼中那个不用挣扎的世界,女人们可以按照自己的心愿生活,自由翱翔于天空;男人们也可以不做畜牲,只是做两个手拉着手,等待有一日归隐田园的人。
又过了一段时日,一年的考核期结束。不合格的人都被赶走了,温成龙走了,陈无双也走了,小齐高升去了兵部。
慕容虎又回到了京城,回到了太子府,准备接手政务。父皇年龄越大头脑越混沌,整颗心都被酒色掏空,很多事情都处理不了。
她去见那些新官员的时候,见到了小齐。旁边人都在祝贺,祝贺他成了陈家的赘婿,但这祝贺里全然是讽刺。女人被送到别人家是理所应当,可男人去别人家,哪怕最终的目的是吞噬这家的一切,都被视为忍辱负重。这些人虽然讽刺小齐,但也羡慕他,这是陈家大夫人唯一的孩子,大夫人不舍得她出嫁,就给她招了赘婿。陈家老爷没有大夫人门第高,一直还在受她家恩惠,只能同意。
传言说小齐是靠着陈无双接近陈家的,表面上说去他家转转,实际上是盯上了他的妹妹,趁着他去骠骑营的时候又去了一趟,说自己是陈无双看中的妹夫。陈无双知道后大怒,但他之前给小齐写了很多书信,内容据说很肉麻。小齐威胁他若是敢反对,就公之于众。陈无双伤心被爱人背叛,悬梁自尽。
这件事不知是真是假,但若这件事是真的,小齐估计从一开始就想要侵吞这姑娘的家产。假设陈无双不在了,陈家的产业恐怕就真落到小齐手里了。
她让人向陈家通风报信,那人回来说陈家正在办丧事。陈无双确实不在了,探子将慕容虎写的信给了陈家小姐,小姐看完了,只说了一句话:“我有分寸,我离开了家,更守不住家里的产业,等有了儿子,他就可以走了。我舍不得家中产业,我想守护这一切。”
她婉拒了慕容虎求助于女子集团的提议,陈小姐有名字,叫陈继业,她自己起的,所有人觉得这是男人的名字,但她不甘心作为女人不能继承家业。她虽然有和明月相似的志向,却并不认同明月,她觉得家庭才是自己的根,永远不会离开家去别处。可她还是想生儿子守住自己的家产,她并不相信自己也会生出这样有志向的女儿……